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盜賊楚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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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捕司大院裡顯得格外寂靜,沈硯秋輕車熟路地穿過曲折迴廊,來到最深處的一座灰瓦小樓。大門外立著兩名沉默的侍衛,見到沈硯秋腰牌,一言不發地推開門扉,放他進到樓中昏暗的前廳。這裡便是「機密檔案」所在,唯有天品捕頭以上級別,方能查閱的大案卷宗皆藏於此。

  沈硯秋懷揣複雜心情穿過幾道安保門,燈燭在牆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站在幽深走廊盡頭,他捏了捏腰間那塊象徵天品捕頭的令牌,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原本以為這地兒要過很久才能進來,如今如此迅速,卻是沾了血腥的升遷。

  架子上布滿封塵的匣盒,一個個貼著舊時標籤。沈硯秋仔細搜尋,最後找到一個寫著「沈依雲·盜賊楚蕭」字樣的卷宗匣。他深吸一口氣,小心取下,拂去灰塵,揭開封條。

  裡面放著泛黃的文書,前幾頁是沈依雲當年立下的請戰書以及案件背景表,記載著「江湖賊楚蕭專偷權貴,手段飄忽難纏」等信息,沈硯秋目光一頁頁掃過。

  文書提到:

  沈依雲在奉命追捕楚蕭時,屢屢深入富賈與高官府邸暗查,卻忽然斷了消息。

  舅舅沈雲飛後來接手,輾轉多月調查後回京,說「沈依雲與楚蕭在郊外死於一場火拼」。

  這一段卷宗似乎記載得並不詳,只留寥寥數句:「二人同歸於盡、屍骸不全、疑似墜落崖底……」

  不過半年後,京城再度出現「楚蕭行竊」傳言,神捕司懷疑當初報告不實,或另有隱情。於是上頭再次讓沈雲飛與某天品捕頭聯手外出搜捕,最終他們重新修改卷宗「二人當年暗生情愫,假死脫身,如今楚蕭確已身亡、沈依雲亦自殺殉情」。檔案結尾寫道:「沈依雲與楚蕭育有一子,已被沈雲飛帶回。」其後記錄便戛然而止,沒有更多關於那孩子的描述,也未提其下落。

  翻到文檔底部,沈硯秋又看到一張小紙條,上頭歪歪斜斜寫著:

  「經再三核對,沈依雲牽涉江湖恩仇,案情複雜。楚蕭之死無可辯駁,疑似尚有餘黨。若再發查,必牽連甚廣,暫存封檔。」

  落款竟是上一任神捕司總捕名字,時間是二十餘年前,正好與母親失蹤時期吻合。沈硯秋心裡沉下:牽連甚廣?難道楚蕭盜走的東西或接觸的高官,背後另有陰謀?

  他再度合上卷宗,久久未動。沉重的踢踏聲傳來,門外有看守腳步。

  沈硯秋復又把匣盒擺回原位,若無其事地走出機密檔案樓。夜風拂面,令他心緒更顯紛亂:自己的父親是楚蕭嗎?他竟然是個盜賊?

  ……

  沈硯秋離開了神捕司,快步趕到舅舅沈雲飛那座古樸的宅院。此刻已經到了晚上,宅子裡大多房舍已暗,只余後院堂屋依舊燃著微弱的燈火。沈硯秋發現院門沒鎖,於是直接走了進去。

  堂中擺設簡潔,牆上懸著一幅素墨山水。沈雲飛正襟危坐在桌後,雖已入夜,卻依然衣冠整齊,看得出心神不寧。見沈硯秋深夜造訪,他目光閃爍:「阿秋,你……怎麼突然到這裡?」

  沈硯秋沒答話,逕自走到桌前,氣息沉沉,先拱手施禮:「舅舅,夜深打擾,但我必須當面求證一事。」

  沈雲飛皺眉,然後輕咳一聲:「你說。」

  沈硯秋從懷裡抽出那份翻拍下來的檔案摘要,攤在桌案上:「我在神捕司機密處翻到這卷檔案。母親沈依雲當年負責追捕江湖盜賊『楚蕭』,可最後不僅案件離奇收尾,連她本人也被記錄為『與盜賊相戀、自殺殉情』,這些記錄是真的嗎?」

  沈雲飛神色一凜,往日慈祥退去幾分,目光中隱透複雜。片刻沉默後,他看向燈下那紙面,聲音低啞:「阿秋,這事……我一直不想你知曉,唯恐害了你。」

  沈硯秋一字一頓地問:「舅舅,你可知,我之所以進神捕司,就是為了查母親的死因。如今,我只想聽您親口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雲飛背過身去,似不願直視外甥,他平靜聲音中隱含苦澀:「好吧,阿秋,你也到了該知道的時候……當年她奉命調查一個盜賊,江湖傳說里神出鬼沒的楚蕭。此賊慣偷達官富商之家,手法精妙。」

  「那時,朝堂上三皇子的舅舅,正勾結若干勢力搞商業壟斷與私下販奴。可一時找不到人證物證,朝廷無從發難;神捕司也受命警惕,卻苦於線索模糊。楚蕭卻頻頻潛入這些權貴宅邸下手,還故意留下蛛絲馬跡,宛如在用盜法阻撓他們的勾當。」

  沈雲飛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母親在追捕楚蕭期間,竟幾度被他戲耍。但她敏銳很快察覺,楚蕭偷竊的目標都與某些富賈黑幕相關,似乎並無私貪,那時她還沒正式確定真相。可她漸漸對楚蕭的行為產生疑問,楚蕭究竟是江洋大盜,還是在暗中幫朝廷揪出腐敗?後來她與楚蕭數番過招後發現,楚蕭從不對她下重手。二人更在某次大戰後,彼此惺惺相惜,竟生情愫……」

  沈硯秋聽得心頭激盪:「那……母親就放下對楚蕭的抓捕嗎?」

  「是,也不是。」沈雲飛苦笑,搖著頭說道:「你母親起初抱著揭露黑幕、將功補過之心。她暗中與楚蕭聯手,一邊獲取那些高官富商的罪證,一邊假裝仍在追捕他。但天不遂人願,三皇子的舅舅勢力龐大,幕後手法兇悍,也有人察覺你母親與楚蕭不尋常關係,暗中施壓要她交出證據。」

  「最終……她與楚蕭迫於無奈,決定先假死脫身,一走了之。可那些勢力不肯放過他們,派了殺手圍堵。你母親與楚蕭拼死突圍,重傷之際,楚蕭終究還是死了,而你母親也……也報稱『自殺殉情』。實際她當時也已身負重創,與其落在對方手裡,不如……唉。」

  沈雲飛抬手,捂住眼眶,神色悲苦:「那時我趕到現場太晚,只見楚蕭的屍體被刀火焚毀,而依雲奄奄一息,最後只剩下一口氣……她把你託付給我,說是楚蕭的骨血,也是她的希望……然後,她終究沒能撐過那夜。也為了避免更大牽連,我與當時同去的天品捕頭寫了那份虛假結論,把案子結了。你母親的屍身,我們也只能匆匆下葬,不敢宣揚。」

  沈硯秋握緊拳頭,指尖幾乎掐進掌心:「你……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告訴我?讓我一直不知道父親是誰?你怕我報復那三皇子舅舅勢力嗎?」

  沈雲飛看他滿臉痛楚,心裡亦苦澀:「是,誰擋得住朝堂黑手?我只能默默把你養大,希望你平平安安……誰知你骨子裡跟你母親一樣,執著要當捕頭,還在神捕司一路爬升……」

  沈硯秋抿唇:「所以,我父親是楚蕭,一個……盜賊?」

  「他雖是盜賊,可並非濫偷濫殺。」沈雲飛輕嘆,接著說道:「你母親也是敬他的俠肝義膽,才最終兩情相悅,只是世道險惡,容不下他們。」

  沈硯秋心神翻湧,一時接受不了太多衝擊:母親的忠義與盜賊的浪跡、三皇子舅舅的算計、舅舅沈雲飛的隱瞞……

  他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我不想再讓母親死得不明不白。」

  沈雲飛神色黯然:「對方勢力太大,我與那天品捕頭都選擇了息事寧人。證據何在?或許被銷毀殆盡。其實你母親與楚蕭搜集到的那些高官販奴、牟利商道的帳冊,不知所終。若真要查,怕又要牽涉當今朝堂里的權貴……」

  堂外的夜風捲動燈火,沈硯秋漸漸收回憤恨的眸光,望向舅舅那鬢角蒼白。他陡然意識到,舅舅也因這案子背負沉重包袱多年,只能把自己撫養長大,替妹妹守著最後的血脈。

  沈雲飛忽然悽然笑道:「阿秋,你能活到今天,已是你母親的期望。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要想斗那三皇子舅舅的勢力,太危險。趙子瑜都被逼得……唉,你別再做無謂犧牲。」

  沈硯秋心中千思萬緒,嘴唇顫抖卻不發聲。好一會兒,才用低沉嘶啞的嗓音開口:「我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也理解你當年無奈。但我若就此退縮,母親與楚蕭的犧牲豈不白費?只要我活著,我至少要尋回那些證據,看能否還他們一個公道。」

  沈雲飛嘆息不止:「你……算了。你既已踏上這條路,我再勸也無用。只是……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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