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番外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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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真這麼有意思?」

  文墨得到消息時,正歪在暖閣的軟榻上翻閒書,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手裡的書「啪」地掉在絨毯上,人也笑得蜷了起來,肩膀直顫,眼裡很快沁出淚花。

  「哈哈……那群老東西……居然、居然還有今天!哎喲……」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氣。

  柳敏立在一旁,見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極自然地抽出袖中一方素淨的棉帕,彎下腰,指尖托著她下巴,用帕子輕輕去拭她眼角的濕意。動作熟稔,分寸恰好。

  文墨任由他動作,只仰著臉,嘴角還高高翹著,追問道:「快說快說,那吳老頭兒,當真氣得鬍子都翹了?」

  柳敏仔細擦淨她眼角,收起帕子,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順著她的話回道:「奴婢雖未親見,但聽前頭傳來話兒,說吳閣老臉都青了,下巴上那撮山羊須,怕是真抖得跟秋風裡的葉子似的。」

  文墨想像那場景,又伏在榻上悶笑了一陣,半晌才歇,臉上紅撲撲的,眼角還殘留著笑出來的水光。

  「大姐真乃神人也。」

  她嘆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麼。忽地,她想起那日闖東宮書房,姐姐坐在那兒,屏風後似乎有道影子……

  當時沒細想,此刻聯繫起來,那後頭站著的,恐怕就是那位引得朝堂大亂的,大姐的那位愛寵了。

  這麼一想,心裡那點因為朝堂鬧劇生出的暢快,莫名淡了些,反而覺得嘴裡空落落的,沒什麼滋味。

  柳敏見狀,早從一旁剔透的水晶碗裡拈起一顆紅艷艷的櫻桃,遞到她唇邊。

  文墨就著他的手吃了,嫣紅的汁液染上唇瓣,她慢條斯理地咀嚼幾下,頭一偏,將小小的果核吐在柳敏早已候著的掌心。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側過頭來看柳敏,「那個唱《遊園》的旦生呢?而今如何了?」

  柳敏合攏手掌,將那枚濕漉漉的果核攏住,垂著眼瞼,神色在暖閣明亮的光線下有些模糊:「回殿下,接來了,安排在西南角的偏院住著。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平常,「許是性子倔,或是嚇著了,至今不肯鬆口,也不怎麼吃喝。」

  文墨「哦」了一聲,沒什麼意外,也沒多少急切。

  她閒閒地拉起柳敏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把自己柔軟纖細的手指,一點點擠進他的指縫裡,漫不經心地扣住,像是在把玩一件趁手的玉器。

  二公主從小金枝玉葉地在宮裡長大,不懂男女之防,也或許她知道……

  也是,他在她眼裡,算是什麼男人。一個用的趁手的物件罷了。

  柳敏臉上笑容未變,甚至就著她拉扯的力道,微微傾身湊近了些,呼吸幾乎拂到她頰邊,聲音放得輕緩:「既然是個不識抬舉的榆木疙瘩,殿下何必費心?不如……再去那樓里瞧瞧,或許有更知情識趣的。」

  上次文墨抱怨宮中煩悶,正是柳敏「無意」提及宮外某些地方的「新奇」,才引了她去。後來被太子察覺,柳敏因此下了趟牢獄。

  上次文墨說府里待著沒意思,就是柳敏暗示她去那些不三不四的樓里逛的,後來被太子知道,抓了他進去。

  柳敏神色暗了暗。

  彼時他也不過是想讓這位公主找點樂子,別沒事把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樓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脂粉男人,沒想到,還真被文墨看上一個。

  「罷了罷了,」文墨卻擺擺手,另一隻手順勢推開他湊近的臉,力道不重,像拂開一縷煙,「上次去一趟,差點把你折進去。小敏子,」她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嬌憨的憐惜,「我可捨不得你再進去一回。」

  話說得情真意切,可她的目光卻飄向了窗外一株開得正好的西府海棠。

  柳敏順著她的力道退開些許,臉上笑意絲毫未減。

  「也罷,」文墨自己忽又改了主意,鬆開扣著他的手,身子一滑從榻邊溜下,赤足踩在厚軟的地毯上,「山不就我,我去就山。美人嘛,總得有點脾氣才有趣。」

  她說著,朝柳敏伸出手臂,等著被伺候更衣,「更衣,我去瞧瞧。」

  自從上次柳敏從地牢出來,文墨待他,似乎更隨意了些,也更……理所當然了。一些原本由貼身宮女做的事,偶爾也會落在他身上。

  柳敏無聲地取過搭在一旁的衣裙,伺候她穿上。跪下來為她系腰間繁複的衣帶時,指尖難免掠過她腰側的軟肉。

  「哎呀,癢。」

  文墨輕輕笑了一聲,肩膀縮了縮,卻沒真的躲開,直到柳敏系好,她才像是忽然不耐,抬手推了推他肩膀,「算了算了,笨手笨腳的,還是我自己來。」

  語氣嬌嗔,聽不出真惱。

  柳敏從善如流地鬆開手,退後兩步,垂首站到一旁,看著文墨自己對著鏡架上的銅鏡,將衣帶重新理了理,又隨手攏了攏微亂的長髮。

  待她整理停當,柳敏才上前,將一雙軟緞繡鞋妥帖地套在她腳上。

  「走吧。」文墨對著鏡子最後瞥了一眼,轉身朝外走去,步履輕快,帶著點去看新奇玩意兒般的興致。

  柳敏無聲地跟上,落後半步。身後,幾個捧著洗漱用具、原本候著的宮女面面相覷,也只得悄無聲息地隨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曲折的迴廊,朝著府邸西南角那處最為僻靜的偏院行去。偏院確實僻靜,圍牆比別處高些,牆角生著暗綠的苔蘚,幾竿細竹也長得疏疏落落,沒什麼精神。院子當中倒還乾淨,只是空蕩蕩的,顯出一種刻意的冷清。

  房門緊閉著。領路的內侍上前敲門,裡頭毫無動靜。

  文墨也不惱,示意內侍退開,自己走到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開門。」她聲音不高,帶著點慣有的、不容拒絕的隨意。

  裡面依舊寂靜。

  文墨挑了挑眉,臉上沒什麼怒色,反而像是更感興趣了。她後退半步,對柳敏使了個眼色。

  柳敏上前,聲音平穩:「裡面的人,二公主殿下駕到,開門迎駕。」

  過了約莫幾個呼吸的功夫,門內終於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衣料摩擦。接著,門閂被抽開的聲音響起,門「吱呀」一聲,向內拉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後,逆著屋內昏暗的光線,有些看不清面目,只覺身量頗高,甚至比柳敏還高出些許,只是有些過於清瘦,穿著件不太合身的半舊青色布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站在門內,並未跪拜,也未完全讓開,就那麼沉默地立著,擋在門口。

  文墨也不急,就站在階下,仰頭打量他。日光此時恰好斜斜照過來,落在門內那人身上。

  最先看清的是一頭墨黑的長髮,未綰未束,只是鬆鬆地披在身後,發質極好,像一匹上好的黑緞子,流淌著暗沉的光澤。有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得沒什麼血色。

  臉是瘦削的,下頜線條清晰利落,幾乎沒什麼肉。眉毛生得極好,不是女子那種修飾過的細彎,而是自然舒展的劍眉,斜飛入鬢,為他過於蒼白的臉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英氣,也沖淡了些許因消瘦而顯出的脆弱感。鼻樑很高,很直。

  然後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形狀極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含情的桃花眼型,可此刻那雙眼眸里,卻像是凝著終年不化的寒潭水,幽深,寂靜,沒什麼情緒,只有一片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睫毛很長,密密地覆下來,在眼瞼投下淺淡的陰影,卻遮不住眼底那抹清晰的戒備與……厭煩。

  他的嘴唇顏色很淡,沒什麼血色,此刻正緊緊抿著,唇線繃得筆直。

  這實在是一張矛盾的臉。有著近乎女相的精緻輪廓,卻因眉宇間的英氣與眼中的冷冽,硬生生將那點陰柔壓了下去,變成一種模糊了性別的、極具衝擊力的俊美。只是這美帶著刺,像冰層下兀自生長的荊棘,好看,卻扎手。

  文墨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毫不避諱,從他披散的黑髮,掃過蒼白的臉,落在他緊緊抿著的淡色唇瓣上,又移回那雙冰冷的眼睛。

  「你就是唱《遊園驚夢》的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純粹的好奇,像在品鑑一件新得的擺設。

  門內的人沒回答,只是那雙眼裡的冷意似乎更濃了些,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啞巴了?」文墨往前踏了一步,走上台階,離他更近了些。她個頭只到他肩膀,需得仰著臉看他,但氣勢卻半分不減。「本宮在問你話。」

  兩人距離拉近,文墨身上淡淡的甜香飄過去。那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下巴微微抬起了些許,是個抗拒的姿態。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卻意外地清越,只是語氣硬邦邦的,沒什麼溫度:

  「是又如何?」

  「不如何,」文墨笑了,眼睛彎起來,像是覺得他這反應很有趣,「就是來看看,能讓我惦記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著,目光又在他臉上逡巡一圈,嘖嘖兩聲:「台上台下,倒是兩個人。台上那杜麗娘,柔情似水,我見猶憐。台下嘛……」她拖長了調子,「像個冰雕的刺蝟。」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甚至輕慢。

  那人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睫又垂下去一些,遮住了眸底更深的情緒。他放在身側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殿下看夠了麼?」他聲音更冷了些,「看夠了,就請回吧。」

  「急什麼?」文墨非但沒走,反而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門框,「本宮大老遠過來,連杯茶都沒有?」

  那人終於抬眼看她,那目光像冰錐子,直直刺過來:「寒舍簡陋,沒有茶招待貴人。殿下請回。」

  一旁的柳敏微微蹙眉,上前半步,聲音沉了沉:「放肆。殿下面前,豈容你無禮?」

  文墨卻擺了擺手,止住柳敏。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好奇的神色更濃。她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那身顯然不合體、甚至有些寒酸的舊布袍上,忽然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沉默了片刻,就在文墨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緩、極不情願地吐出兩個字:

  「商聞。」

  「商聞……」文墨念了一遍,點點頭,「名字倒還配你。行了,商聞,」她語氣隨意,仿佛已經做了決定,「從今天起,你就住這兒。缺什麼,短什麼,跟……」她瞥了眼柳敏,「跟柳公公說。好好養著,把台上那副嗓子身段給本宮養回來。什麼時候想通了,肯好好說話了,再來見我。」

  說完,她也不等商聞反應,竟真的轉身就走,步履輕快,仿佛只是來確認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柳敏深深看了僵立在門內的商聞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溫度,隨即快步跟上文墨。

  一行人來得突然,走得也乾脆。院門重新被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商聞依舊站在門內,保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未動。逆光中,他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漂亮的、冰冷的眼睛,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眸色深得像是望不見底的寒淵。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風吹過,捲起牆角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又寂然落下。偏院重新陷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靜,唯有屋內桌上,那碗早已冷透、未曾動過的清粥,表面凝著一層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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