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最後的時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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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錢師自己不讓說?

  心痛、無奈、悲傷的複雜情緒衝上心頭,使得李徹的眼眶微微發熱。

  是了,這的確是錢師能做出來的事。

  那個倔強又體貼的老人,總是怕給他添麻煩,總是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

  便是李徹已經成就了帝業,這位授業恩師也從未他他提過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在背後支持著。

  但,這並不能完全平息他的怒火!

  御醫的職責是護衛君臣健康,豈能因患者要求而隱瞞病情?

  此風一開,後患無窮!

  「糊塗!愚蠢!」李徹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目光再次掃過那群御醫,「即便錢師有令,爾等身為醫官,難道不知輕重緩急?不知欺君之罪?」

  「此事,朕回頭再與你們算帳!」

  說罷,不再理會身後噤若寒蟬的眾人。

  李徹平復了一下心緒,放輕腳步,朝著飄出濃重藥味的正房走去。

  門口的僕役侍女早已跪了一地,無人敢攔。

  李徹穿過略顯昏暗的堂屋,空氣中瀰漫著老人房中特有的陳舊氣息,裡間的房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房門,更加濃烈的苦澀藥氣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書架而已。

  窗戶半開,光線勉強透入,照在床榻之上。

  床上,一個枯瘦的身影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卻依然顯得單薄。

  花白稀疏的頭髮散在枕上,面容蒼老而平靜,雙目緊閉,唯有鼻翼間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尚未離去。

  床榻邊,一名御醫正小心翼翼地將老人的手放回被中,轉身見到皇帝進來,嚇得就要跪倒。

  李徹抬手制止了他,所有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床上老人的安眠。

  他慢慢走到床前,凝視著錢斌衰老了許多的面容,喉嚨一陣發緊。

  最終,李徹緩緩在床前的踏腳上坐下,這個姿勢讓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個守在師長病榻前的學生。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輕輕握住了老人枯瘦如柴的手。

  那手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錢師......」李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哽咽,「弟子來看您了。」

  床上的錢斌毫無反應,呼吸微弱而綿長。

  跟進來的李霖、秋白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屋內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更襯得此間死寂。

  李徹握著老師的手,低著頭,心中一片冰涼。

  這個在他最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在他迷茫時給予指點,在他遇到阻力時默默支持的人,難道真的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離去了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錢斌緊閉的眼皮,忽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隨即,白色睫毛顫動起來。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細縫。

  微弱的光線映入眼底,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勉強將焦距,對準了床前那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輕輕響起,卻讓李徹渾身一震:

  「殿......下......?」

  不是『陛下』,是『殿下』。

  那是李徹還是皇子時,錢斌對他的稱呼。

  這一聲,瞬間擊穿了李徹的心防,他握緊了那隻冰冷的手,眼眶霎時通紅。

  「老師......是我啊,我是你的學生,我回來了。」

  李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那一聲久違的『殿下』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徹記憶的閘門,也將他從皇帝的威儀拉回了昔日學生的身份。

  錢斌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李徹臉上,似乎是在確認眼前穿著龍袍的人,是否真的是記憶之中,那個在奉國簡陋書房裡,對著一堆算籌和圖紙苦思冥想,眼睛發亮的年輕藩王。

  漸漸地,老人深陷的眼窩裡漾開慈祥之意,如同冬日將盡時最後一點溫暖的陽光。

  「你......忙......」錢斌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卻依舊氣若遊絲,「何必,急著回來......老夫......無礙的。」

  李徹看著老師枯槁的面容,心如刀割。

  無礙?這哪裡是無礙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老師,您.......您為何要瞞著我?為何不讓御醫告訴實情?」

  錢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積攢了一會兒力氣,這才開口。

  「老夫......這一輩子啊......」他斷斷續續地說,目光有些渙散,「沒做幾件事......虛度了......許多日子......」

  「便是給皇子們......當老師......」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也當得......不好,那些天潢貴胄......誰耐煩聽一個......老學究......嘮叨算學之事。」

  錢斌看向李徹身後的李霖,笑著道:「燕王殿下,便是......最不愛學的那個。」

  李霖憨笑了一聲,撓了撓腦袋,眼中也帶著淚花。

  錢斌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仿佛帶著李徹一起回到了多年前的皇家學堂。

  小小的李徹,總是默默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與其他皇子格格不入。

  唯有當那位不苟言笑的錢師講解算學時,那雙總是疏離淡漠的眼睛裡,才會迸發出專註明亮的光芒。

  「唯獨......記得......」錢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徹臉上,那裡面盛滿了溫柔,「殿下您......是皇子中......最認真聽講的......小小的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我......那眼神......亮晶晶的......」

  李徹的喉嚨哽住了。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

  那是原主灰暗壓抑的童年時代里,為數不多能讓他感到趣味的時光。

  錢斌那時講解的只是基礎的算術,但其中蘊含的邏輯之美,卻為小小的李徹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小窗。

  「再一晃啊。」錢斌臉上的笑意深了些,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場景,「您就......長大了......要去就藩了......去那苦寒的......奉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調侃:「本想著......你我師徒......緣分盡了......再無瓜葛......」

  說到這裡,他竟短促地笑了一聲,帶動胸腔傳來哮鳴:「沒想到......你這......臭小子......竟然把老夫......綁去了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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