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秋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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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宴未散,餘震不息。

  秋宏被錦衣衛拖走,秋白則受命監管家族。

  李徹的聲音再次響起:「秋家禍起於蕭牆之內,源於貪慾與詭詐。」

  「一家如此,一族如此,推而廣之......荊州各家,乃至天下世家,也該當引以為戒,深自省察。」

  這話聽著語重心長,但落入在場世家耳中,卻不啻於又一道無聲驚雷。

  秋家內鬥弒親,固然駭人聽聞,但說到底這是秋家自己的家務事。

  髒的臭的捂在自家門內,與別家何干?陛下為何要將話題引到各家自省上?

  短暫的錯愕後,他們立刻意識到,李徹此言絕非無的放矢。

  秋家的糟爛事或許極端,但在世家大族內部,誰家沒有兄弟鬩牆之事發生?誰家又沒有明爭暗鬥?

  手段或許不及秋宏毒辣,但性質未必全然光明,官府是不會管,也管不過來的。

  平日裡這些是家族內部矛盾,可若真被擺到檯面上,用朝廷法度去衡量,便成了治罪的緣由。

  沒人敢接話,殿內落針可聞。

  李徹似乎也並不需要他們回答,只是靜靜看著,臉上依舊平和。

  終於,太守杜青城率先反應過來。

  「陛下聖訓,如醍醐灌頂!」

  「臣以為,不僅秋家,荊州上下所有仕宦之家之族,皆當以此為契機,深切反省門風家教,檢點族規家法,清除積弊。」

  「如此,方不負陛下殷切期望,亦為家族長久之計!」

  說罷,向著周圍世家連連使眼色——陛下給了台階,順著下,趕緊表態!

  有了杜青城帶頭,其他世家代表豈敢遲疑。

  不管心裡如何打鼓,紛紛躬身附和:

  「陛下明鑑!杜太守所言極是,我等定當閉門思過,整肅家風!」

  「秋家前車之鑑,痛徹心扉!我等必引以為戒,嚴加管束子弟!」

  「回去便開祠堂,自查自糾,絕不姑息!」

  表態聲此起彼伏,個個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李徹看著這一幕,微笑著點了點頭:「諸位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家族乃國之基石,家風正則民風淳,民風淳則天下安,望爾等言行如一。」

  他舉起酒杯:「今日之宴至此方有意義,來!我們共飲此杯,願荊州長治久安,各家福澤綿長。」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和,舉杯飲盡。

  酒入喉中,卻是品不出多少甘醇,唯有凜冽與沉重。

  。。。。。。

  宴會散去,月已中天。

  對荊州的世家而言,這個夜晚註定無眠。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隨後匆匆回府,緊閉大門,召集核心成員商議。

  皇帝的態度再明白不過:秋家是典型,秋家被揪出來了,不代表其他家族沒事了。

  接下來,恐怕各家不止是自省那麼簡單。

  果然,次日開始,太守府接連傳出消息。

  陛下隨行的守夜人、錦衣衛頻繁出入府衙檔案庫,開始調閱陳年卷宗。

  更有一些氣息精悍的陌生面孔,開始在城中世家宅邸附近出沒。

  皇帝顯然有備而來,掌握的東西比世家們想像的還要多。

  數日後,又有數道旨意從行宮傳出。

  荊州城內兩家豪門,名聲素來不佳,近年仍有強占民田、縱仆行兇證據坐實,被錦衣衛雷霆查抄。

  家主下獄,主要財產罰沒。

  罪名乃是實打實的『侵害民產』、『縱凶傷人』、『賄賂胥吏』,以國法下獄。

  與此同時,另有兩三家被查出有類似問題但情節相對較輕的家族,則被皇帝申飭,罰銀了事,家族得以保全。

  一嚴一寬,界限分明。

  所有世家都看懂了皇帝的規則:舊帳不是不能清,但要看性質和態度。

  作惡多端、冥頑不靈者,嚴懲不貸!

  情節較輕、願意配合整改者,尚有出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經此一番,荊州世家氣焰再挫,對皇權的敬畏深植入骨髓。

  他們開始真正配合朝廷整改,約束子弟,清理帳目,甚至主動出讓大部分利益以求安穩。

  李徹南巡的主要政治目的就是如此,家族可存,但世家不行。

  假以時日,這些豪門大戶都變成了書香世家,他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

  秋府祠堂,香燭高燒,煙氣繚繞。

  秋白獨自站在祠堂中央,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屬於他父親的那一塊卻是木質嶄新,漆色未沉,顯然是剛剛被安置在應有的位置上。

  與其他歷經歲月的舊牌位相比,顯得有些突兀,卻又異常醒目。

  身後,秋家各房主事屏息垂手而立,無人敢大聲呼吸。

  他們看著這位身姿挺拔的年輕新任家主,眼神複雜。

  有討好,有畏懼,有茫然,唯獨沒有屬於家族的血脈溫情。

  對此,秋白心中一片漠然。

  十年前那個雨夜,他帶著滿身血腥與滔天冤屈離開這座宅院時,與這裡的親情便已斬斷。

  如今歸來,乃是復仇,是清算,也是執行皇命。

  秋家於他,更像一個需要料理的舊物,而非家族歸宿。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冷淡:「即日起,各房將現有田產、商鋪、庫藏、人丁冊簿,三日內整理清晰,報與我。」

  「凡秋宏一脈涉及非法所得、強取豪奪之產業,一律清退或罰沒。」

  「其餘各房,歷年帳目有虧空隱瞞者,主動呈報,可從輕發落;若待查實,嚴懲不貸。」

  態度冰冷,不像是處置家族內務,倒像是在對一群囚犯宣判罪行。

  而正是這樣的態度,讓眾人諾諾應聲,不敢求情。

  「家族子弟需遵紀守法,勤勉向學。自下月起,族學增設算學、律法基礎等課程,延請正經先生。」

  「凡有志科舉者,家族可視情況資助。但若有橫行鄉里、怠惰學業者,家法不饒,亦將移送官府。」

  秋白還是存了舊情的,此舉扭轉秋家生存之道,從地方豪強轉向依附科舉體制。

  若是秋家乖乖聽話,未來未必不能成為荊州的科舉家族,書香門第。

  畢竟跟在李徹身旁那麼久,秋白很清楚,未來卷科舉、考編制才是康莊大道。

  欺壓百姓、兼併土地,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有人面露猶疑,但無人敢反對。

  「秋宏及其直系親眷所占宅邸、田產,一律收回。」

  「其家眷,無涉重罪者,可酌情撥給薄產,令其自謀生路,但需遷出祖宅。」

  處置完畢舊人,秋白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面色蒼白的青年身上。

  那是秋宏的次子,秋明德。

  他原本住在秋白父母當年的舊院,聞訊後正狼狽收拾準備搬離,隨後就被叫到了祠堂。

  此刻被秋白目光鎖定,嚇得渾身一抖,險些癱軟。

  秋白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開口道:「你現居之院乃我父母舊居,三日內搬出,家族會另撥一處小院與你。」

  秋明德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謝家主!謝侯爺!」

  他幼時也曾跟隨兄長欺辱過這位沉默寡言的堂弟,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寬宏。

  秋白不再看他,逕自走出祠堂。

  穿過熟悉的亭廊,來到童年記憶中的小院。

  院中草木依舊,屋舍略顯陳舊,有僕役正在秋明德的指揮下慌亂搬運箱籠。

  秋白抬手制止了想要行禮的眾人,獨自走進正屋。

  屋內陳設已變,尋不到多少舊日痕跡。

  他站在堂中,目光緩緩掃過樑柱、窗欞,仿佛能透過時光,看到母親在燈下縫衣,父親在案前書寫,幼年的自己在一旁安靜玩耍的場景。

  那些早已模糊的溫暖記憶碎片悄然浮上心頭,又迅速沉入冰冷的現實深潭。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下平靜之色。

  十日後,秋家初步整頓完畢。

  秋白上表李徹,詳細稟報清理結果:清退非法田產若干,罰沒秋宏一系浮財入庫,主動捐出部分沿街商鋪以供官府使用,同時建議將家族兩處礦山與朝廷工部合作開採。

  李徹准奏,並對秋白辦事效率表示滿意。

  隨即,當著各房主事的面,秋白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愕然的決定。

  「秋氏一族經此劫難,需革新圖存,我在陛下身旁,不能日日料理家族事務。」

  「我決定以四房秋弘禮暫代家主之職,主持日常族務。」

  舉座皆驚,秋弘禮更是瞠目結舌,慌忙推辭。

  秋白抬手制止:「我志在疆場,身在御前,家族之事終需有人常駐打理。」

  「弘禮叔父,望你謹記今日教訓,秉公持正,帶領家族走正道,謀新生。」

  他環視眾人,語氣轉厲:「望諸位謹守本分,全力輔佐四房,勿要再做出內鬥之事。」

  「若有陽奉陰違、再起波瀾者,勿怪我不顧及同姓之情!」

  話已至此,無人再敢異議。

  秋弘禮戰戰兢兢,接下家主之位。

  秋白走出祠堂,抬頭看了看荊州陰沉的天際。

  大仇已報,家族暫安,心中那塊沉積十年的巨石終於落下。

  他大步向行宮方向走去,那裡有未盡的征途,有自己誓死護衛的主君。

  秋家,已成舊章。

  承恩侯秋白的路,在陛下馬前,在帝國的邊疆與朝堂之上。

  他的步伐穩定而決絕,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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