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楊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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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徹看得分明,這隊人也是人種混雜。

  為首幾個穿著半舊慶軍鎧甲,應是軍官,看著就是慶人。

  其後兵卒裝束五花八門,有穿破爛皮甲的,有裹獸皮纏藤甲的,甚至還有光著膀子僅持木矛的,僚人慶人都有。

  無一例外,他們緊緊跟在慶人軍官身後,眼神里充滿戒備。

  「來者止步!通名!」為首的慶人軍官按刀高喝。

  李徹身旁一名親衛當即策馬前出數步,聲如洪鐘:「放肆!天子御駕親臨,還不速開城門迎駕!」

  天子?御駕?

  那關前軍官頓時愣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窮山惡水之地,來到這裡最厲害的官,也不過是蓉城小吏。

  如今說是天子駕到,誰能信?

  這無異於學校說今天有領導來視察,結果來的是玉皇大帝......

  「什麼天子?哪個天子?莫要亂說......」

  軍官反應直白近乎無禮,卻也真切地反映出,皇權在此地是多麼遙遠模糊的概念。

  「混帳話!」羅月娘清叱一聲,縱馬上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慶只有一個皇帝,何來『哪個』之說!」

  那軍官聞聲辨人,待看清羅月娘面容,渾身一震。

  臉上的錯愕瞬間被驚惶取代,連忙抱拳道:「可是羅將軍當面?」

  羅月娘皺眉道:「正是!」

  那軍官立馬單膝跪地,連聲道:「末將眼拙!不知是羅將軍駕到,死罪!死罪!」

  羅月娘抿了抿唇,下意識側首望向李徹,眼中閃過無奈之色。

  入蜀以來,這般情景已非首次,皇帝的名號不如她這個前蜀軍統帥好使。

  雖然知道皇帝非常大度,但次數多了,還是讓她如坐針氈。

  李徹卻只是微微揚了下嘴角,非但不惱,反而覺得頗有意思。

  這恰恰證明,自己招降羅月娘,而非趕盡殺絕的舉動,是一步絕妙的棋。

  蜀地得以相對平穩地過渡,曾經的敵首如今反而成了他接手並整合蜀地的助力。

  見皇帝神色如常,羅月娘心下稍安。

  轉回頭對那跪地的軍官肅然道:「既是認得本將,還不速去通報楊桐與阿荼那?」

  「陛下親臨,令他們即刻出關迎駕!」

  楊桐便是在此地監管的慶官,而阿荼那便是此地首領了。

  「是!是!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那軍官如蒙大赦,爬起來便向關牆跑去,邊跑邊扯著嗓子大喊:「開門!快開門!是羅將軍來了!啊對......還有陛下!快去稟報楊大人和阿荼那頭人!」

  沉重的關門再次緩緩打開,這一次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士兵和僚人們的目光齊刷刷投來,好奇和茫然交織。

  尤其在看到被眾多士兵簇擁的李徹時,許多人的眼中更是流露出看待『天外之人』的震動。

  他們似乎不理解皇帝是什麼,看向李徹眼神和李徹看向生僚的眼神沒什麼區別。

  李徹卻是不在意,只是端坐馬上,平靜地等待著。

  不多時,關城內一陣人聲腳步雜沓,塵土微揚,一群人急匆匆涌了出來。

  為首兩人,形貌對比極是鮮明。

  一個乾瘦如竹竿,留著稀疏的山羊鬍須,穿著一身漿洗髮白,打著深色補丁的舊官袍,步履間倒有幾分文士風骨。

  另一個卻黑胖如小山墩,皮膚黝黑髮亮,裹著一件同樣破舊,前襟被撐得緊繃的官服,跑動時渾身肥肉都在顫動。

  李徹目光掃過,心中下意識判斷。

  瘦的該是慶官楊桐,胖的就是僚人頭人阿荼那了。

  只見那黑胖之人跑出城門,眯眼望見隊伍前的羅月娘,小眼睛驟然睜大,臉上瞬間堆滿激動之色。

  隨後,竟搶在那瘦子前面,『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塵埃里,聲音洪亮帶著顫抖:

  「真是羅將軍啊!老天開眼!下官楊桐,參見將軍!將軍......」

  李徹眉梢了一下,自己竟然認反了,那個胖的才是慶官?

  不是......你一個慶人,怎麼長得比僚人還僚人?

  羅月娘已皺眉呵斥:「起來說話!陛下在此,豈容失儀!」

  那黑胖子楊桐卻不起身,只抬起油汗津津的臉,憨厚又急切地問:「真是陛下......陛下真來了?在哪兒呢?」

  羅月娘側身,目光看向被親衛簇擁的李徹。

  楊桐順著望去,待看清那端坐馬上的年輕身影,仿佛被什麼東西震動一般,臉上滿是駭然之色。

  他一個哆嗦,隨即手腳並用,幾連滾帶爬地撲到李徹馬前數尺處,放聲哭嚎起來:

  「陛......陛下!真是陛下天顏啊!」他帶著濃重的蜀地口音,涕淚瞬間糊了滿臉,「下官是山野里的螻蟻,下賤不堪之人,這輩子竟能有福氣親眼見到陛下!」

  「值了!值了啊!祖宗積德,十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說著,也不管地上碎石泥濘,便是咚咚有聲地磕起頭來,口中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頭磕得一點都不含糊,每一下都結結實實,額上立刻見了血印。

  李徹沉默地垂眸看著他,只覺得這傢伙還真有點意思。

  此人樣貌粗鄙如蠻僚,可這般豁得出臉面、捨得了尊嚴的勁兒,卻是那些蜀官都沒有的。

  再看旁邊那瘦高的阿荼那,早已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對著楊桐的表演和眼前的皇帝,滿臉都是茫然之色,連該如何行禮似乎都忘了。

  誰主誰次,一目了然。

  像是楊桐這般的人,不是大奸之人,便是大忠之人!

  「行了,」李徹緩緩開口,楊桐的哭嚎聲立刻戛然而止,「莫再磕了。」

  楊桐立刻停住,卻仍保持著跪伏姿勢,屁股撅得老高,一動不敢動。

  李徹目光掠過他,投向遠處簡陋的關城:「朕遠道而來,你就讓朕在這城外站著?」

  楊桐渾身一激靈,連忙直起身,抬手就狠狠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臣有罪!臣豬油蒙了心!忘了陛下鞍馬勞頓!」

  他慌慌張張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滿身塵土,躬身連連做請:「陛下快請移駕!關內雖簡陋,下官這就去收拾最好的屋子給陛下做行宮,熱水飯食立刻準備!」

  李徹看他那慌張中透著精明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隨即輕輕一抖手中馬鞭:「起來好好說話,朕不喜人動輒跪拜......記著,以後見朕站著回話便可。」

  楊桐立刻點頭如搗蒜,腰卻還是習慣性地彎著:「是是是!臣謹記!陛下仁德!體恤下情!」

  李徹不再多言,輕夾馬腹。

  楊桐連忙小跑著在前引路,不時回頭偷覷皇帝臉色,黑胖的臉上汗珠混著塵土,真像是個憨厚的忠心臣子。

  而阿荼那則像個沉默的影子,慌忙跟在楊桐側後方,一起沒入關牆的陰影之中。

  入得關城,眼前的景象迎面而來: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依著山勢起伏、密密麻麻豎立的鹽井井架。

  俱是原木與粗竹捆綁搭成,形制簡陋卻高大,像一片沉默的骨骼森林。

  井架頂端裝有轆轤,長長的竹索垂下深不見底的井中,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時有赤膊的僚工合力搖動轆轤,將盛滿灰黑色滷水的木桶艱難提出,倒入一旁的竹製溜槽。

  這些溜槽縱橫連接,宛如粗陋的血管,將汲取上來的滷水引向谷地中央。

  越往中心走,空氣中那股咸澀潮濕的氣息便越發濃重刺鼻,還混雜著煙火燒燎的焦苦味。

  中心區域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熬鹽場,數百口圓形大灶如同大地上的瘡疤,排列得密密麻麻。

  灶下柴火熊熊,烈焰舔舐著灶上架設的巨大鹽鍋。

  鍋內濃稠的滷水沸騰翻滾,蒸騰起沖天的白茫茫水汽與煙霧,將半邊天空都染得灰濛。

  李徹眯起眼,望著那片被濃煙籠罩的區域。

  無需什麼醫學知識他也知道,長期吸入這種混雜著鹽分、硫磺與其他礦物質的煙霧,對肺腑是何等摧殘。

  怕是用不上幾年時間,只需幾個月就會生出暗疾。

  而就在這片毒瘴般的煙霧中,數以千計的僚人灶工在勞作。

  他們幾乎全身赤裸,只在腰或胯下草草圍系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皮膚被煙火熏得黝黑髮亮,沾滿灰白色的鹽漬。

  他們在滾燙的灶台間穿梭,用長柄鐵勺攪動沸騰的滷水,添柴、撒鹽、刮取鍋邊結晶的粗鹽......動作機械而麻木。

  濃煙嗆得他們不時劇烈咳嗽,卻無人停下手裡的活計。

  許多人眼睛紅腫,不時用漆黑的手背去擦,在臉上留下更髒的污痕。

  熬鹽場的外圍風向處,搭建著大片低矮的草棚窩鋪,顯然是這些灶工及其家眷的棲身之所。

  棚戶區毫無例外地被瀰漫的鹽煙覆蓋,衣物晾在竹竿上,不一會兒便蒙上一層白霜。

  幾個瘦小的孩童就在棚屋間追逐,婦人抱著嬰孩坐在門口,麻木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的頭髮、眉梢,甚至眼睫毛上都凝結著細微的鹽晶。

  李徹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憐憫在這種地方是輕浮的,甚至是一種侮辱。

  這不是天災,而是他們世代如此、賴以活命的生計。

  而李徹要做的,是從他們手中奪走這些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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