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甦醒、修養,月燼初燃,骨丘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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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艱難地向上浮游。

  銀月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視野里沒有猙獰的骸骨,沒有噴涌的怨念渦流,也沒有末日崩塌的轟鳴。

  入眼是乾淨的木質屋頂,幾根粗實的房梁裸露著,打磨得光滑,透著歲月溫潤的色澤。

  身下是乾淨舒服柔軟的床,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陽光曬過被褥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的藥香。

  她動了動手指,身體沉重得像不屬於自己,每一寸筋骨都殘留著被撕裂又強行粘合的酸痛,經脈深處那股冰寒蝕骨的力量雖然蟄伏,卻像潛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噬咬。

  記憶是混沌的泥潭,天崩地裂的巨響、凍結一切的冰藍光束、無數碎裂的骨頭、一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這些碎片雜亂地衝撞,帶來針扎般的頭痛。

  我是誰?這裡是哪?她茫然地轉動著空洞的銀灰色眼瞳,試圖抓住一絲清晰的脈絡,卻徒勞無功。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擋住了門外斜照進來的、帶著黃昏暖意的光線。

  是那張臉。

  在破碎記憶的驚濤駭浪中唯一穩固的礁石——稜角分明,眼神沉靜深邃,帶著一種能撫平狂瀾的力量。

  李辰安。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她混亂的思緒里,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他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口裊裊升起白色的霧氣,濃郁苦澀的藥味瞬間蓋過了乾草香。

  「醒了?」李辰安走到床邊,聲音不高,平穩得聽不出情緒。

  他將陶碗放在床邊木桌上,碗裡墨綠色的藥汁還在微微蕩漾。「正好,藥溫了。」

  銀月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只發出一個嘶啞的單音。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軟得使不上力。

  李辰安沒說什麼,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輕易將她扶起,又在她身後墊上一個捲起的棉褥。他的手指乾燥穩定,隔著單薄的衣物傳遞過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與她體內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他端起藥碗,遞到她唇邊。

  「喝吧。」

  濃烈到刺鼻的苦味直衝腦門。銀月本能地蹙緊了眉頭,空洞的眼中流露出抗拒。

  「喝了。」李辰安的語氣沒有命令,只是陳述一個必須完成的事實,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看著她,平靜無波。「固本培元,壓制你體內紊亂的氣息,恢復你虛弱的身體。」

  那目光里沒有逼迫,卻蘊含著一種銀月無法理解的重量。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順從地微微張開蒼白的唇。苦澀滾燙的藥汁湧入喉嚨,灼燒感伴隨著強烈的反胃。

  她強忍著,小口小口艱難地吞咽,每一次吞咽都牽動著胸腔的悶痛。李辰安穩穩地端著碗,直到碗底見空。

  「主人,這裡……是哪裡?」銀月喘息著,終於擠出沙啞的詢問,銀灰色的眸子帶著初生幼獸般的迷茫和探尋,努力想看清周圍的一切。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到近乎貧瘠,除了身下的床鋪和那個木桌,只有牆角一個同樣粗糙的木櫃,以及牆壁上掛著一頂邊緣磨損的舊斗笠。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清掃得很乾淨。

  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和遠處人聲的喧譁,與萬骸城死寂的恐怖截然不同。

  「安全的地方。」李辰安收回藥碗,簡短地回答。他沒有解釋更多,顯然認為此刻的她不需要知道那些無謂的細節。「你體內力量失控,反噬極重。需要靜養。」

  他的目光掃過她鎖骨下方那枚依舊黯淡、邊緣隱有細微裂痕的淡銀色月牙印記,「記起什麼了?」

  銀月努力回想,那些破碎的畫面再次翻湧:巨大的骨殿、紫色的晶簇、燃燒的血眼、冰冷的藍色封印、還有……自己似乎也變成了某種極其可怕的存在?混亂、恐懼、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空虛感瞬間攫住了她。她猛地搖頭,動作太大牽動了內腑,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蜷縮起來,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

  「不……不知道……好多……好多骨頭……碎了……好冷……」她語無倫次,聲音里滿是驚悸後的脆弱。

  李辰安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又或許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追問,只是等她咳嗽平息,才淡淡道:「忘了也好。記住現在,記住你的名字。」

  「銀月……」她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像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絲線,將她飄搖的意識勉強系住。

  「嗯。」李辰安站起身,「這裡暫時落腳。地方叫『骨丘城』。」

  骨丘城。名字帶著骸骨的氣息,卻並非建立在巨獸的遺骸之上。它坐落在荒原邊緣,一片相對穩固的久遠台地。說是「城」,更像一個巨大的、雜亂無章、用各種粗糙材料堆砌起來的堡壘聚落。

  高聳的、由巨大獸骨混合著堅硬黑岩壘砌的城牆蜿蜒起伏,如同趴伏在荒原上的史前巨獸脊背,許多地方還能看到風化嚴重的巨大肋骨嵌在牆體內,無聲訴說著久遠年代的殺戮。

  李辰安租下的院落位於城牆根下最外圍的區域,遠離城中心可能的喧囂。

  幾間同樣用粗石和厚木搭建的低矮房屋圍成一個不大的院子,地面鋪著細碎的砂石。

  院牆不高,由一種此地特有的、布滿細密孔洞的黑色火山岩塊堆砌而成,縫隙里頑強地鑽出幾叢灰綠色的、葉片肥厚的耐旱植物。

  院子一角,甚至歪歪斜斜地搭著一個簡陋的藤架,幾根枯藤纏繞其上,顯出幾分此地少有的、刻意營造的生機。

  這裡足夠偏僻,也足夠安靜。

  除了風聲掠過城牆孔洞發出的嗚咽,和偶爾掠過高空的某種大型猛禽刺耳的唳叫,很少被打擾。空氣中飄蕩著荒原特有的、乾燥塵土和某種礦物混合的氣息。

  李辰安將銀月安置在正屋。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按部就班的療傷。

  每日三次,雷打不動,李辰安會端來那碗苦澀濃稠的藥汁。

  銀月從最初的抗拒到麻木接受,身體的沉重感和經脈中那刺骨的冰寒,在藥力和李辰安每日以特殊手法渡入的一縷極其精純溫和、引導沉寂的氣息梳理下,確實在極其緩慢地消退。

  那縷氣息很奇特,並非強行鎮壓她體內狂暴的月華,而是帶著一種萬物終末歸於沉寂的意境,微妙地撫平著力量的躁動,如同在沸騰的冰海上開闢出幾條通往深潭的細小暗流。

  銀月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或靠著牆壁發呆。

  空洞的銀眸望著院子裡唯一那扇小窗外一成不變的、灰黃色調的天空和嶙峋的城牆剪影。

  記憶依舊混沌,只有「銀月」這個名字和李辰安的身影是清晰的。

  她本能地依賴著這個沉默寡言、卻給了她名字和庇護的男人。

  每次他推門進來送藥或是探查她的脈象,她空洞的眼神會短暫地聚焦,流露出一絲安心的微光。

  ……

  七八日過去,銀月臉上那層代表死氣的灰敗終於褪去大半,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眼神不再那麼空洞渙散,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屬於少女的好奇。

  體內的劇痛和刺骨寒意減輕了許多,雖然那股力量依舊蟄伏在深處,帶著冰冷的重量,但至少不再時刻撕扯她的經脈。

  她能自己慢慢坐起身,扶著牆壁在狹小的屋內走上幾步。

  這天黃昏,李辰安端藥進來時,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銀月小口喝完藥,眉頭習慣性地皺緊又鬆開,忽然開口:「能走動了?」

  銀月有些意外,下意識地點點頭。

  「出去走走。」李辰安的語氣依舊平淡,不是詢問,是決定。「透口氣,對你恢復有好處。」

  銀月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下。

  離開這個困了她好些天的狹小房間?去看看外面那個只在記憶碎片和窗外一隅中窺見的陌生世界?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渴望在她沉寂的心湖裡漾開。

  她輕輕「嗯」了一聲。

  夜色,如同飽蘸了濃墨的筆,徹底塗抹掉了骨丘城上空最後一絲昏黃。

  荒原上凜冽的風穿過城牆的縫隙,發出高低起伏的嗚咽,捲起乾燥的塵土氣息,拍打在院落的矮牆上。

  李辰安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銀月跟在他身後半步,身上裹著一件李辰安不知從何處找來的、對她而言過於寬大的灰褐色舊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和醒目的銀髮,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銀灰色眼眸。

  門外的世界,瞬間將聲浪和光影塞滿了她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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