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給我們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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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引得幾人暗暗點頭。

  他們祖輩輩跟山外的朝廷打交道,多是這個路數。

  朝廷大軍來剿,勢大就暫時低頭納貢;大軍一走,山高皇帝遠,該怎樣還怎樣。

  族人死絕了又怎麼樣,反正生僚像山裡的野草,割不完,殺不絕。

  而只要這山山水水還在,僚人便生生不息,朝廷總不能一直把大軍耗在這。

  「蠢話!」

  一聲低沉的冷嗤響起,是青藤峒一直陰沉著臉的老頭人。

  他年紀最長,平日裡以狡黠多智聞名,眾人見他此刻開口,紛紛看了過去。

  連向來與他不對付的白溪部頭人也閉了嘴,側耳傾聽。

  「莫要看輕了這位皇帝。」青藤峒頭人的聲音在昏暗狹窄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去年,蜀軍和慶軍合在一處,跟那些羌族打的那場仗,你們可曾聽聞?」

  有人點頭。

  那場戰事規模不小,震動蜀南,據說羌人敗得極慘。

  「他們用的傢伙,跟今天打我們寨子的是同一類。」老頭人指了指外面,「沒見著人,先聽到打雷一樣的響,然後寨牆就塌了,勇士就像被山鬼咒了一樣成片倒下,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囚車內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車輪碾過石子的單調聲響。

  火器的轟鳴與火光,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共同的夢魘。

  「以前朝廷拿我們沒法子,不是不想,是不能。」青藤峒頭人繼續剖析,「他們占了鹽井也守不住,蜀軍兵力就那些,防著羌蠻,還得防著北邊的慶軍,自己人之間也勾心鬥角。」

  「可現在呢?慶人的皇帝坐在這兒,蜀地的羅月娘給他牽馬開道,這說明什麼?」

  「蜀地已經全然歸順了大慶,他們擰成了一股繩,騰出了一隻專門對付我們的手!」

  渾濁的眼睛掃過一張張變得蒼白的臉:「根本不需要太多人,就像今天這樣派出幾百慶軍,配上那些會打雷噴火的鐵管子,就能輕易踏平我們任何一個寨子。」

  「往後,他們只需在每口鹽井留上幾十個這樣的兵,往高處一站......你們誰還敢去奪?誰能奪回來?」

  沒有人回答,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車身猛地一頓,隨即又開始緩緩移動,顯然是離開了黑岩峒的地界,正駛向下一個目標。

  阿古力心頭一緊,這意味著他的山寨已徹底易主。

  煩躁湧上心頭,他粗聲問道:「說了這麼多,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青藤峒頭人緩緩搖頭:「怎麼辦?阿古力,你還沒明白嗎?」

  「刀,已經不在我們手裡了!」

  「我們現在該想的不是怎麼辦,而是那位皇帝......打算拿我們怎麼辦。」

  「我們這些人想要活命,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變成他手裡的刀。」

  。。。。。

  又一處熟僚部落在轟鳴聲中陷落。

  頭人被兩名火槍兵用槍托砸倒在地,捆了個結實扔進已經顯得有些擁擠的囚車裡。

  李徹勒住韁繩,看著囚車木門合攏,插上鐵栓。

  隨即轉向一直跟在側後的楊桐:「附近還有麼?」

  楊桐湊近地圖,借著漸暗的天光仔細辨認了片刻,手指點向更南面一處模糊標記:「回陛下,左近三十里內,能稱得上部落的,已盡在此處。」

  「下一個稍具規模的熟僚寨子在這裡,西南約六十里,山路難行,急行軍也需一日以上。」

  他頓了頓,偷眼觀察皇帝神色,小心問道:「陛下,天色已晚,山路夜行危險,且士卒連日奔襲亦需休整,我們還去麼?」

  李徹的目光掠過那幾輛囚車,裡面影影綽綽,擠滿了這幾日被請來的各部落頭人。

  他搖了搖頭:「不必了,這些人就夠了。」

  楊桐心頭一松,幾乎要吁出一口氣,又強行忍住。

  短短數日,方圓數十里內叫得上名號的熟僚部落被一掃而空,頭人們幾乎被一網打盡。

  這等雷霆手段,消息怕是早已像山風一樣刮遍了蜀南的溝壑峒寨。

  他心底隱有憂慮。

  楊桐自然知道陛下武德充沛,打敗這些僚人手到擒來。

  他擔憂的是,這般強壓會激起所有熟僚的同仇敵愾,將他們推向與朝廷為敵的羌蠻一邊。

  但他更清楚,這位年輕的皇帝行事看似霸道直接,實則環環相扣,必有深意。

  自己看不透,不代表陛下沒算計,無需自己多言。

  他將憂慮壓下,轉而提出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陛下神威,掃平諸部易如反掌,只是我軍只攻不守,這些鹽井峒寨恐怕不出旬月,便會有新的頭人冒出來,一切或又復舊觀。」

  李徹聞言,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朕要的就是他們選出新頭人。」

  楊桐一愣,不解道:「陛下之意是......不打算直接控制這些鹽井?」

  「為何控制?」李徹反問道,「守住這些山寨很容易,但之後呢?」

  「灶工從哪裡來?鹽丁從哪裡來?那不成要從蜀中各府各縣徵調百姓?」

  「且不說他們會不會心甘情願來這毒煙瀰漫的山溝里賣命,即便朕肯出高價工錢招募,這錢從哪裡出?」

  「戶部的銀子不是大風颳來的,若讓蜀地藩庫額外支應,那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終還是加在了蜀人百姓頭上?」

  楊桐默然,他久在基層,太清楚其中關竅。

  朝廷若想直接經營鹽井,人力成本、管理成本、安全成本加在一起,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而熟僚則不同......他們生於斯,長於斯,耐苦耐勞,要求極低。

  一點粗糧、幾尺土布就能驅使他們世代勞作,且完全不必愛惜他們的性命。

  他們就是全天下最低廉的勞動力。

  「熟僚不足為患。」李徹總結道,「但蜀地要吃鹽,還真離不開他們。」

  無他,命夠賤,且夠硬。

  楊桐深深點頭,徹底明白了皇帝的思路。

  李徹要的不是鹽井本身的所有權,而是鹽井產出的控制權,以及一套更可持續的榨取方式。

  「走吧。」李徹調轉馬頭,望向慈鹽部方向。

  天色已近黃昏,山巒輪廓變得模糊。

  「我們回慈鹽部,也該和這些客人們好好談一談了。」

  。。。。。。

  慈鹽部關城內的竹樓被臨時充作囚室,阿古力與其他幾位頭人被麻繩縛住雙手,關在底層一間空曠的竹屋裡。

  門口僅有一名慶軍年輕將領帶著兩個持槍兵卒看守,姿態極其閒散,還不時傳來談笑聲,似乎篤定他們插翅難飛。

  阿古力暗自活動著手腕,麻繩綁得不算太死,以他的蠻力若是暴起發難,猝不及防下放倒門口三人並非全無可能。

  他肌肉微微繃緊,目光掃向那名靠在門框上,正百無聊賴用匕首削著木籤的年輕將領。

  那人模樣精悍,嘴角似乎總噙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沒往屋裡看,阿古力卻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在尖銳地警告他:別動,這人......很危險!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那年輕將領立刻收起匕首,挺身站直。

  很快,李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秋白、胡強贏布,以及數十名氣息沉凝的親衛。

  阿古力心頭一沉,只覺得有些可惜,默默退回角落陰影里。

  李徹在門口駐足,看了眼那年輕將領,不禁失笑:「馬小?怎麼是你在這兒守著?」

  馬忠抱拳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陛下,末將閒著也是閒著,過來瞧瞧這幫人有沒有不開眼想跑的。」

  李徹搖頭笑罵:「你小子。」

  釣魚執法是吧?

  有大慶的神捕將軍杵在這兒,這些頭人就算真能掙斷繩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夠不夠硬。

  「行了,進來吧。」

  「喏!」馬忠應聲,跟在李徹身後步入竹屋。

  屋內光線昏暗,親衛上前點亮幾盞油燈。

  幾位頭人見皇帝進來,反應各異。

  白溪部頭人第一個撲跪向前,瞬間涕淚橫流,用生硬的慶語連聲告饒,賭咒發誓從此效忠,並願獻出所有鹽井。

  浪洞部頭人也跟著匍匐在地,聲音顫抖。

  就連之前罵得最凶的幾人,此刻也換了副面孔,爭先恐後地表著忠心,生怕落於人後。

  阿古力看著一眾諂媚的頭人,有些發懵。

  不是,上一秒不是還罵得一個比一個凶嗎?

  李徹對這些哭嚎求饒置若罔聞,徑直走到屋中唯一一張竹椅前坐下。

  馬忠、胡強按刀立在他身側,秋白、贏布守住門口。

  待到告饒聲漸漸低落下去,李徹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僚人頭人的臉。

  「朕之前讓楊桐送信請諸位過來,你們可知是為何事?」

  眾頭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答。

  還是青藤峒那老頭人勉強定了定神,啞著嗓子道:「請陛下明示,我等洗耳恭聽,為陛下效勞。」

  李徹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朕,要給你們修路。」

  此言一出,竹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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