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滿城白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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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入城,城門洞幽深,夯土牆上留著古老的戰鬥痕跡。

  街道不算寬闊,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商鋪零星,行人稀疏。

  聽到動靜,有些百姓從窗後探出頭來,眼神疏離遠大於好奇。

  這裡距離繁華的中原太遠,距離皇帝的威儀也太遠。

  天子對他們而言,更多意味著賦稅、徭役和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戰爭波及。

  李徹沒有停留,也未做任何親民的姿態,此刻還不是時候。

  馬靖準備的臨時行宮,原是蘭州總管府衙署的後宅,經過簡單收拾後,還算潔淨整齊。

  宅院外圍有高牆,內裡屋舍也夠用。

  車隊抵達時,馬靖早已安排人手將府衙內外清理過,原在此辦公的幾名文吏也被暫時請到別處安置。

  更讓李徹注意的是,府衙外圍的守衛並非穿著西北軍服色的士卒,而是一小隊總管府的差役。

  馬靖上前,抱拳沉聲道:「陛下,臣已下令,原在城中戍守的一應西北軍官兵,即刻起全部撤出內城,集中於西門外大營。」

  「此處行宮及內城防務,請陛下親軍接手。」

  將本鎮兵馬完全撤出皇帝行宮區域,由天子親軍全權接管防務,這便是向李徹交出了對蘭州城的控制權,以示絕無二心。

  李徹卻擺了擺手:「罷了,將士們奔波鎮守已是辛苦,何必再讓他們連夜挪營?」

  「馬卿,朕相信你,也信得過你的兵。」

  「此地防務還是依你原先布置,朕的親軍只負責行宮內部的護衛即可,不必再折騰了。」

  馬靖聞言一怔,抬頭看向李徹:「陛下,這於制不合,臣......」

  李徹微微一笑,打斷了他:「在大慶,誰的規矩能比朕的規矩大?朕說合適便是合適,就這樣吧。」

  馬靖嘴唇動了動:「臣......遵旨。」

  入得行宮,李徹簡單洗漱,用了些當地官員獻上的飯食。

  多是牛羊肉、麵食,蔬菜極少,不算精緻但卻也不難吃。

  李徹吃過後,又巡視了一圈,確定禁軍們都吃了飯,這才放心下來。

  此時,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邊塞的夜似乎比內地來得更沉,星鬥倒是格外清晰明亮,寒氣也隨著夜色瀰漫開來。

  行宮內點了燈燭,李徹坐在鋪設了厚氈的胡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蜷在腳邊取暖的熊貓。

  小傢伙到了這乾燥寒冷的地方似乎有些不適,抱著李徹的靴子蹭來蹭去。

  李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秋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秋白立刻上前半步:「屬下在。」

  「馬靖現在何處?」

  「回陛下,馬帥自陛下入內後,一直未曾離去,此刻就在行宮大門外值守,寸步未離。」秋白低聲道,「只帶了兩個親兵,也未進旁邊的班房休息,就那麼站在風口裡。」

  李徹手指在熊貓柔軟的皮毛上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站起身:「給朕找身不顯眼的衣服,料子厚實些。再叫上贏布、馬忠,羅月娘若未歇下,也請她過來。」

  「你親自挑幾個機警的守夜人,記得要穿便裝。」

  秋白吃了一驚,下意識壓低聲音:「陛下,天色已晚,寒氣甚重,您這是要?」

  李徹已經自己動手解開外袍的系帶:「馬靖如此作態,必是有事,而且是必須讓朕親眼去看。」

  「他等在外面,與其說是在守衛,不如說是在等朕的好奇心。」

  「走吧,莫要驚動太多人。」

  片刻之後,行宮側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李徹換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頭上戴了頂遮耳的氈帽,打扮得像一個尋常的邊地行商。

  秋白、贏布、馬忠皆作類似打扮,腰間的武器也做了掩飾。

  羅月娘也已趕來,她本就穿著便利的勁裝,只在外多罩了一件帶兜帽的斗篷。

  幾人身後,跟著數個同樣換了裝束的錦衣衛,還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守夜人。

  一行人剛出側門,便看到行宮正門前的石階下,一個披著玄色大氅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在門樓燈籠下。

  正是馬靖。

  他果然只帶著兩名親兵,站在遠離門洞的明暗之間。

  聽到腳步聲,馬靖霍然轉身。

  看到李徹這身打扮後,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陛下!夜深風寒,您怎麼......」

  李徹抬手止住他後面的話:「馬卿,客套話就不必說了,走吧。」

  馬靖又是一愣:「去......去哪裡?」

  李徹看著他,笑容里多了幾分促狹:「你要讓朕看的東西,現在就帶朕去看吧,何必等到明日再尋其他由頭?」

  馬靖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結滾動了幾下。

  沉默了幾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氣:「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陛下。」

  馬靖不再多言,轉身在前引路。

  他沒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條狹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牆切割得支離破碎,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偶爾還能踩到凍硬的牲口糞便。

  寒風從巷子深處嗚咽著灌出來,捲起塵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

  秋白、贏布、馬忠三人呈品字形將李徹護在中間,手始終按在隱藏的兵刃上。

  穿過了幾條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漸稀,燈火幾乎斷絕。

  最終,他們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土坯建築前停下。

  這建築很大,但很破敗,土牆多處開裂,用木樁和草蓆勉強修補著。

  沒有門,只有一個掛著破草簾的入口。

  裡面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火光,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馬靖在入口前停住腳步,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沉重。

  他沒有立刻掀開草簾,而是轉向李徹。

  在昏暗的光線下,李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糾結之色。

  「陛下。」馬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裡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輪換下來休整暫居之處。」

  「臣萬死......請陛下......親眼看一看。」

  李徹心中預感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馬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伸手掀開了破草簾。

  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臭、藥味、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下,草簾後的景象映入眼帘。

  這是一個極其低矮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囤放糧草的地方。

  地上胡亂鋪著一些乾草、破氈,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幾盞如豆的油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地躺臥著著許多人影。

  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

  他先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兵,靠坐在土牆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襖,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骯髒的布條胡亂纏著斷口。

  另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頜,一隻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正就著一點點火光,努力地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動作緩慢。

  角落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瘦得脫形的身影蜷縮在草堆里,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還有人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聽不清的字眼,或許是戰友的名字,或許是家鄉的方言。

  李徹一步步走進去,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燈光映照出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質: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膚,花白甚至全白的頭髮與鬍鬚......

  越是往裡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隻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滲出血跡的髒布,發出輕微的腐爛氣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這裡沒有年輕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輕的看起來也超過三十歲,多數在四十歲以上,甚至不乏年過半百、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身上還套著殘破的軍服,但屬於軍人的銳氣與血氣,早已被無休止的戍邊消磨殆盡。

  李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馬靖。

  馬靖對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之罪!」

  「臣斗膽請陛下親臨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我西北軍自先帝時成軍戍邊,至今已近三十年!」

  「軍中骨幹,多是當年追隨先帝平定隴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軍中新卒補充寥寥無幾,關內青壯,多不願來這苦寒戰亂之地戍邊。」

  「朝廷雖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數額既少,質量也多不盡如人意。」

  「只靠軍中子弟頂替,又能頂替多少?年復一年,傷、病、死、老......走的比來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線戰兵,平均年齡已在三十五歲以上!白髮兵、父子兵、祖孫兵......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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