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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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繼續向前走,又陸續問了幾處哨兵。

  情況大同小異。

  最年輕的一個自稱三十一歲,戍邊也已九年。

  三十多歲,放在奉軍之中那是絕對的老資格,很可能是罪徒營出身的老兵。

  可在西北軍中,已經是年紀最小的兵了。

  李徹走到一處城牆拐角,這裡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

  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李徹扶著冰冷的垛口,沉默了許久。

  糧倉的拮据,軍械的陳舊,兵員的嚴重老化......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

  他轉過身去,身後火光跳動,映照著馬靖沉鬱的臉龐。

  「朕自認從未短缺過西北的糧餉軍械,每年戶部、兵部的撥付,朕雖不能筆筆過目,但也大致心中有數。」

  「這西北的局面,不該是今日朕所見之景象。」

  「那些糧食、軍械,和本該用來招募新卒的餉銀......都到哪裡去了?」

  馬靖身體微微一顫,臉上閃過掙扎之色。

  最終,他避開了皇帝的目光,垂下眼帘:「陛下,此事牽扯甚廣。」

  「那就從頭說來。」李徹輕聲道,「西北將士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今夜就要把它說清楚。」

  馬靖見皇帝如此決絕,也是咬牙道:「糧秣自關中起運,經涇、原、渭、秦諸州,方至隴右。」

  「而軍械自河東解送,路途更遙,銀錢雖由戶部劃撥,但也要經過各省。」

  「這每一處關節,每一層經手......」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李徹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

  層層剋扣!

  雁過拔毛!

  他不是不知道大慶官僚體系的積弊,但他是沒想到,情況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一支肩負大慶西線安危的軍隊,糧倉僅存三月之糧,武庫儘是陳舊兵甲,城頭遍布白髮老卒!

  這已經不是剋扣了。

  這是蛀空邊關,這是在動搖國本!

  「都有誰?」李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們怎敢如此?!」

  馬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陛下,臣並非全然不知,但邊將插手地方錢糧事務乃是犯忌。」

  「臣也曾多次行文催促,然回復皆是路途損耗、調度不易......他們互相推諉,臣難有實據。」

  「且......」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且有些關節牽涉朝中,臣怕打草驚蛇,反斷了本就稀薄的供給。」

  事實上,如果皇帝沒有親自來,馬靖甚至會懷疑是皇帝親自下的命令,是在針對他們西北軍。

  但馬靖曾經見過一次李徹,那次見面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馬靖不相信,那位英明的帝王會走出此等事情來。

  李徹緩緩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住胸膛里翻騰的怒焰。

  他知道馬靖的顧慮。

  邊將在沒有確鑿鐵證的情況下,去舉報朝廷內部,風險極大。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馬靖要這種方式請他來。

  他需要讓李徹親自看到現實,也只有李徹才擁有徹查整頓的能力。

  「好,很好。」李徹忽然笑了,「朕聽明白了。」

  他不再看馬靖,轉而望向城外無邊的黑暗,仿佛要看穿黑暗中隱藏的一切魑魅魍魎。

  「馬靖,之前的事情暫且不提,你這些年的顧慮,朕今日替你掃平。」

  「從現在起,你給朕做兩件事!」

  「第一,把你所知道的所有環節,密奏於朕,不要怕牽連,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第二,西北軍的新血,朕給你。」

  「明日,朕會與你詳議新的兵役、屯墾、輪戍之法,至於被剋扣的錢糧軍械......」

  「朕會讓他們連本帶利給朕吐出來,西北軍過去幾年缺多少,朕讓他們加倍補回來,一分一厘也休想少!」

  雖然話這麼說,但李徹也知道,這很難做到了。

  這種貪墨不是從自己繼位後開始的,而是慶帝時期就有的了。

  自己繼位後肅清朝野,其中的罪魁禍首很可能已經被處決了。

  但,無論如何自己都要展現出態度,才能讓馬靖放心。

  果不其然,馬靖聞言渾身巨震,再次跪倒在地:

  「臣!馬靖!代西北十萬將士,叩謝陛下天恩!」

  。。。。。。

  回到臨時行宮時,已是後半夜。

  寒意更濃,星斗仿佛都凍在了天幕上。

  行宮內燈火通明,秋白早已命人備好了炭火。

  李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匆匆脫去帶著寒氣的衣服。

  一旁的熊貓小憨也察覺到主人心情不佳,罕見地沒有纏鬧,乖乖蜷在炭盆邊的厚毯上打盹。

  「備紙墨。」

  秋白不敢怠慢,立刻將書案收拾出來,研好濃墨。

  羅月娘親自去檢查了門窗,確保安全無虞。

  越雲、馬忠等人則肅立在門外廊下,與親衛們一同警戒。

  眾人都了解李徹的脾氣,親眼看到西北軍這樣的樣子,沒有動作才怪呢。

  今晚怕是一夜難眠了。

  李徹在書案後坐下,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

  他書寫速度極快,三封滿是怒意的信,很快就出現在桌案上。

  第一封發往帝都,收信人自然是燕王李霖和閣臣們。

  李徹沒有贅述西北所見之慘狀,那樣太慢,也太感性。

  他直接列出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禦寒冬衣五萬套、治療凍瘡的常用藥材、制式刀槍矛、弓弩、箭簇、火槍火炮......

  以及最重要的一筆專款,用於就地採購急缺物資和安置傷殘老卒。

  他要求內閣立即協調戶部、兵部,所有物資以最高優先級籌措,不得以任何理由剋扣縮水。

  並點了王三春的將負責押運,沿途州縣必須無條件提供便利。

  款項則直接從內帑中劃撥,採買過後直接運抵西北。

  信的末尾,他寫道:

  【西北糜爛非一日之寒,乃蠹蟲叢生、啃噬國本所致。

  朕已見膿瘡,甚惡。

  然剜瘡療毒,需待肌體稍復。

  今之急,在補氣血,固根本。

  中樞諸卿,當體朕意,速辦!

  勿以常理論,勿為浮言擾。

  朕歸京之日,必與此間蠹蟲,逐一清算!】

  第二封則發往蜀地。

  收信人則是晉王。

  他要求蜀地立即從新編的軍隊中,遴選年紀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的精兵,暫定員額一萬人。

  由俞大亮統帶,攜帶蜀中富餘的糧食、鹽巴、布匹作為行軍資糧,即刻啟程。

  第三封發往秦省。

  此信最為微妙,也最見心思。

  秦省是通往西北的補給基地,更是許多損耗發生的源頭區域。

  李徹沒有興師問罪,反而以相對平和的口吻起筆。

  他要求秦省立即打各地官倉,按照他隨信附上的清單調撥糧食、草料。

  由當地官府組織民夫車隊,直接運往隴右邊境幾個接收軍鎮。

  同時,由秦省藩庫先行墊支一筆款項,用於在關中採購部分冬衣、鐵料。

  李徹承諾,所有調撥的物資,都將由戶部在三個月內,按照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全額結算,絕不拖欠。

  若有州縣辦理得力,主官及經辦吏員另有敘功嘉獎。

  李徹不是沒對秦地的情況有所懷疑,但當務之急還是立刻籌措軍糧。

  手中有糧食,自己才有安撫士兵的底氣。

  不然光憑自己一張嘴,便能把西北軍這二十多年的怨氣打發了?

  做夢呢!

  三封信寫完,窗外天色已泛起一絲灰白。

  李徹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指尖冰涼。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秋白悄無聲息地添上新炭。

  「讓錦衣衛分路送出,沿途換馬不換人。」李徹將三封密信分別裝入防水油布袋,用火漆封口,遞給一旁的秋白。

  「喏!」秋白雙手接過,轉身快步離去安排。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徹靠進椅背,閉上眼,腦海中卻依舊浮現著今晚看見的情景。

  他實在是沒辦法責怪馬靖。

  馬靖身處其位,面臨的是雙重困境:外有吐蕃壓力,內有士兵衰老、補給被層層盤剝。

  他身為邊帥,手握十萬重兵,卻不過是皇帝的嫡系。

  若他真有半點不臣之心,完全可以暗中煽動部下對朝廷的不滿,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朝廷頭上。

  如此一來,很容易就能將西北軍十萬人心,從對朝廷的效忠,轉變為對他馬靖個人的依附。

  在邊關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形成割據的民意基礎並不難。

  屆時,他進可以擁兵自重,向朝廷索要更多權柄錢糧;退可以割據一方,待價而沽。

  但是,馬靖沒有。

  他選擇了最險的一條路:冒著被猜忌的風險,將自己請到這片瘡痍之地,將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攤開在自己面前。

  「馬靖是個純臣。」李徹在心中默默道。

  或許有些守舊,但於國於君於邊事,皆是問心無愧。

  這樣的人或許在官場上走不遠,卻是鎮守國門的最佳人選。

  疲累如潮水般湧上,但李徹知道這只是開始。

  「贏布,朕小憩一個時辰,天亮後喚馬靖他們來。」李徹睜開眼,「該商量商量,怎麼給這西北軍換新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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