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北冰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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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1章 北冰洋上

  路明非回到了嬸嬸家中,裡面的陳設陌生又熟悉。

  客廳比以前大了不少,沙發換成了真皮的,電視牆嵌著一台巨大的液晶屏幕,茶几上擺著一套看起來不便宜的茶具。

  這個世界線的叔叔似乎更加成功一些,是個出色的生意人,因此嬸嬸家的家庭條件也更好了。連走廊里那幅他一直覺得丑得離譜的十字繡都被摘下來了,換成一幅說不出名字的油畫,色彩沉鬱,倒是有幾分品味。

  路鳴澤的房間門開著。他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

  小胖子的房間裡多了不少有格調的裝飾。一架電子琴靠在牆角,書架上擺著精裝版的古典文學名著,而不是以前的漫畫書和遊戲攻略。床頭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天道酬勤」,裱得很精緻。路明非認得那雙擺在鞋架上的籃球鞋,限量款的AirJordan,以前路鳴澤只能穿高仿的,穿出去還怕被人看出來。

  這個家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人。

  叔叔嬸嬸一家都是普通人,沒有被捲入到這個只接納混血種的城市投影里。

  他們大概還在另一個面的世界裡過著正常的日子,嬸嬸在麻將桌上輸錢,叔叔穿著一身名牌出去應酬,路鳴澤守在電腦前等著「夕陽的刻痕」上線————不知道這個世界線的路鳴澤有沒有邂逅「夕陽的刻痕」,但願有吧————

  路明非躺在自己的房間中,這個房間還是那么小,床、書桌、衣櫃,塞得滿滿當當。

  他從床上爬起來,坐在窗台前的書桌上,望著灰暗的天空發呆。

  已經過去一星期了。

  那天從聖心仁愛醫院跑出來之後,他不知道往哪裡走,甚至連回市中心的路都不記得。多虧手機里那個程序版的何師兄及時出現了。

  雖然沒有網絡,連不上衛星,但何師兄還是那麼靠譜。他通過周圍的地貌,硬是推算出了大致的位置,然後給出了一條路線。路明非按照那條路線走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嬸嬸家。

  這一星期中,他有去找過夏彌,但他不知道夏彌在哪,只能去何曉蒙家碰碰運氣,不過沒有找到夏彌,倒是看到了屋子裡的戰鬥痕跡。

  他不知道何曉蒙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興許這條世界線的何曉蒙沒有龍族血統,沒有被捲入這個尼伯龍根也有可能————

  「唉————」路明非惆悵地嘆了口氣。

  他被困在這裡了。出不去,也找不到別人。一個星期以來,沒有任何進展。

  他看著雨中的城市,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就像站在大海邊上看海、站在山腳下看山,他覺得自己如同棋盤上的一隻小卒子,被人遺棄在角落裡,連該往哪兒走都不知道。

  「師弟,你要振作起來啊!」何曉蒙的聲音才手機里傳出來,「被困在這座城市的肯定不止你一個。夏彌估計也在,還有正統」的人,這些都是打倒奧丁這個自標中可以聯合的幫手。」

  路明非低頭看著屏幕。

  「但問題是,」他說,「城市那麼大,我該去哪找他們?」

  手機里的小人攤攤手:「這個嘛,我就不知道了————雖然也很想助師弟你一臂之力,但現在我就是個弱小的網絡程序,表現得符合人設!」

  北冰洋上,寒風凜冽。

  此刻正是北半球的夏季。極晝的陽光低低地貼在天邊,懶洋洋地不肯落下,把整片冰海染成一片蒼白的金色。

  一天中白天的時間長得驚人,太陽繞著地平線緩緩打轉,像是鐘錶上迷了路的指針。

  也只有在這樣的季節里,才有通航的條件————哪怕這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破冰船,在冬天冰層最厚的時候,也不敢挑戰北極圈的威嚴。

  海面上不時可以看到鯨魚。

  那些大傢伙們游弋在無垠的冰海之上,黑色的脊背緩緩拱出水面,噴出白色的水柱,在陽光中短暫地架起一道微小的彩虹。它們悠閒地唱著歌,那些聲音空靈而悠遠,穿過幾百米深的海水,傳到船上時已經變成了低沉的、震顫的迴響,像是古老的管風琴在海底的——

  教堂里演奏。

  船停了下來。

  連綿的冰山封住了去路。那些冰山不算大,最高的也不過十幾米,但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群沉默的白色巨人肩並著肩,用身體築成了一道牆。左右望不到盡頭,冰牆向著地平線兩端延伸,消失在朦朧的水霧裡。

  破冰船對付不了這種東西。它的鋼鐵斧刃是為冰層設計的,不是為這些漂浮的固體山脈準備的。強行去撞的話,即便是航空母艦,也只會落得和鐵達尼號一樣的下場————鋼鐵被撕開,船艙灌滿冰水,然後安安靜靜地沉入海底,成為鯨魚們的新景點。

  船員們從船上下來,登上冰山,去查看前方的狀況。冰爪踩在冰面上咔咔作響,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們走了很遠,翻過幾座冰丘,終於看清了他們面臨的情況。

  冰山只有這一圈。像一道天然的環形屏障,將前方的海域嚴嚴實實地封堵起來。只要過了這道屏障,再往前就只剩下普通的冰層了。那些冰層厚度在破冰船的應對範圍之內,不過是多花些時間的問題。

  「炸開它。」

  先賢們下達的指令乾脆而粗暴。仿佛這道屏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犯,而他們對冒犯的唯一回應就是摧毀。

  船上的爆破專家是個德國人,頭髮花白,手指上有被炸藥灼傷的舊疤。他在冰山上爬上爬下,勘察了兩個小時,終於制定出了一個可行的方案。船上攜帶的炸藥不少,但誰也不知道前面還會遇到什麼情況,他必須用最小的消耗發揮出最大的效果來。

  船員們在冰山上上上下下,按照爆破專家的安排,在各個關鍵節點上安裝炸藥。導線鋪好了,起爆器就位了,所有人撤回船上。

  「轟隆————」

  一聲巨響。

  冰山裂開了。冰塊的碎屑飛上天空,在陽光中閃閃發光,然後轟然崩塌,大片大片地墜入海里,濺起沖天的水花。

  白色的冰塊落下,海面上湧起的是紅色的浪。

  血水從冰層的斷裂處湧現出來,像是被割開的血管。那些血水在冰冷的海水中緩緩擴散,像是一朵巨大又邪惡的花在海面上綻放。

  船上的人都驚呆了。

  有人開始祈禱,有人畫著十字,有人嘴唇哆嗦著念出自己早已忘記的禱詞。幾個義大利老水手跪在了甲板上,對著那片擴散的紅色喃喃自語,像是在請求上帝的寬恕。

  弗羅斯特站在船首,凝視著前方。

  冰架被炸開的最底層,布滿血紅色的紋路,像是毛細血管的網絡,在冰層深處蜿蜒伸展,瑰麗中透著幾分詭異。

  空氣中傳來一股奇怪的氣味。那是動植物腐爛的氣息,潮濕、腥甜、帶著有機物發酵後的溫熱感。本該寂靜清冷的極地海域,此刻聞起來卻像一座巨大的、悶熱的養殖場。

  他打了個寒顫。

  寒意從脊椎的某個關節開始,順著神經一路爬到後腦勺,像是一條冰涼的蛇在他的骨頭裡遊走。

  弗羅斯特心中驟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前面好像是一個深淵。而他正在親手推開深淵的大門,把裡面的東西放出來。

  「不要驚慌。只不過是赤潮藻的爆發而已————正常的生物現象。」

  他站在船首,挺直了腰背,聲音儘可能地沉穩、有力。他在穩定人心————這是加圖索家族代理家主應該做的事。

  可他心裡明白,這件事絕不尋常。

  赤潮藻的爆發通常發生在南方海域,它們不耐嚴寒,水溫稍低就會大面積死亡。這種生物出現在北極圈內,是一件違反自然規律的事情。

  他望著那片慢慢擴散的紅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這層冰,到底是在保護什麼,還是在囚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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