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番外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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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墨走出書房,外頭檐下的冷風一吹,激得她微微哆嗦了一下。殿內暖融融的氣息和姐姐身上淡淡的冷香仿佛還縈繞在鼻尖,但此刻已被初春夜晚的清寒取代。她沒立刻動,站在台階上,抬眼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深深吸了口帶著涼意的空氣。

  幾個一直候在廊下的貼身宮女見她出來,立刻捧著東西圍了上來。拿狐裘披風的,遞鎏金手爐的,動作熟稔。

  文墨像是有些乏,也像是心思不在這兒,任由她們擺布,只微微抬著手臂,方便披風搭上肩頭,又漫不經心地接過那暖烘烘的手爐抱在懷裡。

  「殿下這一去……如何?」

  說話的是樂平,她將手爐遞過去後,並沒像往常一樣退開,反而微微上前半步,聲音壓得低,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她生得一張圓臉,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此刻嘴角卻繃著,眉頭也無意識地蹙起。

  二公主向來是被太子殿下放在手心裡疼的,就算偶爾惹了事,撒個嬌、討個饒,最後總能揭過去。

  樂平心裡這麼想著,那點焦躁才稍微平復些許,眼巴巴等著文墨回話。

  文墨正低頭攏著披風領口的絨毛,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立刻抬頭,指尖在光滑溫暖的銅爐壁上無意識地劃了劃,隔了兩息,才抬起眼,看向樂平。那雙慣常含笑瀲灩的桃花眼,此刻在廊下燈籠的光里,顯得有些深,沒什麼情緒。

  「看不出來啊,樂平,」文墨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往常調侃人時慣有的輕快調子,可聽在樂平耳里,卻無端讓她後頸一涼,「你這麼……看重小敏子呢?」

  聽到這話,樂平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剛才確實是急昏了頭,擔心小敏子受罰,才脫口問了那句。

  她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跪下去,聲音都變了調:「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只是看在與小敏子是同鄉,從小一處長大的情分上,才多問了這一句,絕無他意!奴婢知錯了,請殿下恕罪!」

  她說著,膝蓋已經彎了下去。

  文墨看著她煞白的臉,還有止不住發顫的嘴唇,心裡頭那點因為姐姐剛才問話而生出的、連自己都理不清的不自在,忽然就變成了另一種更清晰的煩躁。

  她眼疾手快,在樂平膝蓋觸地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輕。

  「好了好了,」文墨皺著眉,語氣里那點刻意裝出的輕快也維持不住了,帶上了一絲不耐和……些許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懊惱,「我就是隨口調侃你一句,你怎麼就嚇成這樣?起來。」

  樂平被她拽著胳膊,沒跪下去,卻也不敢完全站直,只半屈著膝,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眼圈已經紅了。

  文墨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煩躁里又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責。

  這幾個貼身宮女跟在她身邊好些年了,是從小伺候到大的,性子也算活潑貼心,何曾見過她嚇成這樣?

  為這點小事,為心裡那點遷怒,就這樣刻薄身邊人……

  她鬆開手,語氣緩了緩,甚至刻意放軟了些:「行了,別哭了。小敏子沒事,明天就能回去。我也沒怪你。」她頓了頓,看著樂平依舊不敢抬頭的模樣,補了句,「回去用熱水敷敷眼睛,別明天腫了,讓人笑話。」

  樂平這才吸了吸鼻子,極小聲道:「……謝殿下。」聲音還帶著哽咽。

  文墨不再看她,轉身朝著早已備好的暖轎走去。宮女打起轎簾,她彎腰坐了進去。轎簾落下,將外頭的光線、人影,連同那點令人不快的氛圍都隔絕開來。

  轎子被穩穩抬起,朝著她的寢宮方向行去。

  轎內空間不大,鋪著厚實的錦墊,角落的小几上固定著一盞琉璃燈,光線柔和。文墨靠坐在柔軟的墊子裡,懷裡抱著的手爐溫度正好,可她卻莫名覺得心裡頭那股煩躁揮之不去,甚至更清晰了。

  明明……大姐已經答應了放人,也答應不再深究,她應該鬆一口氣才對。為什麼反而更不自在?

  她閉了閉眼,平日裡總是盛滿笑意、靈動鮮活的桃花眼,此刻被眼帘遮蓋,只餘一片沉寂的黑暗。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隨著轎子輕微的搖晃而顫動。

  那群老東西……她心裡無聲地冷笑。

  御史台,還有朝堂上那些總愛擺出一副忠君愛國、規矩大過天嘴臉的老臣,管好他們的朝政國事不就夠了?

  管她做什麼?真是……無趣又厭煩。

  不過……

  轎子轉過一個彎,琉璃燈的光暈在轎壁上晃動了一下。

  這次出門,倒也不全是憋悶。

  黑暗裡,文墨忽然睜開了眼。轎內昏暗的光線映在她臉上,勾勒出精緻的側臉輪廓。她的嘴角,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最終定格成一個漂亮的、堪稱完美的笑意。

  可那雙剛剛睜開的、漂亮的桃花眼裡,卻是一片空茫的冷清,映著跳動的燈焰,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冷靜的審視。

  收穫……也不小。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得再想想,好好想想。

  ……

  陰暗的地牢里,到處是陳年的霉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類似鐵鏽又混著污水的腥氣。牆角堆著些辨不出原形的濕黑稻草,幾隻肥碩的老鼠就在那堆破爛里窸窸窣窣地竄動,吱吱的叫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顯得格外刺耳。

  一隻格外壯碩的灰老鼠大約是吃飽了,正大搖大擺地沿著牆根小跑,路過一間牢房門口時,一隻腳毫無預兆地從柵欄縫隙里伸出來,精準地橫在了它面前。

  那老鼠嚇得「吱」一聲尖叫,渾身灰毛都炸了起來,尾巴一甩,掉頭就鑽進黑暗深處,不見了蹤影。

  「呵。」

  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真切的笑從牢房裡傳出來。那笑聲很輕,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開了一粒礙眼的灰塵。

  順著那條收回去的腿往上看,一個頎長的身影正斜倚在冰冷的石牆上。地牢里唯一的光源來自甬道牆壁上相隔甚遠的、昏暗跳動的油燈,光線吝嗇地漏進牢房,只照亮了他半邊身子。

  他穿著宮裡低品級內侍常見的靛藍色袍子,料子不算頂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在這污糟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袍子有些地方蹭了灰,下擺也沾了不明污漬,但他就那麼隨意靠著,一條腿微微曲起,姿態甚至稱得上閒適。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鼻樑很高,再往上,眉眼便隱在了陰影里,看不真切。

  外頭傳來獄卒粗嘎的喝罵聲和鞭子甩在空處的脆響,大約是又在「管教」哪個不老實的新囚犯。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及近,夾雜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

  腳步聲停在牢房外。油燈的光被一個臃腫的身影擋住大半。是另一個獄卒,比之前那個年輕些,臉上橫肉不多,但眼神更活絡。

  「柳公公,」這獄卒的聲音響起,不像同伴那般粗嘎,反而刻意放得軟和,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您受委屈了。這地方……唉,真是委屈您了。小的們也是沒法子,上頭吩咐下來的……」他搓著手,臉上堆著笑,眼角餘光瞥著牢房裡的人。

  黑暗裡,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有勞記掛。」

  聲音傳來,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牢房的陰冷空氣。那嗓音有些特殊,並非尋常太監的尖細,而是偏低,帶著一種磨砂質感的磁性,在寂靜的地牢里聽起來格外清晰。

  隨著這聲音,靠在牆上的人微微動了動,上半身稍稍離開了石壁。那點吝嗇的光線終於多照亮了他一些——狹長的眼型,眼尾自然上挑,是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眉毛修長整齊,鼻樑挺直,嘴唇的輪廓清晰而薄。單看這張臉,非但沒有半分閹人常有的陰柔或刻薄相,反倒清俊舒朗,甚至透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文氣,只是那文氣底下,又隱隱有種被宮廷規矩磨礪出的、不易察覺的冷然。

  獄卒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腰也不自覺地彎了彎。柳敏柳公公,宮裡宮外誰不知道是個有能耐的?雖然這次不知怎的進來了,可這種人物,哪是他們能得罪的?他可是聽說了,這位公公手面闊綽,最是會做人。

  「公公您千萬保重身子,這兒雖說……咳,但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吩咐小的。」獄卒壓低了聲音,語氣近乎諂媚。

  柳敏沒接這話,只極淡地牽了下嘴角,算是回應。

  就在這時,甬道那頭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更快更急。一個穿著牢頭服色的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到了這間牢房外。

  年輕獄卒立刻斂了笑容,退到一旁。

  牢頭看也沒看他,對著柵欄里道:「柳敏,出來吧。上頭有令,你可以走了。」

  這話說得乾巴巴,沒多少情緒。

  年輕獄卒反應卻快,臉上立刻又堆起那種熱切的笑容,搶著掏出鑰匙,嘴裡忙不迭地說:「是是是,柳公公,您請,您請!小的給您開門!」他手腳麻利地打開鎖,拉開門,還側身讓出通道,腰彎得比剛才更低。

  柳敏這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體。他動作不緊不慢,甚至抬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理了理有些松垮的衣襟。那身靛藍袍子雖沾了污跡,卻被他整理得服服帖帖,褶皺都仿佛規整了些。

  他邁步走出牢門,踏入稍顯明亮的甬道光線里。身量確實頎長,背脊挺直,縱然剛從污穢牢房中出來,周身卻無半分狼狽萎靡之氣。

  年輕獄卒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方半步,臉上掛著笑,小聲道:「公公您慢點,這邊走,這邊亮堂……地面滑,您留神腳下……」殷勤備至。

  柳敏沒理會他,只朝那牢頭略一點頭,便朝著甬道另一端、那象徵著「出去」的微弱光亮處走去。腳步平穩,不快不慢。

  年輕獄卒一直送到牢獄大門口,看著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地面的石階上,才咂咂嘴,摸了摸懷裡之前對方身邊小太監悄悄塞過來的碎銀子,心裡嘀咕:這宮裡的人,到底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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