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大軍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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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片刻,李徹將心中焦躁按捺下去,轉而問向懷恩:

  「楊忠嗣部最新行程如何?何時能抵京?」

  懷恩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半個時辰前剛接到加急軍報,若無意外變故,三日之內,大軍必可抵達京郊大營。」

  「三日。」李徹低聲重複一句,點了點頭。

  大軍還朝,獻俘祭廟,固然能震懾宵小。

  但李徹深知,世家的殘餘勢力不在朝堂,而在州縣之間。

  什麼是世家?諸如琅琊王氏、弘農楊氏.......皆是地名在前,姓氏在後。

  世家的基本盤一直是地方,帝都的朝堂只是他們權力的縮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四位重臣:「大軍凱旋,自是好事,但地方上的這些魑魅魍魎,也不能任其拖延怠政。」

  「此事不宜匆忙決策,待朕好好思量幾日,再議吧。」

  「喏。」

  四人退去,李徹沉吟片刻,轉身走向書架。

  摁了一個機關,牆上緩緩開了一個密室。

  他也是入住養心殿挺長時間,才發現這個密室的,想必是慶帝留下的。

  裡面沒什麼東西,應該早就被慶帝轉移走了,但卻是個藏匿秘密的好去處。

  進入密室中,只有一個桌子,一個蒲團。

  李徹點上油燈,在桌子前坐下,從蒲團下拿出一個小冊子。

  「老子倒要看看,這群狗東西能藏到幾時。」李徹咬了咬牙,「逼急了我,把你們老底兒都翻出來!」

  。。。。。。

  三日後,帝都城。

  夏日的陽光難得明媚,自清晨起,大街兩側便已是人山人海。

  禁軍將士和錦衣衛的緹騎早早上街,在街邊站崗,身旁皆是翹首以盼的百姓。

  今日,是征南大軍凱旋還朝的日子。

  百姓們皆是興奮異常,大軍歸來,戰爭總算是結束了。

  慶人好戰,但不弒戰,尤其打的還是內戰。

  若敵人是蠻族,百姓們巴不得一直打下去,打得蠻夷滅絕才好。

  辰時末,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面獵獵作響的帥旗。

  緊接著,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大地都在隨之微微震顫,那是成千上萬雙軍靴整齊踏地的聲音。

  不多時,大部隊入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鋒騎兵。

  隨後,是主力步兵方陣。

  刀盾手、長槍手、火銃兵......各個兵種依序而行。

  肅殺之氣凝而不散,讓圍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最讓兩側百姓駭然的,並非軍隊的殺氣。

  而是,許多士兵裸露在外的臉龐、脖頸、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麻點疤痕!

  尤其是在陽光直射下,那些坑窪不平的痕跡顯得格外清晰。

  大家都能看出來,那不是戰鬥留下的刀疤箭創,而是痘瘡的烙印!

  「天爺......那,那是什麼?」

  「是痘瘡吧?我小時候村里鬧過,活下來的人就這樣。」

  「他們不是去平亂嗎?怎麼都染了瘟病?」

  「怕什麼,沒看見他們都好好的嗎?」

  「是啊,看著精神頭足得很,就是這臉......」

  百姓們竊竊私語,有些人則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但很快,便有消息靈通的人低聲解釋起來:「莫要怕!沒聽說嗎?朝廷有了神法,叫做牛痘,種了就能防天花!」

  「瓊州那邊疫情就是靠這個壓下去的,這些士兵臉上的麻子,估摸著就是種痘留下的。這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種痘?往身子裡種牛身上的痘?這能行?」

  「怎麼不行?沒看都活著回來了嗎?朝廷還能害自己的大軍?」

  「原來如此......那是功臣啊!為了平亂抗疫,受了這番罪......」

  議論聲漸漸轉變了風向,百姓們的恐懼被好奇取代,繼而化為對將士們的敬意。

  人們開始更加仔細地打量這些士兵,注意到他們雖然面帶麻點,但眼神明亮,步伐有力,完全不是疫病纏身的模樣。

  那麻點,倒是成了特殊的勳章。

  混在人群中的守夜人鬆了口氣。

  早在疫情開始時,李徹就下了嚴令封鎖消息,免得引起恐慌。

  沒想到消息封鎖得太好,疫情都結束了還沒傳到帝都來。

  而將士們臉上的麻子是遮不住的,為了避免百姓看到害怕,守夜人只能再做一次宣傳工作。

  就在此時,人群又是一陣驚呼。

  卻見數百名被繩索串聯的叛軍頭目、世家核心成員及其家眷,在得勝將士的押送下,踉蹌而行。

  他們大多面色惶恐絕望,與周圍昂首挺胸的將士形成鮮明對比。

  為首的王家家主此刻披頭散髮,枷鎖在身,認得他的少數人心中巨震。

  大街兩側的酒樓雅間中,一些身著便服的官員們,此刻更是面色蒼白。

  他們大多與南方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或是姻親,或是故舊,或有利益往來。

  此前阻撓改革時,未嘗沒有心存僥倖。

  只覺得天高皇帝遠,朝廷大軍陷在瓊州,皇帝對地方的控制力未必如想像中那麼強,世家猶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可眼見王家主都淪落為階下囚,卻是徹底擊碎了他們的幻想。

  那可是王家啊,頂級世家都在皇帝的大軍面前灰飛煙滅,成了待宰的囚徒。

  這真是要換了天不成?

  在這片土地上稱霸了上千的世家,就要退出歷史舞台了?

  楊字帥旗下,楊忠嗣面容肅穆,緩緩掃過街道兩側。

  他雖年過六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銳利令人不敢直視。

  當他的目光偶爾掠過街邊窗欞後的陰影時,那裡的人無不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慌忙縮回黑暗中。

  。。。。。。

  皇城之內,宣政殿前的廣場已被布置成凱旋賜宴的場所。

  張燈結彩,錦幔高懸,御廚精心烹製的酒食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席,李徹高踞御座之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廣場盡頭。

  楊忠嗣卸下征塵撲面的甲冑,換上了一品武將的朝服。

  跟在他身後的,是王三春、賀從龍、王虎等一眾有功將領。

  當這群人走近,在禮官唱喏下行禮參拜時,李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王三春臉上。

  這位以醜聞名的悍將,原本就粗獷的臉龐,此刻更被數十顆深淺不一的麻點疤痕所覆蓋。

  李徹心中驀地一揪,一股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臣等參見陛下!」眾人山呼行禮。

  「眾將平身!賜座!」李徹的聲音比平日更顯溫和。

  眾人謝恩落座。

  李徹先是舉杯,率文武百官敬了凱旋將士一杯,說了些褒獎勉勵的話。

  待氣氛稍緩,他才轉向楊忠嗣,詳細問起大軍傷亡,後者一一稟報。

  李徹聽得認真,時而蹙眉,時而嘆息。

  接著,他又一一詢問王三春等將領的作戰經歷,並一一評價,眾將無不仔細聆聽。

  在戰事方面,李徹的威望不比他們差。

  畢竟,整個大慶打勝仗最多的將領,就是眼前的皇帝。

  這也是李徹不怕武將功高蓋主的原因之一。

  待到慰勞告一段落,李徹的聲音漸漸轉冷:「作亂的賊首,現今如何了?」

  楊忠嗣放下酒杯,拱手回道:「啟稟陛下,為首煽動叛亂的幾個世家家主,城破之際自知罪孽深重,難逃國法,已相繼自裁。」

  「其中唯有王姓家主王煥之自殺未遂,被王將軍及時救下,如今已押進京,聽候陛下發落。」

  「其餘附逆骨幹、私兵頭目共計三百四十七人,亦一併擒獲。」

  「倒是便宜了他們。」李徹眼中寒芒一閃,「那個沒死成的王煥之......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殺意毫不掩飾:「著刑部會同錦衣衛嚴加審訊,務必將瓊州叛亂始末和其他勢力勾連,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所有主犯,皆以謀逆大罪論處!」

  此言一出,席間許多官員不由得心中一寒。

  陛下果真不肯善罷甘休,也不知道這是要株連多少人。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略帶猶豫的聲音響起:

  「陛下,末將......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臉上麻點猙獰的王三春站了起來。

  李徹也略感意外,挑眉看向他,笑罵道:「你這廝,什麼時候也學得這般婆婆媽媽?有話直說,今日慶功宴,言者無罪。」

  王三春得了鼓勵,聲音也大了些:「末將聽說......陛下有意將叛亂者族滅?」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楊忠嗣都微微側目,似乎沒料到王三春會在此刻,為此事開口。

  李徹眯起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他們煽動叛亂,對抗朝廷,致使生靈塗炭,將士死傷......你覺得他們不該死嗎?」

  王三春連忙躬身,急聲道:「自然該死!這些混帳東西,害了那麼多百姓兄弟,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隨即話鋒一轉,聲音卻低了下去:「末將是想說他們的家人,卻是未必知情......」

  李徹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濃了。

  王三春是什麼人?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將,從來都是下手狠辣,未對敵人有過絲毫憐憫。

  怎麼去了一趟南方,反倒生出了這等婦人之仁?

  若非是在此等場合,李徹都想指著他鼻子說一句: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立刻從老王身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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