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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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之前有旨意讓大理寺徹查此案,但按照朱棣猜忌的個性,確實可能讓兩邊同時查案——他未必會相信單方面的結果。

  九五之尊,任何時候都是喜歡制衡權力。

  他心中幾乎要確定這個想法,但此時卻又升起一個念頭——眼前這位侯爺的話,語焉不詳,只怕也是頗多保留。

  各懷心思的兩人,隔著茶水的清香和氣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廣晟氣定神閒,實則心中卻也有些惴惴——他這番拿了雞毛當令箭,可以說是半真半假。

  這腰牌是特許他可以隨時出入宮掖,上意明旨里也有「監察不軌清弊除惡」,但這其實是對錦衣衛官常有的嘉許之詞,並不是說真讓他去查這案子。

  這樣行為,往大里說可以是假稱聖意,其實是冒著絕大風險的。

  但,他必須見到紀綱一面!

  薛語看著眼前這個鳳眸俊顏的青年,心中思緒漸漸延伸開來——

  他真的有上意密旨嗎?

  為什麼要見紀綱?

  這個人,會不會有問題?

  無數的疑問在他心頭閃過,就在這一瞬,兩日內目光對撞,波光熠熠之下,卻是各自的心思博弈。

  「我也知道,薛主簿盡忠職守,不敢有絲毫鬆懈,我也不想為難你。」

  他看著薛語,誠摯的繼續說道:「我可以不跟他接觸,但必須看看他是否安好,身上是否有什麼異狀。」

  這個要求聽起來更加合理,但不知怎的,薛語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卻更加清晰。

  他垂眸思索,片刻之後抬起頭來,斷然道:「既然如此,我陪侯爺一起去吧。」

  竟然是要跟著他一起去察看人犯!

  廣晟目光一凝,隨即若無其事的笑了,「有主這是你的地盤,客隨主便,我聽你的便是。」

  大理寺的監牢跟刑部、錦衣衛的截然不同。

  錦衣衛的陰森恐怖,曲折深回,十步之內就能看到血腥猙獰的刑具,宛如他們的恐怖名頭一樣,可以止小兒夜啼。

  刑部的監牢方方正正地方寬廣,犯人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裡面有住得很舒服的單獨小院,也有多人擠住的腌臢斗室,那邊是熱鬧滾滾不絕人聲的。

  只有大理寺的監獄,永遠是那麼冷清寂靜,不聞人聲。

  這裡只會接手皇帝欽定的大案要案,而在皇帝極為信任錦衣衛之時,這裡甚至是空蕩蕩的。

  通過重重鐵門,沒有任何台階一直向前,最深處的那間,寬廣而潔淨,甚至還點起了白蠟,毫無陰森恐怖的感覺。

  廣晟的腳步停住了,因為他的眼前已經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紀綱著一件藍色細棉直綴,發間一根竹簪,腳上是鄉間士紳儒生常穿的千層底布鞋。

  他手持一捲紙書,正看得專心致志,好似完全沒有發現拐角處有人。

  廣晟盯著他,將每一寸表情都收入眼底——紀綱看樣子沒受什麼刑求,神色之間也不見憔悴,那般居家庸常的穿著,在他身上竟然顯得舒適閒逸。

  廣晟此時此刻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以極大的自制力,壓住了眼眶的濕熱。

  這一刻,他想起了兩天前那個漫長、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險惡之夜。

  那一夜,他奉了眼前這人的命令,前去皇宮告急變,遞送漢王蓄養私兵圖謀不軌的證據。

  然而聖上突然離宮不知去向,進退兩難的他就這麼站在宮門前的傾盆大雨里,任由雨水澆灌。

  那一刻的絕望和手足無措,他一生一世也無法忘記。

  後來,他想出辦法,請出了太孫,整個局面似乎要絕處逢生了。

  似乎。

  在跟太孫一同前往大理寺的路上,他打開了裝有證據的包袱,裡面除了文書證據,還有一隻錦囊。

  封口處寫著,最後時刻開啟。

  什麼是最後時刻?

  他不知道,但他毫不猶豫的打開了,而裡面的內同,卻讓他整個人呆若木雞。

  裡面是紀綱的親筆信,告訴他:如果亥時前還沒把證據送到,那就是對方早有警覺,這份證據立刻銷毀——因為它不僅是沒用了,而且反而會成為敵方手裡的武器。

  隨後,他讓廣晟做唯一一件,也是最後一件的重要工作。

  出首告發他。

  告發他對他有知遇之恩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廣晟那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但紀綱的文字,熟悉而冰冷,宛如他之前任何一道命令,準確而不容置疑:必須由廣晟親自告發他,才能博取皇帝的信任,才能保住錦衣衛。

  保住錦衣衛……這是他最後的心愿。

  在那一瞬間,廣晟的手在簌簌發抖。

  坐在他對面的太孫,昏暗中看不真切,只以為是車子顛簸或是面聖之前的緊張。

  誰也不知道,那一刻他面臨這個世上最艱難、最痛苦的任務!

  最終,他還是告發了紀綱,保住錦衣衛。

  而在他下車時發出的暗號,也被紀綱事先安排的暗衛準確收到,隨即,一刻之後,兩條街外的紅衣大炮準時轟中了大理寺。

  元末時期,從歐羅巴流落到中原的紅衣大炮,早就腐朽半壞,炮彈的殺傷力很低,但它含有的硫磺硝石等物能引起大火。

  錦囊的最後沒有吩咐他如何做,但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就這樣,廣晟由告發漢王改為告發紀綱,並在火炮轟擊下的火場裡,救出了被困的朱棣和太孫殿下。

  救駕之功,非同小可。

  別人不知他的身份,可朱棣卻是清楚,他的秘密身份是錦衣衛的千戶。

  錦衣衛並未叛亂,尚有忠勇之士。

  這是錦衣衛沒有被拆散、滅殺的唯一原因。

  他以一己之力,撐住了整個局面!

  這,就是那一夜所有的真相。

  此時此刻,廣晟站在紀綱不遠處的拐角,眼睜睜看著他身陷囹圄,卻只能這麼默默看著。

  不能交談,不能有肢體接觸,甚至不能有異常的表情和眼神。

  身旁的這位薛主簿,正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廣晟就這麼靜靜看著紀綱,而身旁的薛語,深深看著他們兩人。

  半晌,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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