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虞婁部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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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婁首領雖聽不懂張氾的話,但通過肢體語言和語氣,也猜出那絕不是什麼好話。

  多半是威脅之語,頓時臉色變得陰冷起來。

  一旁的翻譯更是脊背發涼,呼吸驟停。

  自己的確存了死志,做好了在此殉國的打算。

  但想像中的殉國,也是自己這邊據理力爭,在保留風度的同時,辯駁得對方首領無言以對,最終惱羞成怒下令屠殺。

  而不是上來就指著人家鼻子開罵,因此惹得對方大怒,莫名其妙就掉了腦袋啊!

  未曾想,虞婁首領只是冷了片刻臉,便和善地開口道:

  「貴使尚未通名,不知......」

  「奉國使者張氾,見過虞婁大首領。「張氾不在意地開口道。

  待通譯結結巴巴翻譯時,張氾不耐煩地挑了挑眉,突然抬腳踹翻了一旁盛著烤全羊的銅盤。

  羊油潑在炭火上竄起三尺高的火苗,驚得兩旁武士按住刀柄。

  虞婁首領古爾罕的絡腮鬍抖了抖,但仍保持著冷靜:「使者這是......「

  和蠻不講理的張氾相比,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是蠻夷,哪個是中原使節......

  「本官在問大首領,是想帶著部族給契丹陪葬,還是想保虞婁血脈延續?「

  張氾突然逼近主座,撞得案几上銀杯叮噹亂響。

  劉大封在後頭看得真切,自家大人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劍鞘。

  靺鞨人沒有收繳三人的武器,也不知是不敢,還是認為他們三人做不出什麼,不屑收繳。

  通譯的聲音開始發顫,帳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古爾罕猛地站起身,七尺高的身軀在帳頂投下巨大陰影。

  「貴使莫要強逼!」古爾罕的話混著濃重喉音,「當年契丹大漢耶律大賀帶著十萬鐵騎,與靺鞨諸族做過一場,那時靺鞨比現在更強,我等尚不是對手。」

  「所以大首領只怕契丹,不怕我奉國了?」張氾突然抽出腰間佩劍,「真當張某的劍不利乎?」

  周圍傳來一陣抽刀聲,一眾靺鞨武士驚怒交加,團團圍上。

  翻譯早已說不出話來,倒是劉大封也隨之拔劍而立,魁梧的身姿極有壓迫感。

  古爾罕的瞳孔驟然收縮,似乎根本想不到在自己的主帳,對方竟然敢拔劍威脅。

  到底是你們出使,還是我出使啊?

  再怎麼說也是一部之首領,當著手下的面如此被恐嚇,古爾罕面上已有慍怒。

  「足下不過三人,不怕我一聲令下,將爾等砍成肉泥嗎?!」

  張氾卻是冷笑一聲,又向前踏了一步:「首領與我之間不過十步,汝現在下令,本使血濺五步之下,未必不能拉著首領共赴黃泉。」

  「便是在下劍術不精,未能拉首領一起,那也無妨。今日我死在此地,明日大奉的軍隊便會將這裡踏為平地,我也會名留青史,千古流芳!」

  翻譯此時也回過神來,語氣飛速地將張氾的話翻譯了一遍。

  古爾罕面露驚色,手指竟有些微微發抖。

  一時間,大帳內竟是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就在此時,劉大封注意到西側氈房後閃過幾道身影,皮帽上插著鵰翎——那是契丹貴族的裝扮。

  他剛皺了皺眉,卻見古爾罕粗重地喘息著,忽然抄起銀壺砸向一旁侍從:

  「還不給天朝貴使溫酒,怎敢如此怠慢?!」

  說罷,露出一張笑臉,連連道歉:「尊使,剛剛是我的錯,虞婁部絕無和奉王作對之意。」

  「那我剛剛所說之事?」張氾逼問道。

  「此事能談,能談......」

  氣氛終於是緩和了下來。

  古爾罕表示,虞婁部願歸附奉國,但需要時間和諸多族長、長老商議,讓張氾在此等上幾日。

  張氾不置可否,但也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

  當夜宴席上,古爾罕盛情款待,好酒好肉不要錢一般端到席上。

  張氾旁敲側擊了一番,得知虞婁部尚未出現牛羊染瘟的情況,疾病目前只在契丹境內傳播。這才放心吃肉。

  酒席過半,古爾罕的長子和次子皆端著牛角杯來敬酒。

  長子腰間繫著香囊,看著像是殿下安撫諸族的回禮,而次子頸間掛著枚玉璜,雕工分明是契丹宮廷式樣。

  張氾將此收於眼底,但卻沒說什麼,只當做沒看見。

  酒宴過後,古爾罕為使團安排了最好的氈帳休息。

  張氾讓其他士卒、隨從抓緊時間消息,卻唯獨喚來了劉大封,耳語囑咐了幾句。

  劉大封輕輕點頭,隨即從帳篷中走出,消失在夜色中。

  三更梆子響時,劉大封閃進氈房:「大人,查清了,東北角三頂白帳,值夜之人帶著契丹口音。」

  張氾正在磨劍,青鋒在月光下劃出弧光,他停下手中動作,眼神幽深:

  「我觀古爾罕優柔寡斷,明明契丹使節也在此,卻未向我等告知,必是心中猶豫不決。」

  「古爾罕次子戴著契丹玉璜,長子卻佩戴著奉國香囊。「張氾頓了頓,嗤笑道,「老狐狸故意如此,無非是想待價而沽罷了。「

  「白日入帳時,某也看到了帳篷後有人影晃動,應該就是契丹使節。」劉大封皺眉道:「古爾罕舉棋不定,我們該怎麼辦?」

  「待價而沽,誰給他的勇氣?」張氾冷笑道,「他不能決斷,我們就幫他決定!」

  「大人的意思是......」劉大封眼冒精光,顯然是已經猜出了什麼。

  張氾冷然道:「去,叫醒大家。你去選一百個好手,穿好甲,帶上弓刀,跟我走。」

  「其餘人守著這裡,不管什麼人膽敢擅闖,皆殺之!」

  劉大封一拱手,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某明白了,大人稍候。」

  不多時,天色更黑。

  上百名奉國士卒從夜色中闖出,往東北角的營帳而去。

  遇見守夜的靺鞨士卒,劉大封親自帶人上前,打暈後拖拽到角落裡。

  或是因為深處營地腹地,靺鞨人的警惕性遠不如奉軍,就這麼被張氾、劉大封等人摸到了契丹使者的帳外。

  劉大封悄悄走到白帳邊時,聞見裡頭飄出馬奶酒味,他學著草原狼嚎了兩聲,帳內立即傳來契丹語的咒罵。

  劉大封確定此處正是契丹使節藏身之地,便回頭使了個眼色。

  一半士卒拿起弓箭,另一半則掏出火機,將箭頭點燃。

  「放!」劉大封一聲令下,數十支火箭划過黑夜,落在契丹人的營帳之上。

  當第一支火箭射中帳頂時,上百道黑影已死死堵住了所有出口。

  帳內頓時傳來一陣驚呼之聲。

  張氾早已脫下長袍,換了一身輕甲,身先士卒沖在前面,一腳踹開燃燒的帳門。

  熱浪卷著火星撲在臉上,張氾和一眾奉軍將士一聲不吭,見人便砍。

  劉大封遊俠出身,上陣殺敵或許不擅長,但在此等複雜環境作戰卻是他的長處。

  他身材魁梧,手持一把長刀,連殺十數人,血液濺得滿身都是,在火光映照下有如魔神降世。

  有個皮膚白皙的契丹人正在系鎧甲絛帶,被他一刀砍翻,血噴在羊皮褥子上,很快被火舌舔成焦黑色。

  此人剛一倒下,混戰中便有人用契丹語嘶吼,聲音說不出的驚慌悽厲。

  張氾跑了過去,一眼認出此人身份不一般。

  他招了招手,自有士卒將其強行拽走。

  此時契丹營帳早已是一片火海,裡面的人被劉大封帶著士兵屠戮殆盡,往外跑的也被埋伏在外的弓箭手射成了篩子。

  響聲早已驚動整個營地,已經有不少靺鞨士卒趕了過來。

  張氾帶著眾人撤出契丹營地,又喚來翻譯詢問。

  不多時,翻譯便向張氾拱手行禮:「大人,此人乃是耶律大賀本家,正是這契丹使團的正使!」

  劉大封抬頭問道:「大人?」

  張氾面露冷色:「砍了!」

  「喏!」

  劉大封抬起滿是血漬的長刀,無視那契丹使節驚恐的叫聲,手起刀落。

  「尊使等等!」

  靺鞨將領的喊聲和刀鋒同時到達,人頭已滾到火堆旁。

  幾名靺鞨將領跑上前,看到契丹使節那不瞑目的頭顱,頓時心涼了半截。

  「這......」靺鞨將領們面面相覷,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張氾卻是收劍回鞘,淡然道:「諸位不必為難,帶我去面見你們大首領便是。」

  將領們不敢獨斷,唯唯諾諾地點頭應是。

  張氾令人砍下契丹使節頭顱,帶著劉大封和翻譯,向大帳而去。

  晨霧未散時,張氾拎著布袋走進大帳。

  古爾罕早已經得到消息,面色陰沉不定地喝著酒,酒漬順著鬍鬚往下滴。

  張氾什麼都沒說,只是將手中布袋扔了過去。

  那顆焦黑頭顱滾到銀盤旁時,酒杯重重砸在案上。

  「大首領昨夜說,要等和諸位族長商議過後再定奪。「張氾用帕子擦著指縫血漬,「本官想著,還是請契丹使者一同參詳為好。「

  他忽然抓起人頭髮髻,將面目全非的首級轉向前,契丹使節死前驚恐迷茫的眼神直直射去。

  「尊使......何至於此?」古爾罕的指節捏得發白。

  此刻的翻譯早已麻木了,心中沒什麼驚恐,語速飛快地將古爾罕的話翻譯出來。

  「何至於此?」張氾冷笑一聲,「我倒想問問大首領,虞婁在南邊招待我等,卻在北面招待契丹人,卻是為何?」

  「大首領難不成覺得,如此首鼠兩端,便能為虞婁部找到生路不成?」

  古爾罕面色難看:「你們大慶人不是說過,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嗎?又何故如此?」

  張氾笑著搖頭:「此話不錯,但如今我奉國和契丹尚未交戰,那契丹使團也並非來我奉國的使節,自然也算不上來使。」

  這種文字遊戲,十個古爾罕也辯不過張氾一人,只能低著頭沉默不語。

  張氾則繼續道:「大首領,你不會以為本官殺的是契丹使者吧?錯!」

  「我們宰的,可是大首領您的退路啊!」

  帳外忽然傳來喧譁,幾名奉國將士不知何時來到帳外,為首者擎著面褪色的奉字旗。

  「這旗......「古爾罕嗓音發澀。

  張氾微笑道:「殿下親賜,掛上此旗,大首領便是自己人了,虞婁部便是奉國的兄弟!」

  「當然,您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他忽然上前一步,拔劍出鞘,一劍刺穿那契丹使節的焦黑頭顱:

  「大首領可將我等拿下,若想給契丹報喪,現在派人還來得及,卻不知耶律大賀會不會信!「

  。。。。。。

  正午時分,當虞婁部神巫捧著青部族聖物出來盟誓時,張氾正倚在帳外看天。

  古爾罕換上了一身新的長袍,虞婁部叫得上號的長老、將領齊聚一堂。

  靺鞨人信奉薩滿教,自有一套祭祀天地神靈的禮儀。

  那是靺鞨人的神靈,張氾和一眾使者卻是不拜,也不敬。

  待到儀式結束後,古爾罕才將視線投向張氾。

  張氾微微一笑,走到古爾罕身邊。

  天地為鑑,歃血為盟!

  次日,虞婁部營地外的荒地上,又多了百具契丹斥候的屍首。

  這些前來窺伺的契丹哨騎,卻是古爾罕親自帶兵斬殺的,這相當於投名狀,徹底讓虞婁部上了奉國的船。

  此間事了,張氾也向古爾罕告辭,往下一個部族而去。

  古爾罕派來的五百精騎在前開道,大纛上『奉』字描得嶄新。

  晨霧中的馬隊即將啟程時,古爾罕突然策馬攔住車駕。

  他解下頸間狼牙項鍊扔進車窗:「尊使給奉王帶句話,虞婁部絕不失約。若有戰事,還請奉王殿下攜此項鍊為信物,沒有信物恕難從命。」

  "虞婁部......只認信物,和張大人身上的血腥味!"

  張氾笑著將狼牙項鍊收下,開口回道:「也請大首領牢記......」

  他掀開車簾,朝陽正刺破雲層照在遠方的契丹邊境。

  「待王師抵達此地時,可莫要和昨日一樣了,殿下可沒有本使好說話。」

  古爾罕聞言渾身劇震,你好說話......嗎?

  使節都霸道到如此地步,那位奉王又是什麼樣的人?

  古爾罕越想越害怕,張氾一行人卻早已走遠了。

  他盯著馬車揚起的灰塵,直到親信湊近耳語:「首領,要派人追回......」

  「不!」古爾罕攥緊馬鞭,鞭梢銀鈴發出脆響,"傳令各部,把契丹式樣的刀劍都熔了鑄犁頭,並換上奉國的旗幟。"

  他最後望了眼北方契丹王庭的方向,突然想起昨夜張氾那句話——

  這群奉使殺的,可是虞婁部的退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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