第202章 你喜歡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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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你喜歡怎樣的人?

  「那就這樣吧。」

  顧濯站起身,簡單地拍了拍手,又撣去肩上的塵埃。

  數十道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情緒複雜至極。

  有人想要做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繼而放棄,因為折雪就在那裡。

  片刻後,人群分開一條通道。

  商人首領親自拖來馬車。

  顧濯微笑說道:「幫個忙,替我把她給搬上去。」

  商人首領的身影僵硬片刻後,終究是低下了頭,迎著賀聽荷滿是怨毒與憤恨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把她給搬到了車廂裡頭。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

  就連賀聽荷自己都沒說些什麼,只不過是在那冷笑著也痛哭著,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別的什麼。

  「別這麼不高興。」

  顧濯坐上馬車,向營地里的眾人揮手道別,安慰說道:「換個角度想,至少你們接下來的路途是平安的,而我現在也沒生氣到要把你們都殺了。」

  商人首領強顏歡笑,話卻說不出口。

  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里,連帶著賀聽荷的哭聲也隨風而去,營地里還是一片死寂,久久無人發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低聲問道:「讓他這樣子把人帶走……好嗎?」

  話音方落,很多人緊接著就是開口否定,言語裡都是憎恨與痛斥,仿佛不如此不能心安。

  「有什麼不好的?」

  商人首領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場間眾人,忽然破口大罵道:「你們真他娘的是一群白痴,不管他倆誰是那位新郎,只要他們走了我們不就安全了嗎?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狗屁玩意?!」

  ……

  ……

  那輛馬車上。

  不知何時,賀聽荷沒有再哭了。

  但她同樣也沒說話,就這樣躺在幽暗的車廂裡頭,仿佛感受不到四肢傷口傳來的疼痛,整個人就像是直接死了一樣。

  哪怕她偶爾想到自己即將迎來的晦暗慘澹無光未來,心中再一次燃燒起憤怒,片刻後仍是無力熄滅。

  就在這時候,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溫和。

  「雖然你先前誣陷過我,但我不是計較這種小事的人,其實你可以試圖說服我改變主意。」

  賀聽荷聽著這話,冷笑說道:「改變主意,你覺得這句話很好笑嗎?」

  顧濯好奇問道:「雖然我不是在和你說笑話,但你現在不就是在笑嗎?」

  賀聽荷愣住了。

  片刻過後,就在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憤恨成怒準備破口大罵的時候,卻又聽到了一句話。

  「罵一句一片肉。」

  顧濯的聲音依舊柔和。

  賀聽荷頓時尋回了理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認真說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如果我真的就是那位新郎,赤陰教會找到你的,你這就是在捨己為人。」

  顧濯想也不想,直接說道:「我就是想讓赤陰教找上門。」

  賀聽荷再次愣住了,完全無法理解,茫然問道:「為什麼?」

  顧濯說道:「因為你神魂的狀態很有趣。」

  「赤陰教的手段雖然亂七八糟,但其中確實存在著特別的地方,值得看上一眼。」

  他坦誠說道:「可惜的是,我接下來的時間有些緊迫,不太方便去一趟赤陰教的山門交流道法心得,只能是把你帶上等他們主動找過來了,看到時候能不能稍微聊上幾句。」

  賀聽荷目瞪口呆,只覺得話里的每一個字明明都是那麼的尋常,為何落到自己耳中卻都是癲狂?

  與赤陰教交流道法?

  這是何等荒謬的一句話?

  然後她徹底陷入絕望,喃喃說道:「你果然是個瘋子。」

  「瘋子嗎?」

  顧濯想了想,發現這已經不再是今生第一次被說瘋子。

  只不過從前那幾次不像是今夜,可以閒聊。

  他問道:「那你覺得我瘋在什麼地方呢?」

  賀聽荷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帶著自暴自棄的意味,嘲弄說道:「瘋在哪裡?瘋在你完全沒有自知之明,連赤陰教的東西你也想著去沾,你以為你是誰?任憑你有再多手段再大的背景,主動去沾上這種東西就是一件愚蠢到極點的事情!」

  顧濯說道:「那你呢?」

  賀聽荷忽然沉默了。

  「既然道理你都明白,為什麼你在沾上這種東西後還要回來荒原?」

  顧濯沒有回頭,漫不經心說道:「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再自欺欺人也沒有意義,或者你是認為我要回頭自證清白?」

  賀聽荷安靜片刻後,緩緩閉上眼睛,低聲自嘲道:「當然是因為我逃不掉。」

  顧濯說道:「為何逃不掉?」

  賀聽荷頓了頓,最終還是放棄了討價還價的念想,說道:「我的神魂里……可能多了一個自己。」

  「有些意思。」

  顧濯挑了挑眉,說道:「繼續。」

  賀聽荷緩聲說道:「那是真的自己,與我本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喜歡上了一個人,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個不停,讓我倍受相思之苦。」

  顧濯說道:「都不同到這種程度了,這還能是同一個人嗎?」

  不知道為什麼,賀聽荷聽到這句話後,整個人如同應激一般,聲嘶力竭大喊道:「就是我自己,怎麼可能不是我自己,我知道那就是我自己!」

  這份激動不僅出現在話里,更體現在她渾然不顧身上的傷勢與疼痛,掙扎著就要爬起來,哪怕是死也要咬上一口顧濯才肯罷休。

  顧濯指尖微微一動。

  無形的真元凝成鎖鏈,直接穿過賀聽荷的四肢上由折雪帶來的創口,把她按倒原地不能動彈。

  緊接著,一道宛如荒原晨露那般清冽空明的氣息無聲出現,瞬間浸沒她的心神。

  賀聽荷這才漸漸冷靜了下來,回想起自己剛才的反應,神情錯愕難言。

  「還能冷靜就好。」

  顧濯溫聲說道:「不然我們可就沒法聊下去了。」

  賀聽荷艱難地坐起身,低頭片刻後,霍然抬頭問道:「你這是什麼道法?!」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明亮到極點,如同黑夜裡的月亮。

  顧濯說道:「是清淨觀的道法。」

  話音落下,賀聽荷眼神里的光芒瞬間消失,半點不復存在。

  玄都封山的如今,清淨觀就是事實上的道門第一宗,其道法又豈是能她有資格習得的?

  「現在呢?」

  顧濯問道:「你還覺得那個你是你本人嗎?」

  賀聽荷痛苦地閉上眼睛,說道:「我不想是,但那就是。」

  顧濯若有所思。

  事已至此,賀聽荷再也沒了抵抗的心思,神情頹然地說出了自己遭遇的變故。

  就像她幾天以前,曾在篝火堆里說過的那樣,她在荒原上遭遇過不止一次荒人的圍殺。

  在某次殘酷的廝殺當中她險些死去,最終被那位嫁衣女修救了下來,然後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但她最終還是決定要離開。

  離開以後,她起初很是慶幸自己得以重回人類世界當中,心情無比的雀躍,然而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她的神魂卻漸漸變得空蕩了起來,仿佛失去了一樣極為重要的事物。

  當時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直到後來才是明白……那是愛情。

  愛情是很了不起的一樣事物,可以為她帶來新生。

  ——字面意思上的新生。

  一個同樣的她出現她的神魂當中,向她不斷敘說著愛情的美好,她時常覺得這不是自己的想法,可是當她往深處去想又不得不承認那是真實的,是她不敢承認卻擁有的念想。

  久而久之,這讓她越發意識到自己是虛偽的,愛情令她活出真實的自我。

  顧濯靜靜聽著。

  「但我這一次來荒原是為了結束這段愛情。」

  賀聽荷的聲音忽然變大:「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要來嫁給我,我沒有想過要害人的啊……」

  話沒能說完。

  顧濯打斷這話,提醒說道:「但你卻故意逼我離開,而我離開以後,那裡再也沒人能阻止她來娶你。」

  賀聽荷愣了片刻,搖著頭痛哭說道:「我只是不想她死而已,這難道有什麼錯嗎?」

  顧濯不再多言。

  赤陰教這門道法的原理聽起來並不複雜,歸根結底就是落在七情六慾上面,修行界從來都不缺乏類似的功法。

  唯一讓他在意的是賀聽荷話里描述的新生,這是他所不曾聽聞的事情。

  想要弄清楚這一點,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剖開賀聽荷的神魂,讓那兩個她出現在眼前。

  但顧濯先前所言並非虛假,他的確想要再見一面那位嫁衣女修,稍微探討一下赤陰教的修行之法,否則當時也不會特意饒其一命。

  「還挺有意思的。」

  顧濯閉上眼睛,讓夜風輕拂面頰,在心裡對此間萬物說道:「荒原果然別有一番風土人情,值得走上一趟。」

  ……

  ……

  荒原深處,群山之中。

  那位名叫喻陽的荒人站在崖上,望著遠方的遼闊原野,面容木訥。

  有人來到他的身後,低聲問道:「那些人會來嗎?」

  喻陽轉過身,望向年幼的同族笑了笑,說道:「會的。」

  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孩的頭髮,往後方的山洞走去,認真說道:「因為我們給出的誠意是那些人拒絕不了的。」

  「但是……」

  荒人小孩低下頭,握緊拳頭,咬牙說道:「我真的不甘心啊,為什麼非要把東西送出去,難道就不能我們自己留下來嗎?」

  喻陽沉默片刻,說道:「生活在南邊的人有一句話叫做懷璧其罪……」

  聽到這句話,荒人小孩變得極其憤怒,用力掙脫被牽起來的手,喊道:「您到底在說什麼啊?在南人的眼中我們生來就是帶著原罪的啊!難道我們把東西交出去就能少死一點人嗎?」

  「不是一點。」

  喻陽神情平靜說道:「是很多。」

  荒人小孩茫然不解。

  喻陽耐心解釋道:「南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內鬥,他們現在之所以太平只是因為沒有力量反抗那位皇帝,而我們想要活得更好一點,讓南邊亂起來是最好的選擇。」

  荒人小孩冷靜了下來,說道:「這難道他們不明白嗎?」

  「當然是明白的。」

  喻陽笑了起來,客觀說道:「但他們眼裡永遠是自己來得最重要,其餘一切都是次要的,不重要的。」

  說完這話,他再次牽起小孩的手往崖洞走去。

  走進崖洞裡,迎面而來的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紅暖。

  追隨著紅暖的光芒往深處走去,空氣里的寒意不斷消散,留下的都是暖和。

  喻陽說道:「就像這條路,只要我們堅持走下去,不管再如何寒冷也好,終究會有迎來春天的那一刻。」

  「只不過……」

  他停下腳步,笑著說道:「像我這樣出賣族人利益的人,不見得能和春天相遇了,所以你要好好替我感受那時候的溫暖。」

  ……

  ……

  秋意漸深,荒原愈發來得寒冷,與中原的冬天已無區別。

  顧濯坐在那輛馬車上,不緊不慢地往山里去。

  他無懼寒冷,但也在懷念南方的春天,奈何還有漫長的旅途需要去走。

  與商隊分別的第三天後,他終於去到群山之下,落入眼中的風景依舊壯美。

  天光映照之下,山間那條看似細小實則巨大的瀑布仿佛銀白色的系帶,自半山腰的某處突兀出現,飛流直下,隱入林中。

  不知道是地熱還是別的什麼緣故,與瀑布相接的那片樹林生長得極為茂盛,放眼望去儘是青翠嫩眼的綠色,與周遭的黑白荒涼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

  根據賀聽荷的主動敘說,那裡是人類位於荒原中的一處重要據點,保留著人世間的基礎秩序。

  於是,赤陰教的大紅轎子再次出現在顧濯眼前,相隔十餘丈。

  這一次再無悲歌聲落入他的耳中,靜得很。

  「你要怎樣才能成全我和她?」

  嫁衣女修的聲音響了起來,滿是悽苦,儘是哀求。

  顧濯平靜說道:「赤陰教的功法。」

  嫁衣女修怔住了,心想自己是聽錯了嗎?

  半晌過後,她帶著怯生生地好奇,問道:「你是有喜歡的人嗎?」

  顧濯想也不想,直接說道:「有。」

  嫁衣女修明顯被這話牽動起了情緒,不復平靜,追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顧濯猶豫片刻後,說道:「不說可以嗎?」

  嫁衣女修認真說道:「但我很想知道像你這麼了不起的人,到底喜歡怎樣的人。」

  話是真話,出自她的內心。

  赤陰教不是尋常門派,她更不是尋常的歸一境,是有希望踏入無垢境的真正天才人物。

  然而就是她這樣的天之驕子,在那把飛劍面前卻如此的不堪一擊,險些身死。

  無論那把飛劍是否藉助星火石而燃,又或者本身品階極高,事實就是事實。

  這樣的人如何能不收穫她的尊重?

  顧濯很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修行之上有著舉世無雙的天賦卻從不因此而驕傲自滿,對人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著充分的尊重,平日裡行事溫和宛如春風,而到了必要的時候也有著西風般的凜冽,從未有過拖泥帶水的那一刻。」

  「無論旁人眼光,還是所謂大局,永遠無法改變其意志之堅定,縱千萬人在前仍然能夠堅定直行。」

  「言語從未有過無聊的時候,最是擅長傾聽以及善解人意……」

  嫁衣女修和賀聽荷都在認真聽著,然後發現他遺漏了很重要的一個地方。

  後者忍不住問道:「所以那人長得怎樣?」

  顧濯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臉,謙虛說道:「我覺得……無可挑剔吧?」

  「這到底是誰?」

  嫁衣女修驚嘆說道:「世上真有如此完美之人?」

  顧濯說道:「我倒沒覺得這有什麼完美的。」

  不等嫁衣女修開口,他話鋒驟然一轉,理所當然問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赤陰教的功法可以給我嗎?」

  「當然可以。」

  嫁衣女修很是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衷心說道:「本教的宗旨就是要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掌聲隨之而響起。

  那是顧濯毫不吝嗇地讚美。

  賀聽荷本以為自己心死如灰,直到此刻聽到這掌聲,她才發現這並非事實,原來她還有很多髒話想要罵這兩個瘋子。

  與此同時,那位嫁衣女修已經開始念誦經文。

  顧濯聽得很認真,不時詢問上一句,而對方也會就他提出的問題,給出一個毫無保留的答覆,生怕他有聽不明白的地方。

  這場在賀聽荷看來極為荒謬的交流論道,總共持續了一個時辰,那位在赤陰教內亦是天才人物的嫁衣女修便已到了無話可講的境地。

  於是……她再一次聽到掌聲。

  但這一次鼓掌的人不再是顧濯,而是那位嫁衣女修。

  賀聽荷甚至可以想像出,自己這位未過門的妻子眼裡的神往與欽佩乃至於驚嘆之色,滿臉興奮地拍著雙掌,就像是宗門裡的小師妹在仰慕英明神武的大師兄。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她心裡生出一種很是微妙的感覺,有種空蕩蕩的不舒服,莫名苦澀。

  就在下一刻,那位嫁衣女修說出她最不想聽到的那一句話。

  「可惜了。」

  「要不是我先遇到了小荷,還和她事先定了終生,那我是一定要嫁給你的!」

  嫁衣女修的聲音里滿是遺憾之意。

  賀聽荷終於明白那種微妙的感覺是什麼。

  不等她冷靜下來,車廂的帘布突然被掀開了。

  顧濯轉過身,看著賀聽荷的眼睛,神情誠懇說道:「還好有你,這事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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