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海部宗貞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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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山澗水從洞頂的岩縫滲出,滴落在潮濕的石面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滴答聲。

  一眾武士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昏昏欲睡,甚至連一個在洞口放哨的人都沒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炮怎麼還能打響?」

  突然,一聲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洞穴中的寂靜。

  靠著岩壁打盹的倭人武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瞬間彈起。

  布滿血絲的眼睛尚未完全睜開,手已經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太刀,拔刀之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一眾武士緊張地環顧四周,但昏暗的光線下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同伴驚惶的臉。

  視線最終聚焦在洞穴深處,那個蜷縮在破舊斗篷下的身影。

  海部宗貞雙目緊閉,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顯然深陷在恐怖的夢魘之中。

  武士們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默默地將拔出一半的太刀緩緩推回鞘中。

  沒有人說話,只是各自找塊稍微乾燥的地方重新坐下,試圖再次進入短暫的休憩。

  顯然,這樣被吵醒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水滴聲和海部宗貞粗重而紊亂的呼吸。

  然而,這份沉寂並未持續多久。

  「老子沒死!老子還在這呢!」

  又是一聲更加尖銳的嚎叫。

  海部宗貞在睡夢中猛地挺身,雙臂胡亂揮舞,仿佛要抓住什麼虛無的救命稻草。

  剛剛勉強合眼的武士們再次被驚醒,所有人齊齊看向海部宗貞,眼神滿是複雜。

  這位倭國的梟雄,怕是被奉軍打出心理陰影了。

  最後一聲嚎叫太過悽厲,將海部宗貞自己徹底驚醒。

  他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溺斃的邊緣掙扎回來。

  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洞口處透入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岩壁模糊的輪廓。

  「這......這是何處?」海部宗貞嘶啞乾澀的聲音響起。

  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左肩和胸腹隱隱作痛,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一名靠得最近的親兵連忙膝行上前:「主公,您醒了?」

  「這裡是下關城外一處山澗下的暗穴,我們僥倖從那地獄裡沖了出來......」

  親兵開始講述逃亡的經過。

  他們在亂軍中拼死護住重傷昏迷的海部宗貞,卻被如同附骨之疽的奉軍輕騎死死咬住,無論如何掙脫不得。

  尤其是一名奉軍小將猶如開了天眼一般,總能不可思議地追蹤到他們的蹤跡。

  最後為了擺脫那個瘟神,眾人只能在走投無路之際,帶著昏迷的海部宗貞縱身跳入冰冷湍急的山澗。

  「本以為必死無疑......」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許是天照大神庇佑主公,竟被激流衝到了這處暗穴入口,我們拼死將主公拖了進來......」

  聽到親兵的敘述,海部宗貞只覺得腦子如同扎入針錐般刺痛。

  奉軍的炮火、下關城下的潰敗、輕騎追殺......

  一幕幕血腥而絕望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在他顱內炸開。

  「我……敗了?」海部宗貞喃喃自語。

  他下意識地望向身邊僅存的這十多名親衛,希望能從他們口中得到否認。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親衛們深深低著頭,無人敢與他對視。

  沉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回答。

  何止是敗了?

  十餘萬大軍,他海部家幾乎全部的精銳,就在短短一天之內灰飛煙滅!

  只剩下眼前這十來個如同喪家之犬般的殘兵。

  巨大的悲愴讓海部宗貞幾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牽扯到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

  一名機靈些的親衛連忙用手捧了些洞壁滲下的山澗水,小心翼翼地遞到海部宗貞嘴邊。

  冰涼的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總算是給海部宗貞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深吸了幾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掙扎著在親衛的攙扶下坐直了身體。

  目光緩緩掃過身邊這僅存的十幾張面孔,海部宗貞總算是恢復了梟雄該有的冷靜。

  「藤原先生何在?」

  親衛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年長的武士沉重地搖了搖頭:「亂軍之中未能尋得藤原大人蹤跡,恐怕是......」

  凶多吉少這幾個字沒有說出口。

  那藤原敏行身為海部家的幕僚,不過是一個文弱之士,如何逃出生天。

  海部宗貞的心沉了下去,又問道:「赤井秀次呢?」

  「鬼赤井大人......似乎......似乎被奉軍俘虜了......」另一個親衛小聲回答。

  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盡皆折損。

  海部宗貞閉上了眼睛,緊咬牙關。

  自從他起兵靖難,在倭國向來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何時吃過這麼大的虧。

  那李徹打仗的方式......太過邪性。

  直到現在他也不明白,奉軍的炮為何會響。

  還有,到底是什麼人,能做出沖入敵陣大喊敵方主將已死的謠言。

  最讓他氣不過的是,自己的人竟然信了!

  海部宗貞很快睜開了眼,眼底深處滿是凶戾之色:

  「奉軍勢大,此地不可久留,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前往山陽城。」

  山陽城乃是距離下關城最近的城池,不過是一個小城,守將是一個普通武士,守軍也就幾百人。

  一名親衛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公,去山陽城......是繼續堅守嗎?」

  他下意識地以為海部宗貞要重整旗鼓,不由得心生恐懼。

  海部宗貞搖了搖頭:「山陽城城牆低矮,守備空虛,如何抵擋奉軍虎狼之師?」

  「去山陽城只是稍作休整,同時儘可能收攏沿途潰散的殘兵,然後......」

  海部宗貞頓了頓,聲音低沉地吐出三個字:「回京都!」

  「回京都?!」

  親衛們先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不少。

  他們最怕的就是海部宗貞還要留在前線,與那恐怖的奉軍死磕。

  奉軍展現出的戰鬥力,已經徹底擊垮了他們的戰鬥意志。

  雖然回到京都早晚還要和奉軍對上,但哪怕只是晚死一天,也是好的。

  京都畢竟是國都,城高池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個稍微膽大些的武士,順著海部宗貞的思路說道:「主公英明!這樣最好,我們一路收攏殘軍,再傳令各城守軍,命他們放棄城池,火速向京都靠攏集結。」

  「如此,必能在京都拉出一支大軍,依託著堅城和大軍,未必不能大破奉軍!」

  親衛聽到此人描述的圖景,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然而,海部宗貞卻是厲聲呵斥:「愚蠢!」

  這些親衛能叫海部宗貞主公,而不是將軍,顯然都是死忠於海部宗貞之人。

  故而,海部宗貞也沒有遮掩,將他的謀劃如實說了出來:

  「召集那些酒囊飯袋做什麼,還要讓他們再被奉軍的火炮轟一遍,白白送死嗎?」

  「恰恰相反,非但不能讓他們撤,反而要嚴令他們:必須與城池共存亡!」

  「要告訴他們,奉軍在下關城下損失慘重,已是強弩之末。」

  「只要死守城池,援軍很快就能抵達,讓他們死死釘在各自的城池裡,一步也不許退!」

  「什……什麼?!」

  親衛們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海部宗貞,仿佛第一次認識他們誓死追隨的主公。

  「主公!您......您不是要在京都組織防禦嗎?」剛才說話的武士聲音都在顫抖,「那......那為何還要讓各城守軍白白送死?他們......他們也是您的子民,還有忠於您的武士啊!」

  海部宗貞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京都的防禦需要時間,重新組織兵力,需要時間調集糧草、動員民夫、加固城防更需要時間!」

  「而奉軍......他們會停下來等我們嗎?」

  海部宗貞頓了頓,隨即眯著眼睛恨聲道:

  「不會!李徹那個瘋子,只會一刻不停地向前推進,用火炮轟開每一座城門!」

  「我要用那些小城去拖住奉軍的腳步,他們每堅守一天,哪怕只有半天,都是在為我們爭取最寶貴的時間。」

  「有了這些時間,我才能動員軍民,守住我們的都城。」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滴聲和海部宗貞那冷漠的話語在迴蕩。

  親衛們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們看著海部宗貞偏執的眼神,心中不寒而慄。

  為了爭取時間,竟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地方守軍,都當成了拖延時間的棄子。

  自家主公,還是那個戰無不勝、讓人甘心追隨的英豪嗎?

  海部宗貞對此毫不在意,他搓了搓臉,緩緩從地上站起。

  「休息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奉軍肯定會加大搜索力度,我們不能耽誤,立刻出發!」

  說罷,第一個向洞穴口走去。

  一眾親衛雖然身心俱疲,但卻完全不敢反抗,默默跟在海部宗貞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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