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番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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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布小轎停在岑家小院門口時,暮色已然四合。街坊鄰居的炊煙次第升起,空氣中浮動著飯菜的溫暖香氣。

  青灰色的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販夫走卒,車輪軋過石板路的聲響沉悶而遙遠。無人相送,甚至無人注目,仿佛他只是從某處做客歸來。

  身上是太子府備下的普通棉布衣裳,料子細軟,顏色是毫無特點的青色,恰好融進這清晨的蕭索里。

  他沒有立刻朝家的方向走,而是在巷口站了片刻。

  推開自家院門時,木軸發出的「吱呀」聲比他記憶中更顯乾澀。院中的景象撲面而來:堆積的柴垛,磨損的石磨,晾曬的舊衣,角落未掃淨的雞糞痕跡。

  「哐當!」

  斧頭脫手砸在地上,彈跳了一下,躺在泥灰里。

  「老……老二?!」

  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灶房邊的岑老漢也愕然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聚焦在門口的身影上,手裡的野菜掉回盆中,濺起幾點水花。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響了兩聲,卻沒發出完整的音節。

  岑老大已經沖了過來,帶著一股汗味和熱氣,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岑琢的雙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上下下地打量,眼睛像是黏在了弟弟臉上、身上。

  「真……真是你?他們放你出來了?沒事?啊?沒事吧?」

  問題一個接一個,語無倫次,眼眶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岑琢任由他抓著,手臂傳來微微的痛感。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個極淡的笑,聲音平穩,甚至刻意放軟了些:「大哥,是我。沒事了,一場誤會,查清楚就放我回來了。」

  這時,岑老漢也踉蹌著撲了過來,枯瘦的手抓住岑琢的衣袖,老淚已然縱橫,嘴唇哆嗦著,反覆只念叨那四個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岑琢垂下眼帘,避開父親眼中那過於洶湧、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激動。

  他抬起沒被抓住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父親青筋凸起的手背,動作有些生疏,卻足夠表達安撫。「爹,讓您和大哥擔心了。」

  接下來的時間,岑琢被一種近乎笨拙的熱情包圍。

  岑老大忙不迭地去燒熱水,嘴裡念叨著「洗洗晦氣」,岑老漢則顫巍巍地翻箱倒櫃,找出小半塊不知存了多久、捨不得吃的臘肉,非要加菜。

  岑琢幾次想幫忙,都被用力按回凳子上。

  「你坐著!歇著!」

  等到一家子忙完準備上飯桌,岑大和岑老漢激動的情緒也緩了過去,岑大先開了口,開始問他:「老二,你是因為什麼進去的?我和爹打探許久,衙門那都沒個準話,問了娘,娘也說不知道。」

  岑琢抿著嘴沒說話,避開他們探究的視線,聲音有些低啞。

  「我有些累,想先歇歇。」

  「對對對,歇歇!」

  看到兒子不想說話,岑老漢連忙道,「咱不提這事,今晚咱家好好吃頓飯,給老二接風洗塵!」

  晚飯簡單卻豐盛,是岑老漢和岑老大忙活了半下午的成果。

  除了一開始那話,兩人又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牢飯可吃得下?同牢房的有沒有欺侮人?出來時可有人為難?

  岑琢一一簡短作答,只挑能說的說,語氣平淡。

  岑大和岑老漢早習慣了老二沉默寡言的模樣,倒也不覺得奇怪。

  岑老大幾杯濁酒下肚,話多了起來,唏噓道:「你出來就好,你是不知道,這些天,咱這條街上也不太平。」

  岑琢抬眼看他。

  「就那個常在各處戲班子串場的旦角,商聞,你應當也聽過他名頭,唱得極好的那個,」岑老大嘆氣,「前些日子不知怎麼,被個貴人看中,硬生生從戲班子裡帶走了。唉,多好一個人,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心善,以前在碼頭卸妝時,常給那些扛活的苦哈哈們留些熱茶點心。這下……也不知是福是禍。」

  岑琢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這世道!」

  岑老大又灌了一口酒,臉上泛起紅暈,開始罵罵咧咧,「那些有權有勢的,就沒幾個好東西!強搶民……咳咳,」

  他到底沒敢說出那個詞,含糊過去,「也就聽說太子殿下還算公正,今日不是還把兵部武大人家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子給抓了麼?該!那種禍害!」

  岑琢垂著眼,盯著碗中清亮的酒液,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快得抓不住。他沒接話,沉默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間一片辛辣。

  夜深人靜。

  岑琢躺回自己那間狹窄卻熟悉的屋子,身下是硬板床,鼻尖是家中陳舊木櫃與乾淨被褥混合的氣息。

  明明是歸家,他卻感到陌生。

  那總是縈繞不去的淡淡冷香,甚至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竟在對比之下變得清晰起來。他皺了皺眉,閉上眼。

  黑暗很快侵襲。

  意識昏沉間,卻有一雙手,帶著熟悉的微涼與柔軟,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岑郎……」

  聲音很低,帶著氣音,像羽毛搔刮耳膜,熟悉到令人心悸。他想偏頭,想看清,但那手固定住了他的臉頰。然後,微涼而柔軟的、帶著某種清甜香氣的唇瓣,覆了上來。

  不是試探,是徑直的侵入。

  濕滑的舌尖撬開他因驚愕而微張的牙關,蠻橫地糾纏上來,捲走他所有的氣息與思考能力。

  那觸感太過真實,太過鮮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瞬間點燃了他竭力壓抑在冰層下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某種東西。

  燥熱從小腹竄起,席捲四肢百骸。

  他仿佛被拖入溫熱的深海,無力掙扎,也不想掙扎。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敏銳到可怕。唇舌交纏的水聲,近在耳畔的細微喘息,那雙手在他身上遊走時帶來的戰慄……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靜,所有的算計,在這純粹感官的洪流中被沖得七零八落。他試圖抓住什麼,手指陷入散落的、冰涼順滑的髮絲間,鼻端是越來越濃郁的、令人眩暈的冷香……

  岑琢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如同離水的魚。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中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藍,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

  他掀開薄被,赤腳下床。

  初春石板地的寒意瞬間從腳心直竄上來,讓他打了個冷顫,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徑直走到院中,角落那口儲水的大缸蓋著木蓋。他一把掀開,月光下,缸內水面映出他模糊扭曲的倒影,和自己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沒有猶豫,他俯身,雙臂發力,將小半缸冰冷的井水猛地潑向自己。

  「嘩啦——!」

  刺骨的寒涼兜頭罩下,瞬間澆滅了皮膚下殘存的燥熱,也仿佛將那些綺靡荒謬的畫面一併沖刷乾淨。水珠順著發梢、下頜、脖頸不斷滾落,單薄的中衣徹底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線條分明的軀體。

  岑老大因著昨日高興,又多喝了幾杯,起得比平日稍晚。

  他揉著惺忪睡眼推開房門,卻見弟弟只穿著單薄的中衣,渾身濕透地站在清冷的晨光里,沉默地打著一套拳法。

  水珠順著他烏黑的發梢、清晰的下頜線不斷滴落,貼身的布料勾勒出流暢而蘊藏著力量的肌肉線條。

  「老二?你……你這是做什麼?大清早的,仔細凍著!」岑老大愕然問道。

  岑琢沒有停,拳風似乎更凌厲了些,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妨。」

  日子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一段時間,被岑琢念著的太子殿下卻是也有些想念美人了,方才同周念州議事時,竟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揮了揮手,讓內侍送周大人,周念州行了禮很快退下。

  回程時,他沿著宮內僻靜的夾道低頭疾行

  拐過一處開滿杏花的宮牆角,迎面差點撞上一行人。

  「周大人,是二殿下。」

  身邊的內侍在旁邊小聲提醒,周念州反應極快,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行禮:「臣參見二公主殿下。」

  「免啦。」

  清脆嬌憨的聲音響起,帶著點漫不經心。

  周念州依禮垂首,目光只及對方繡著繁複纏枝蓮紋的裙裾與一雙精巧的珍珠履尖。

  按照規矩,他本該等公主先行通過。

  許是那花開得實在爛漫,一陣風吹過,花瓣如雪紛揚。周念州下意識地、極快極輕地抬了下眼。

  就這一眼。

  春光正好,明媚的光線灑在少女身上。

  她穿著一身鵝黃配柳綠的衫,顏色鮮亮得晃眼,襯得肌膚欺霜賽雪。墨發梳成時興的垂掛髻,點綴著珍珠和嫩黃的迎春小花,額間一點花鈿,竟是只振翅欲飛的蝶。

  最奪目的是那張臉——一雙天然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翹,顧盼間波光流轉,此刻因著笑意彎成月牙,豐潤的唇瓣嫣紅如櫻桃,正微微上揚著,與身邊宮女說著什麼。

  周念州呼吸一窒,心頭像是被什麼極輕又極快地撓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只覺得耳根有些莫名的發熱。

  這失態的一瞥其實短暫得不及一瞬,公主本人正偏頭看著枝頭的花,並未察覺。

  可他的目光卻被站在一邊的柳敏敏感地感應到,他偏過頭目光淡淡地掃過周念州低垂的頭頂與微紅的耳廓。

  文墨很快帶著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留下一陣甜暖的香風。

  周念州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笑語聲徹底消失,才緩緩直起身。

  他定了定神,繼續朝宮外走去,腳步卻似乎不如來時那般穩當。

  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畫面,不知怎的,總在眼前晃動……他皺了皺眉,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正事。

  回到府中,他徑直走向書房,心緒仍有些煩亂。推開窗想透口氣,指尖卻不經意划過窗欞一處未曾打磨光滑的木刺。

  輕微的刺痛傳來。

  周念州收回手,只見食指指腹滲出一顆細小的血珠。他盯著那點鮮紅,有些怔忪。正此時,書房外傳來老管家有些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老管家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憂色,「派去尋二爺的人……有消息傳回來了。」

  周念州精神一振,暫時拋開了那點莫名的煩亂:「怎麼說?找到人了?」

  老管家卻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人是……是尋到些線索。二爺當年被拐後,似乎輾轉入了梨園行當,前些年曾在京城幾個戲班待過,化名……似乎是叫『商聞』。唱旦角,頗有些名氣。」

  「商聞?」周念州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他現在人在何處?」周念州急問。

  老管家頭垂得更低:「就在幾日前……被、被一位貴人從戲班帶走了。具體是哪位貴人,下面的人還沒探清楚,只知排場很大,行事隱秘。」

  周念州眉心驟然緊鎖。

  「查!」他沉聲道,「不惜代價,務必儘快查明帶走商聞的是何人,如今安置在何處。」

  「是。」老管家應聲退下。

  ……

  文墨是哼著小曲回到自己府上的。

  一想到方才在東宮,大姐那副先是錯愕,隨即咬牙切齒卻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想拍案叫絕。

  能讓一貫沉穩如山的大姐露出那種吃癟的表情,簡直比看十齣最精彩的戲還過癮。

  「殿下何事如此開懷?」貼身宮女見她自回來就嘴角噙笑,眉眼彎彎,忍不住好奇問道。

  文墨眼波一轉,帶著點少女的嬌憨與促狹:「哎呀,都是些未出閣的姑娘家聽不得的話!趕明兒等你們瞧上了哪家兒郎,我親自給你們保媒拉縴,到時候你們自然就曉得啦!」

  這話說得露骨又曖昧,殿內幾個年紀稍輕的宮女頓時羞紅了臉,紛紛低頭嗔道:「殿下!您也太……」

  「太什麼?」

  文墨歪在榻上,接過柳敏默然遞上的溫茶,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手背,感受到那微微一滯,她眼底笑意更濃,「男婚女嫁,人之大倫嘛。就許他們男人三妻四妾,不許咱們說說貼心話了?」

  她抿了口茶,臉上帶著還沒褪去的笑。

  柳敏已退至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剛才那細微的觸碰只是無意。

  可文墨卻瞧見他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總是平穩無波的唇角,似乎也抿得緊了些。

  她放下茶盞,對殿內其他宮女揮揮手:「都下去吧,這兒不用伺候了。柳敏留下。」

  宮女們魚貫而出。殿門輕輕合攏,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熏爐里裊裊升起的安神香。

  文墨沒再看柳敏,而是屈起一條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話:「大姐那兒,可真有意思。你是沒瞧見,我說到『避子』時她那臉色……嘖。」她輕笑一聲,「不過,看她那反應,怕是真沒讓那岑探花近身到需要擔憂子嗣的地步。要麼,就是岑探花『懂事』,自己處理乾淨了。」

  她頓了頓,忽然側過頭,目光直直看向垂手而立的柳敏,桃花眼裡漾著清澈又深不見底的光:「小敏子,你說,若是換了你……你會讓本宮操心這種事兒麼?」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帶著赤裸裸的試探與某種惡劣的逗弄。

  柳敏身形似乎僵了一瞬。他緩緩抬起眼,對上文墨的目光。

  他緩緩勾起唇角,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聲音低沉而平穩,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殿下說笑了。奴婢……豈敢。」

  文墨看著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波瀾,和他此刻近乎完美的、無懈可擊的恭順面具,心頭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知道他在意,她知道這話刺疼了他,但他只能受著,還要笑著受。

  「諒你也不敢。」她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嬌縱,「去吩咐小廚房,晚膳添一道櫻桃酪,要甜些的。」

  「是。」柳敏躬身應道,聲音已聽不出絲毫異樣。他轉身退下,步伐平穩,背脊挺直。只是在轉身的剎那,那掩在袖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嵌進掌心。

  殿內重歸寧靜。文墨嘴角噙著的笑意漸漸淡去,她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慢慢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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