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再見高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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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叔,你糊塗啊。」

  李徹那語氣不像皇帝責問臣子,倒像子侄埋怨長輩。

  聽到李徹開始說正事,李瑜當即起身跪倒在地。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臣老邁昏聵,辜負聖恩。請陛下責罰。」

  李徹沒有叫他起來,只是看著他:「你不是昏聵......你是怕。」

  李瑜伏地的脊背微微一僵,隨即塌了下去。

  他沒有辯解,因為李徹說的很對。

  沒錯,他是怕。

  怕什麼?

  自然是怕辜負聖恩。

  陛下把這西北首善之地交給他,可他李瑜何德何能?

  既無經緯之才,也無殺伐之斷,只有一個宗室的身份。

  他怕把事情辦砸,怕被人嘲笑淮安王徒有其表,更怕人說陛下識人不明。

  所以他想借力。

  李瑜不是李徹,李徹不怕得罪世家,但李瑜不行。

  作為一省之長若是得罪了世家,那任何政令都執行不下去。

  魏家是秦地根深葉茂的舊族,門生故吏遍布州府。

  他想著只要穩住魏禮,秦省的財賦運轉便不會出大亂子,自己這個省長便算稱職。

  至於那些貪墨,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不敢查。

  他怕一查便要撕破臉,皇帝得知後必然大怒,然後就要動刀兵。

  他李瑜,擔不起那個決裂的後果。

  所以他一讓再讓,一忍再忍,直到陛下親臨,將魏禮當著他的面按進塵土。

  李徹靜靜看著他伏地的身影,心中到底還是有些不忍。

  不是他不放權給這些宗室,實在是這些宗室的魄力太差了,李瑜已經是宗室中算是有本事的了,依然做不了省長。

  良久過後,李徹輕輕嘆了口氣。

  「王叔,這省長,你是做不了了。」

  李瑜伏著,沒有抬頭。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甚至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副擔子太重,他本就不該挑,也挑不起。

  如今卸下來,雖然不光彩,卻也是一種解脫。

  「是。」他的聲音悶在地磚上,「臣......告老。」

  李徹卻搖了搖頭,開口道:「告什麼老?」

  李瑜一怔,微微抬起頭。

  李徹看著他那張尚存驚愕的臉,語氣平淡:

  「去帝都吧,先在宗正府謀個閒職,過幾年再出任宗正。」

  李瑜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定住。

  宗正。

  朝廷掌宗室事務之官,秩中二千石,位在九卿。

  說得直白些,那是整個李氏皇族的『代族長』。

  權力未必比封疆大吏大,但意義卻是完全不同。

  大慶宗室不預政,宗正再尊貴,也調不動一兵一卒、一粟一帛,可地位......

  那是能直入禁中、與天子坐而論族事的位置。

  是死後配享太廟、名入玉牒正冊的哀榮。

  他李瑜,一個被當場摘了官帽的戴罪宗親,何德何能?

  「陛下......」他的聲音乾澀,「宗正一職,論資歷、論親厚、論能力,皆是燕王殿下方是眾望所歸。」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李霖乃是陛下的兄弟,自陛下登基便倚為臂膀,那才是宗室真正的儲望。

  李徹卻擺了擺手:「燕王年紀太小,宗正需鎮撫宗室、調和親疏,他擔不起,還需磨礪。」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李瑜卻是聽懂了。

  燕王還年輕,陛下要他擔實職,掌兵權,領差遣,將來要託付更重的擔子。

  宗正這尊位雖然高,卻是實打實的清職、虛銜,不適合一個鋒芒正盛的少年親王。

  而自己老了,稜角早被磨平,既無野心也無根基,正是接這位置最合適的人選。

  這是陛下對他的信任,也是為了保全他。

  想到這裡,李瑜心中有些感動,不由得喉頭滾動,聲音沙啞道:

  「臣......謹遵陛下之令。」

  他沒有再推辭,再推便是矯情,辜負聖恩了。

  李徹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此事還需些時日,朕要在長安住一陣,要叨擾王叔了。」

  李瑜連忙抬頭:「臣這便命人收拾行宮,長安舊宮雖久無人居,但殿宇尚完好,只消半日……」

  他說著便要起身去張羅,卻被李徹抬手止住。

  「行宮是要住的。」李徹道,「但不必麻煩,朕已經讓親衛去收拾了。」

  「晚上設個家宴,長安城的宗室能來的都請來,朕要和他們多親近親近。」

  李瑜怔了一瞬,隨即重重頷首:「是。」

  他沒有問為何,也不必問。

  陛下這要在長安宗室面前,給他這個即將卸任的王叔留足體面。

  也是告訴所有人,淮安郡王雖然犯了錯,仍是李氏宗族不可輕慢的長者,是天子信重的近支。

  這份用心,比任何賞賜都沉。

  李瑜直起身,朝李徹深深一揖,退出門檻。

  。。。。。。

  長安行宮。

  此處原是前朝舊宮,先帝入主長安時曾略作修葺,卻終究比不得帝都皇宮的氣派。

  不過先帝也不願意四處走動,此地便空置下來,只留少許內侍灑掃。

  但畢竟是天子行宮,就算皇帝不來住,也是必須要空著的。

  殿中陳設簡素,連窗紗都是去歲換的,已有些泛黃。

  李徹倒不在意,他行軍打仗慣了,帳篷都睡得,何況殿宇。

  秋白領著人收拾了一間暖閣,剛鋪好被褥,便有內侍來報:

  「陛下,宮外有人求見。」

  李徹正解著腕甲,頭也沒抬:「不見,這個時辰來的,不是獻媚表忠,便是攀扯求情。」

  內侍應了聲『喏』,剛退至門邊,卻被秋白叫住。

  秋白看向李徹,壓低聲音:「陛下,來的是老熟人。」

  李徹手上動作一頓,抬眼:「誰?」

  「城外高家莊那位。」

  李徹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便有了笑意。

  他將解了一半的腕甲重新扣上,起身道:「快請。」

  不多時,一個老者被內侍引著,顫巍巍跨進殿門。

  他穿一身半舊皂色繭綢直裰,頭上戴著頂不起眼的氈帽,腳下是一雙沾了塵土的厚底布鞋。

  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腰間還別著個酒葫蘆,走起路來葫蘆晃蕩,磕在胯骨上叮噹作響。

  李徹站在殿中,待他看清那張皺紋縱橫的臉,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高員外!」

  他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老者正要下跪的手臂,硬是沒讓人跪下去。

  「陛下!這可使不得......」高員外急了,膝頭還在往下墜。

  「使得。」李徹兩手架著他,笑得極其暢快,「你在朕這兒,就不興講究那些虛禮,起來,起來說話。」

  高員外掙扎兩下,拗不過年輕皇帝的臂力,只得順著站起身來,嘴裡還念叨:「老朽一介草民,如何當得起陛下親迎......」

  「當得起,當得起。」

  李徹扶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自己也不回主位,就在旁邊另一張凳子坐下。

  「當年朕來長安,若不是高員外相助,還不知要多費多少周折。」

  高員外連連擺手,老臉竟有些泛紅:「陛下言重了,那點事算什麼,是老朽命好,竟然能得見陛下這位真龍......」

  「自從陛下來過後,長安城的日子安穩了,老朽的莊子也好了許多,去年收成......」

  他說得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李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殿中燭火搖曳,映著老人溝壑縱橫的臉。

  「陛下,」高員外忽地想起什麼,忙不迭解下腰間那酒葫蘆,雙手捧著遞上前,「這是莊上新釀的黍米酒,老朽嘗著比往年醇厚,便想帶來給陛下嘗個鮮。」

  他又去解那青布包袱,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山貨:、

  巴掌大的干蘑菇,根須完整的野山參,風乾的兔肉和野雞,還有一捧猶帶水珠的薺菜。

  「都是莊上自家產的,不值什麼錢。」高員外有些侷促,「老朽想著,陛下在宮裡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這些土產,也就是圖個新鮮......」

  李徹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了秋白一眼。

  秋白會意,上前收起那包袱。

  李徹這才收回目光,看著高員外那忐忑不安的臉,忽然伸手從包袱里捻起一根薺菜。

  「這菜,朕有年頭沒吃過了。」

  他將薺菜湊近鼻端,嗅了嗅那清苦的草木氣息,眼底笑意更深:

  「前年朕和承兒在帝都,還去田埂上挖過這個,回來焯水,拌些豆乾麻油,能下一大碗飯。」

  高員外怔怔聽著,眼眶漸漸有些發熱。

  這些東西送給一個小吏人家都嫌寒磣,但陛下卻是發自內心地欣喜......

  「高員外。」李徹放下那根薺菜,看著他,「朕離長安前,給你封了個官,聽說你做了沒幾日,便辭官回鄉了?」

  高員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隆恩,老朽豈敢不領?」

  「只是老朽年近七旬,對政務一竅不通,連官署的門朝哪邊開都摸不清。」

  「留在任上,不過白領俸祿,給陛下添亂罷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不如回莊上種地養雞,秋收冬藏,自在得很。」

  李徹看著他,半晌無言。

  這老頭,當真是有大智慧的。

  「那便自在。」李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人活一世,能尋著自己舒坦的活法,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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