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求賢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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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集中營,不少匪徒起初還心頭一樂。

  流放邊疆?那不就是奉國故地,陛下的龍興之所嗎?

  聽說那地方被治理得跟世外桃源似的,土地肥沃,日子好過得很!

  這哪裡是流放受苦,分明是換個地方享福啊!

  說不定還能混個屯田戶籍,重新做人呢。

  然而,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流放文書下達,目的地寫著的不是東北,而是西北!

  那裡的邊軍統帥馬靖,正愁缺少人手挖掘戰壕、填平陷坑呢。

  這些身強體壯,且精力沒地方使的罪犯,簡直是送上門來的免費勞力。

  遠在西北的馬靖收到朝廷陸續發配來的近萬名『勞役』時,先是目瞪口呆,隨即反應過來,立刻面向帝都方向『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高呼陛下聖明。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暫且不提。

  且說帝畿周邊的匪患蕩滌一清,道路靖安,民心大定。

  解決了後顧之憂的李徹,終於可以將全部精力投入新朝的根本大計之上。

  他正式下令,將那份早已擬好的《求賢詔》,發往大慶目前所能控制的每一個州、府、縣。

  詔書明確宣告,朝廷將於三月之後,在帝都舉行『恩科會試』。

  不拘出身,唯才是舉,誠邀天下英才共聚京師,為國效力!

  無數的寒門學子、落魄文人,在聽到求賢詔書後立刻沸騰起來。

  。。。。。。

  寒風卷著枯葉,刮過破敗的農家小院。

  張謙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然揉得發皺的紙,如同攥著一團火,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昏暗的屋內。

  「父親!父親!」

  屋內可謂家徒四壁,泥土夯實的地面,牆壁斑駁,除了一張木桌和兩張鋪著乾草的床外,幾乎再無它物。

  一個彎著脊背的老農,正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光亮編織草鞋。

  聽到長子的呼喚聲,老農抬起頭。

  張謙的臉被寒風凍得通紅,卻因激動而煥發出異樣神采。

  看到兒子如此作態,老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每當張謙露出這種神情,他就知道自己怕是又要不安寧了。

  果不其然,張謙甚至沒來得及喘勻氣,開口便是石破天驚:

  「父親,孩兒......孩兒要出一趟遠門!」

  張父握著稻草的手微微一顫,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氣。

  「又要到哪裡去求師?」

  這些年,兒子為了讀書,足跡幾乎踏遍了周邊府縣。

  帶回來的,卻只有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學問』。

  「此次不是求師!」張謙揮舞著手中的紙張,「孩兒要去京城!去帝都!」

  「京城?」張父渾身一顫,手中的草鞋險些掉落。

  京城,那是何等遙遠而陌生的地方。

  在他的認知里,那是皇帝和達官貴人居住的天上宮闕,與他們這等泥腿子相隔甚遠。

  張謙卻恍若未覺,兀自激動地說道:「陛下登基,發布了求賢詔,廣納天下英才,不拘出身,唯才是舉!」

  「父親,您聽到了嗎?唯才是舉!不拘出身啊!」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孩兒渾渾噩噩十餘年,四處漂泊求學,受人白眼,嘗盡冷暖。」

  「如今肚子裡總算也裝了些微末的本領,陛下開此恩賜,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孩兒如何能放過?!」

  看著兒子眼中的亮光,張父心中五味雜陳。

  他放下手中的活計,緩緩開口道:「謙兒,為父不懂你說的這些道理。」

  「但這些年來,你拜訪了那麼多有學問的官人,他們起初不也都說有教無類,只論才學嗎?」

  「可結果呢?人家一見你是農家子,連門都不讓你進,連話都不屑與你多說......這皇帝......陛下,難道就不會如此了嗎?」

  一番話如冰水澆頭而下,瞬間讓張謙激動的心情冷卻了大半。

  父親的話雖然樸素,但卻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處。

  是啊,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門第之見踩滅。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名仕,怎會真正將一個農家子的才學放在眼裡?

  所謂的『唯才是舉』,真的能打破這延續了千百年的壁壘嗎?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只能說出一些無意義的話:「不會的......父親......這次不一樣......那可是陛下,陛下金口玉言......肯定不會的......」

  聲音越來越低,顯然他連說服自己的底氣都沒有。

  張父看著兒子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也是發苦。

  他沒有再說勸阻的話,只是深深地嘆了一聲。

  隨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支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張家是這片土地上最普通不過的農戶,面朝黃土背朝天,幾代人都沒走出大山。

  本來像是張謙這樣的人,命運早已註定,註定與筆墨紙硯毫無瓜葛。

  然而,在他出生那天,一個遊方的和尚路過張家門前討碗水喝,恰逢張謙降生。

  那和尚說孩子眉宇間有慧根,與佛有緣,便給了張父一個不起眼的木牌,言明可憑此物去附近山上的寺廟,聽高僧俗講。

  所謂俗講,便是寺廟為了傳播佛法,為孩童開蒙識字而設的講席。

  是的,佛門也不只是搜刮財富,廣收信徒,他們也做過一些好事。

  畢竟教化百姓也算是一種功德。

  而俗講的內容自然離不開佛經故事,但好歹能讓人認識幾個字。

  張父想著,自家雖是尋常百姓,孩子肯定是做官無望。

  但若能識文斷字,在這鄉下地方,終究是件體面事,誰見了不高看一眼。

  於是,他便將年幼的張謙送去了寺廟,只求兒子莫要在寺廟待久了出家就好。

  這一送不要緊,張謙倒是沒有生出佛心,遁入空門,反倒是在那青燈古佛旁,埋下了一顆渴望知識的種子。

  從寺廟的蒙學結束後,他便著了魔似的吵著要繼續讀書。

  可張家一貧如洗,哪裡供得起一個只讀書不幹活的孩子?

  但張謙性子極拗,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十四歲那年,他便毅然離家,開始四處漂泊,拜訪那些有名望的飽學之士,希望能得到指點。

  然而,天下的學問大多壟斷在世家大族手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名士,怎會看得起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家子?

  他吃了不知多少次閉門羹,受了無數次的白眼和嘲諷。

  偶爾,也會遇到一兩位真正有風骨的名士,見他心誠志堅,便會破例指點他一二。

  每逢此時,張謙便如獲至寶,如饑似渴地汲取著每一分知識。

  然而,這些名士也不可能收一個農家子為入門弟子,更不可能長期教導他。

  因此,張謙的求學之路始終是斷斷續續,所學龐雜而不成體系。

  如同一個飢餓的人撿拾著他人掉落的食物碎屑,雖能果腹,卻難成盛宴。

  就這麼奔波輾轉,眼看快到三十而立的年紀,張謙帶著滿腹雜亂的『學問』回到家中。

  他本以為,憑藉自己遊學所得,總能在這窮鄉僻壤謀個小吏的差事,哪怕是給貴人當個幕僚、門客,也算是一條出路。

  可世道哪有他想的那般簡單?

  小吏雖地位不高,卻往往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家傳飯碗,外人極難插入。

  至於門客之流,貴人不會請一個泥腿子做智囊,除非他是什麼奇人異士。

  現實一次次地將張謙的希望擊得粉碎,他就這樣在家鄉渾渾噩噩地蹉跎著。

  直到今天,這張輕飄飄的《求賢詔》如同一點星火,再次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張父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床頭和土牆的縫隙里摸索了許久。

  隨後捏出了一小塊用粗布包裹著的碎銀子。

  他將這包不知積攢了多久的積蓄,鄭重地放進張謙手中。

  「為父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張父的聲音平靜,「你若是想去,就去試試吧。」

  感受著掌心的那一點冰涼,又看到父親布滿溝壑的臉,張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巨大的懊悔和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跪倒在地,聲音哽咽:「父親!孩兒不去了.......不去了!」

  「是孩兒不孝,這些年一事無成,還讓您如此操勞......我不去了!」

  「去吧。」

  一隻粗糙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他的頭頂,如同他幼時那般。

  「知子莫過父,為父知道,你若是真的不去,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裡卻會一直懊悔失落,這輩子都放不下,比殺了你還難受。」

  「與其讓你抱憾終身,不如......就去勇敢嘗試這一回。」

  「為父懂得不多,大字不識一個,但始終相信......」

  「我兒讀的那些書,是有用的,它們不該爛在這土房子裡。」

  張謙聞言渾身劇震。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父親。

  隨後不再猶豫,咬了咬牙,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地上。

  「好!父親!兒......就去這最後一次!」

  「若能成功衣錦還鄉,必以重金侍奉父親頤養天年!」

  「若是不成......兒便死了這條心,回來安心務農,再不叫父親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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