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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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街上更安靜的是地牢。陰冷的地方里,偶爾有滴水聲,隔很久響一下。

  岑二就靠在最裡間的牆角。

  趙氏使了銀子,他這間還算乾淨,鋪草也厚些,可潮濕的霉味是滲在石頭縫裡的,驅不散。

  男人穿著灰色的囚衣,頭髮束著,臉上沒什麼污垢,但人清減了許多。眉眼在昏光里顯得格外清晰,鼻樑直,嘴唇薄,是一種沒什麼熱乎氣的俊。

  他不常動,就那麼坐著,像牆角一道淡淡的影子。

  甬道那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碗碟磕碰聲。

  幾個牢頭聚在轉角處的油燈下,圍著一個小木桌喝酒。也就他們這多了點火光,旁的地方烏漆麻黑的,直冷到人的心裡。

  粗陶碗碰在一起的聲響在暗牢里格外清脆。

  「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晦氣!」

  「知足吧,好歹這兒清靜。」

  牢頭們湊在一塊,互相抱怨這些天哪哪哪又不痛快,誰誰誰又犯事被抓進來。

  人是很神奇的,仿佛只要把不高興宣洩出來,那些事就不存在了一般。

  ……

  酒過幾巡,幾人話頭鬆了。

  一個胖些的牢頭抹了把嘴,壓低了嗓子:「聽說了沒?宮裡那位,要選妃了。」

  旁邊人嗤笑:「稀奇麼?到了歲數自然要選。」

  「嘖,」胖牢頭晃晃腦袋,「我是說……這位太子殿下,可是個女人。女人選妃,挑的可是男人……這世道,真是活久了什麼都能見著。從古至今,哪朝哪代的太子能是女人?」

  坐他對面的老牢頭臉色一變,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幾碗黃湯下去,命都不要了?這也是你能胡唚的?」

  他緊張地左右看看,聲音發緊,「妄議皇家,幾個腦袋夠砍?」

  胖牢頭被捂得唔了一聲,酒醒了幾分,訕訕地掰開他的手:「不就咱們幾個……說說罷了。」

  話順著陰冷的石壁飄過來,很輕,但在死寂里足夠清晰。

  岑二原本垂著眼,看著地面某處虛點。

  聽到這話,他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視線仍定在原處,只是微微向下斂了斂。油燈的光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看不出什麼神色。

  幾個牢頭正因剛才的話頭後怕,甬道盡頭忽然響起清晰的腳步聲,和獄中慣常的拖沓聲響不同,步子穩而急。一個穿著暗青棉袍、麵皮白淨的中年太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小火者。

  油燈光晃了一下。老牢頭最先反應過來,急忙起身,差點帶翻條凳。旁邊的見狀也忙不迭站起來,酒意霎時散了。

  來人正是劉公公,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碗和幾人慌亂的臉色,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他眼睛不大,此刻眯起來,精光從縫裡透出,挨個從幾個牢頭臉上刮過。

  「好哇,值著差,喝起黃湯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壓得低,卻像冰碴子刮過地面,「這地牢是什麼地方?由得你們這般懈怠!」

  老牢頭腿肚子有點轉筋,哈著腰,聲音發顫:「公公息怒,小的們……小的們只是……」

  「只是什麼?」劉公公打斷他,往前逼近半步,那股宮裡帶出來的陰鬱威壓讓幾個糙漢子喉嚨發緊,「咱家看你們是舒服日子過糊塗了!裡頭關的是什麼人?貴人!即便一時落了難,那也是天上的雲彩,豈是你們這些夯貨能怠慢的?仔細你們的皮!」

  他每說一句,幾個牢頭的腰就彎下去一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大氣不敢出。

  見震懾得差不多了,劉公公才冷哼一聲,聲音放緩了些,話里的意思卻更重:「都把招子放亮些,手腳乾淨些。出了半點差池,仔細你們的腦袋!」

  幾個牢頭只剩連連稱是的份兒。

  劉公公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裡間,語氣陡然轉成一種刻意的平和,甚至帶上了兩分不易察覺的恭敬:「岑琢岑大人可在?」

  「在,在裡頭!」老牢頭聲音都變了調。

  「上頭有令,」劉公公對著柵門方向,清晰地說,「請岑大人出來。」

  老牢頭忙不迭摸出鑰匙串,嘩啦啦地響,手有些抖,好不容易才捅開那沉重的鐵鎖。

  「岑大人,您……您請。」他推開柵門,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岑二這才慢慢站起身。囚衣寬大,更顯得人身形修長。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出來時,油燈的光照過他清瘦的側面,眉眼沉靜得像深潭的水。

  他朝劉公公微微頷首,算是見禮,沒說話。

  劉公公打量他一眼,也不多言,側身道:「岑大人隨咱家來。」

  出了地牢,午後的日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岑二眯了眯眼,腳步略頓了一瞬。外頭空氣乾冷,卻比地底那股陰腐氣清爽得多。

  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僻靜處,不怎麼起眼。

  劉公公引他到車前,聲音低了些:「岑大人,太子殿下有請。」

  岑二眼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仍是那副清淡模樣,依言上了車。

  馬車行動起來,穩穩的,帘子放下,隔開了外頭的光景。他靠在廂壁上,閉上眼,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有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車子走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停了。劉公公在外頭道:「岑大人,到了。」

  岑二下車,眼前是一處側門,不顯巍峨,但門楣乾淨,石階齊整。

  兩個侍衛默立兩旁,見他來,只垂目不語。劉公公在前引路,穿過幾道迴廊,院落漸漸開闊。

  雖是冬日,松柏依然蒼翠,襯著灰牆黛瓦,肅靜得很。

  最終停在一處暖閣前。廊下站著兩個宮女,悄無聲息。劉公公進去稟報,片刻後出來,打起厚厚的棉簾:「岑大人,請進。」

  暖意混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岑二低頭進去,依禮欲拜。

  「不必了。」一個聲音響起,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片輕輕相碰。

  岑二動作停住,抬眼看去。

  太子殿下坐在窗邊的暖榻上,身後是疏朗的窗格,透進些微天光。

  她穿著月白色的常服,袖口領邊繡著銀線暗紋,頭髮用一支簡單的玉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皮膚很白,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瑩潤,眉毛細長,眼睛正看著他。

  那眼睛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此刻含著一點淺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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