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太子之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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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霖以前來過東宮。

  在他和太子關係還未惡化時,每次回京太子都會邀他去宮中飲酒。

  和之前幾次來東宮相比,東宮內的陳設並無太大變化,唯一的區別就是太安靜了些。

  在東宮裡侍候的那些宮人、侍衛,仿佛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偌大的東宮空落落的。

  當然,也有可能......他們是真的蒸發了,而且可能性很大。

  見大殿空無一人,李霖遲疑了一下,便往裡走去。

  穿過堂廊進入裡面的臥室,遠遠看見室內有一個白色的帷帳。

  慶帝就坐在帷帳旁望著地面,屋內昏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似乎在靜思。

  周圍擺放著數十個香薰台,裊裊煙氣從裡面飄出。

  臥室中的臭氣更濃,夾雜著薰香的味道,形成一種極其刺鼻的氣味。

  李霖心中已經有答案,聲音顫抖地拱手行禮:「父皇,兒臣回來了。」

  慶帝抬起頭,向來健壯的開國皇帝,此刻在燈光的照耀下,竟顯得有些乾枯。

  「朕一個月前便召你回京,為何遲遲不動身?」

  慶帝的聲音疲憊,其中還帶著些許痰音。

  李霖下意識看向他,又瞥見帷帳下的一角,大腦一陣空白。

  「六弟出海未歸,兒臣放不下他,想著等他回來後再出發......沒想到......」

  「呵呵。」慶帝嗓子眼擠出乾癟的笑聲,「你與老六兄弟情深,卻不記得太子才是和你一母同胞了嗎?」

  李霖沒有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幾步,想要看清帷帳後面的東西。

  未等他看清楚,慶帝已然開口道:

  「莫要看了,太子三日前便死了。」

  李霖心中一陣絞痛,下意識頓住腳步不敢再看。

  但下一秒,他還是咬了咬牙,伸頭看向帷帳內......

  慘白布匹放在軟榻上,布匹的一角被撩起,一隻枯槁的手垂落出來——那手腕腫脹發亮,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青紫色,布滿了星星點點、潰爛流膿的瘡口。

  李霖收回目光,劇烈地喘息著,胸腔像破風箱般呼哧作響,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冷的鐵鏽味。

  雖說太子與李徹相鬥時,多次用陰損的招數波及李霖,完全不把他這位親弟弟當回事。

  但當李霖看到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落得如此慘狀,他的心中還是本能地生出一種發自心底的悲傷。

  作為一名皇子,李霖的人情味太重了些。

  他割捨不掉親情,也割捨不掉仁義之道,夾在兩者中間,自是會承受更多的痛苦。

  李霖的身體晃了晃,腳下虛浮,幾乎要癱軟下去。

  隨後,眼圈『倏』的一下便紅了。

  慶帝一直盯著自己的四子,見李霖露出如此神態,原本陰鬱的神情也出現了一絲欣慰。

  不由得開口道:「諸皇子之中,唯有你看到太子後,露出悲傷之色。」

  慶帝如同自嘲般輕笑了一聲:

  「他們恐懼,他們竊喜,他們不安,他們只知道大慶的儲君沒了,那個位置空了下來。卻忘記了死的不只是大慶的儲君,而是他們的手足兄弟,是他們的大哥!」

  「你......不錯。」

  李霖沒有為慶帝的誇讚而竊喜。

  不知為何,此時他甚至都不再因為面前的皇帝,而感到恐懼。

  「大哥已薨,父皇為何秘不發喪,任由他身體腐爛?」

  李霖的話似乎刺痛了慶帝的神經,他狠厲地看向李霖,聲調開始上揚:

  「你在質問朕?」

  李霖平靜地看向他,緩聲道:

  「不!這只是兒臣......只是一個兒子在詢問他的父親。」

  此言一出,慶帝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終於認真地看向李霖,不帶任何偽裝,不帶任何目的地看向他的兒子。

  這一瞬間,皇帝仿佛聽到了心中某個東西斷裂的聲音,只覺鼻頭一酸,略顯渾濁的雙眼逐漸模糊。

  「朕......朕......」慶帝似乎在輕嘆,「朕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想一想。」

  放任皇子爭鬥,是慶帝早已定下的計劃。

  他當然可以用『自古雄才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這樣的話,來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大慶需要一個英明的接班人,而未經過磨礪和競爭的儲君,顯然難以繼承這份職責。

  但在夜深人靜之時,慶帝何嘗不會想,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大慶更多一些,還是為了自己的皇權穩定更多一些?

  事到如今,終於有一個兒子因為此沒了命,而且還是他的長子。

  慶帝清楚,自己走不了回頭路了。

  這是,他不知道的是——

  太子並非是他失去的第一個兒子。

  慶帝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講,但李霖也是他的兒子,顯然不是好的傾述對象。

  尊嚴不允許他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絮叨著向自己的兒子吐出心中苦楚。

  李霖也不是李徹,安慰人不是他的強項。

  一父一子就這麼沉默著,將二十多年來的父子之情,都融入這份沉默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慶帝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應該知道朕為何叫你回來,太子薨了,國不可一日無儲君......」

  「兒不願意!」李霖聲音決絕,「父皇,兒臣不願意!」

  「放肆!」慶帝怒目直視,「國之大事,豈容你感情用事?又哪裡有你拒絕的份兒?!」

  在慶帝注視下,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李霖的脊椎悄然爬升。

  李霖心中雖怕,但仍強撐著開口道:

  「您知道誰更應該坐在那個位子上,兒臣也知道......除了他之外,其他兄弟坐在那個位子後會面臨什麼。」

  「兒臣不想當太子,兒臣不想......成為大哥!」

  聽到李霖連珠炮一樣的話,慶帝腦子『嗡』的一下,看向李霖的眼神中有驚愕、有憤怒......還有一絲驚恐。

  長久以來,他一直欺騙自己,深埋在心底的那個事實,被李霖這個最憨直的兒子一語挑破了。

  慶帝錯愕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下意識看向李霖的眼睛。

  這一看,他忽然覺得四子的眼睛有些陌生。

  裡面沒有其他皇子的隱忍和順服,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東西,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慶帝在李徹眼中也看過相同的眼神。

  恍然過後,他輕聲開口道:「好啊,你和老六待在一起後,卻是越發大膽了。」

  「同樣的問題朕問過秦王、晉王,他二人皆是辭而不受,但眼中卻滿是惶恐。」

  慶帝緩緩站起身,看向面前孔武有力的燕王,思量著什麼。

  片刻後,他又說道:

  「秦王怕了,他在來帝都之前便怕了,你可知他是怎麼做的?」

  未等李霖回答,慶帝便自顧自說道:

  「他袖藏銅錘遊蕩在秦國街頭,見商販便砸攤,遇書生則撕書。為擴建王府,強拆民宅百餘間,將抗議者綁於柱上投石取樂。」

  聽聞此言,李霖不由得瞠目結舌。

  秦王比他狠啊,為了不當這個太子,故意把自己搞成討狗嫌的樣子,名聲都不要了。

  當然,秦王本來的名聲也沒好到哪去。

  只是之前的秦王僅在自己王府內折騰,暴戾的一面也只有王府的人知道。

  如今搞得人盡皆知,自然是沒法當太子了。

  「還有晉王,他更是決絕。」慶帝冷笑一聲,「自從太子病重,朕封了東宮後,戶部那邊便三天兩頭有人舉報。」

  「參的都是他晉王和當地商賈、世家勾結,販運私鹽、私鐵,貪墨朝廷錢糧之事!」

  「那些事情要是查實,莫說讓他當太子了,他如今的親王爵位都保不住!」

  若非慶帝在面前,李霖都想學著李徹的樣子,拍手給晉王喊一句『六百六十六,鹽都不鹽了』。

  晉王這一招更狠,為了自保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都交出去了,而且是送到了戶部那群摳門到極致的官員手上。

  可想而知,戶部此刻已經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聲討晉王的摺子怕是一封接著一封,帝都的紙價都得上漲!

  相比這兩位,老六給自己出的主意算什麼啊?簡直就是小兒科一樣!

  慶帝似乎也看出了李霖的想法,問道:「那麼,你又有什麼招數?」

  「不對!以你的腦子想不出這種損招,八成是老六給你出的主意!說說吧,朕聽著呢!」

  李霖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的這點小心思瞞不過慶帝,不如從實招來。

  「兒臣本準備在朝堂之上找個不順眼的重臣,狠狠毆打他一頓......」

  慶帝淺笑出聲:「沒錯,這是老六的手筆!」

  「若是朕沒猜錯的話,三公位高權重,你應該不敢下手。兩位丞相跟你和老六關係融洽,你應該也下不去手。」

  「那只有剩下六部了啊......應該就是禮部那個秦會之吧,去年你們就打過人家一次,也不差這一頓了。」

  李徹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這還怎麼玩?底褲都讓人家看清楚了。

  老六還笑自己不懂政治呢,和慶帝、晉王他們相比,老六那點政治頭腦也幼稚得像個孩子!

  慶帝玩味地看向李霖,開口問道:「謀劃被朕戳破了,你又打算如何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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