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番外IF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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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院門處只懸著一盞舊燈籠,光線昏黃暗淡。

  紅纓揣著手,在門口石階上來回踱步,腳尖凍得發麻,耳朵卻支棱著,時不時左右張望著。

  不曉得等了多久,遠遠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步履有些踉蹌,走得很快,幾乎是跌撞著朝這邊來。

  紅纓心頭一緊,待那身影靠近了些,借著燈籠那點可憐的光,她才看清是自家姑娘。

  這一看,紅纓倒吸了一口涼氣。

  姑娘出門時好端端穿在身上的那件半舊藕荷色比甲不見了,只餘下裡面單薄的衣裙,被夜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瑟瑟發抖的輪廓。

  頭髮也不似出門時梳得整齊,幾縷髮絲掙脫了簡單的髮髻,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汗濕的頸邊。

  她低著頭,腳步虛浮,走到近前時,紅纓甚至能聽見她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以及那壓抑著的、紊亂的呼吸。

  「姑娘!」

  紅纓急忙上前攙住她,觸手一片冰涼,還帶著夜露的濕氣,但手臂的肌肉卻繃得緊緊的,還在微微顫慄。

  「你這是……怎麼了?」

  紅纓的聲音壓得極低,伸手將身上的外裳脫下來極快地攏住眼前人,「那比甲呢?可是遇到什麼事了?」

  雲兮被她攙住,似乎才從某種恍惚驚悸的狀態中稍稍回神,抬起眼看了紅纓一下。

  那雙杏眼裡,此刻空茫茫的,盛滿了紅纓看不懂的神情。

  她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就著紅纓的攙扶,腳步虛軟地挪進了院門。

  燈籠的光暈掠過她低垂的側臉,紅纓瞥見她唇角緊抿,下顎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等到姑娘進了屋門,紅纓兩隻手拉著兩個門頭,湊頭出去看向另一邊屋子,見著那沒什麼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門關緊。

  見姑娘還在發抖,她轉身又把炭火挑旺了些。

  屋裡的炭火燒得更旺了,這是雲讓派人來送的,不像她們從前燒得,總會有許多黑煙來,不得不開著門窗散味。

  扶著雲兮在床沿坐下,紅纓又趕緊去倒了杯溫熱的水,塞進她冰冷顫抖的手裡。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雲兮僵硬的手指才稍稍鬆了些力道,卻依舊垂著眼,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出神。

  紅纓蹲在她面前,仰著臉,滿眼擔憂地看著她。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屋裡暖意漸濃,卻暖不透雲兮身上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姑娘,究竟發生何事了?」

  紅纓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不是……陳公子那邊……」

  她猜是約見出了岔子,或許是被旁人撞破,或許是陳公子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

  雲兮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沉默著。

  半晌,她將手裡的水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她緩緩抬起眼,眸光落在躍動的火苗上。

  「紅纓,」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明天,你幫我打聽一個人。」

  紅纓愣了一下:「誰?」

  雲兮轉過臉,看著她,一字一頓道:「侯府大公子,季鈺。」

  紅纓的呼吸微微一滯。

  侯府大公子?那不是大姑爺嗎?姑娘打聽他做什麼?

  聯想到姑娘今夜狼狽歸來,還有那丟失的比甲,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進紅纓腦海,讓她瞬間白了臉。

  「姑、姑娘……」她聲音發顫。

  雲兮卻已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炭火,臉上沒什麼表情:「悄悄打聽,別讓人察覺。」

  她的語氣平靜。

  紅纓看著她蒼白卻繃緊的側臉,所有疑問都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是。」

  前廳的宴席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殘留著酒肉香氣與喧囂的餘溫。

  雲湘幾乎是衝進雲正暫時用來待客的偏廳的,臉上的脂粉被汗水和怒氣暈開,眼眶泛紅,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高貴端莊。

  「父親!」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也顧不得廳里是否還有旁人,便將竹林尋人未果、季鈺不知所蹤的事,連同自己下藥未成的算計,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自然,隱去了下藥的具體細節,只說是想讓夫妻關係更近一步,備了些助興的酒水,卻不料季鈺拂袖而去,至今未歸。

  雲正原本正與一位交好的同僚低聲說話,臉上帶著微醺的笑意。

  聽了雲湘的哭訴,那點笑意瞬間凍結,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最後變得鐵青。

  他猛地揮退了下人和那位面露尷尬的同僚。

  待廳中只剩父女二人,雲正幾步走到雲湘面前,額角青筋跳動,指著她的鼻子,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驚怒:「你……你糊塗!」

  雲湘正委屈憤懣,滿心以為父親會為自己做主,痛斥季鈺無情,卻不料迎頭便是一句責罵。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父親?明明是那季鈺他……」

  「住口!」雲正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如刀,「這是你該用的手段嗎?簡直是愚蠢透頂!」

  雲湘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和怒意刺傷,又兼計劃失敗、顏面盡失的羞憤,口不擇言地頂了回去:「我使些手段怎麼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新婚至今碰都不碰我,回門夜也給我沒臉,如今在我的娘家,還敢如此行事!父親不為女兒做主,反倒罵起女兒來了?難不成真是女兒錯了?!」

  「你當然錯了!」

  雲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躁,「你!你……哎」

  大計未成,他自然不能將季鈺的身份透露半分,可不說,這傻女兒又得干蠢事!

  何必急於一時,他們都成親了,圓房不是遲早的事!

  他看著女兒仍舊不服、甚至怨懟的眼神,心中更是火起,卻又不得不壓著聲音,快速道:「季鈺是什麼人?侯府嫡長子,聖上跟前的紅人!他若是個能被後宅手段拿捏的,能有今日?你這一番動作,落在他眼裡,非但無法成事,反而讓他更看輕你,看輕我們雲家!」

  雲湘被他一番疾言厲色罵得有些懵,嘴唇哆嗦著:「我……我只是想……」

  「你想?你想有什麼用!」

  雲正煩躁地踱了兩步,「如今他人不見了,若是在府里出了什麼事,或是今夜之事傳出去一絲半點,我們雲家的臉面往哪裡擱?與侯府的姻親還要不要做?」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背上滲出冷汗。

  「來人!」

  他不再理會呆立當場的雲湘,揚聲喚來心腹管家,語速極快地吩咐,「立刻帶人,悄悄地去尋大姑爺!記住,要悄悄的,不可聲張!若是找到人,客客氣氣請回來,就說……就說老爺有要事相商。若是姑爺問起,就說……就說大姑娘方才尋他不見,有些著急。」

  管家領命匆匆而去。

  雲正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的煩亂。

  他看了一眼兀自站在廳中,臉色青白交錯、神情似怨似恨的雲湘,又是失望又是氣惱。

  這個女兒,到底是被她母親慣壞了,只知爭寵耍性,卻半點不懂權衡利害,更無大局之觀。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約

  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管家才匆匆返回,額上帶著汗,附在雲正耳邊低聲回稟。

  雲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走了?」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何時走的?可有人看見?去了哪裡?」

  管家搖頭,聲音更低:「守門的婆子說,約莫半個時辰前,侯爺獨自一人出的府,腳步很快,並未乘車馬,也未帶隨從。問她侯爺神色如何,那婆子只說低著頭,看不太清,但……似是不太痛快。」

  「廢物!」

  雲正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那婆子還是罵眼前的局面。他揮退管家,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冷汗涔涔而下。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明日朝堂上,同僚們隱晦的打量,聽到那些關於雲家女兒留不住夫君、雲府待客不周的流言蜚語。

  而此刻,雲湘在聽完管家回稟後,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她先是難以置信,隨即一股被徹底羞辱、踐踏的怒火直衝頭頂,燒得她眼前發黑。

  「他……他就這麼走了?」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一聲不吭,一個人……回去了?」

  把她這個新婚妻子,獨自丟在娘家宴席未散的夜裡?

  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他這般行事,何曾將她當做妻子?又何曾給雲家、給她留半分顏面?明日她該如何回侯府?府里上下會如何看她?那些僕婦,又會在背後怎樣嚼舌根?

  巨大的難堪和憤恨如同毒藤,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精心描畫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滿腔怨毒無處發泄,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扭了一下,那張姣好的面容,此刻因極致的憤怒和羞恥,顯得有幾分猙獰。

  雲正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煩悶,卻也知道此刻不是再斥責的時候。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你也先回去歇著吧。此事……容後再議。」

  雲湘猛地抬頭,看向父親,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怨恨和不甘,卻在對上雲正陰沉冷硬的目光時,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咬著牙,轉身衝出了偏廳,裙裾帶起一陣冷風。

  廳內,只剩下雲正一人,對著滿地狼藉的思緒和未散的殘席寒氣,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樁他原本寄予厚望的姻親,似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預想的軌道。

  雲正揉著額角,更覺頭疼。雲兮的小院依舊冷清。紅纓正蹲在檐下煎藥,見院門被猛地推開,雲湘帶著人闖進來,心裡一咯噔,立刻站起來擋在正屋門口。

  「大姑娘?我們姑娘病著,剛睡下……」

  「讓開。」雲湘看也不看她,徑直往裡走。

  紅纓沒動,臉上堆著為難的笑:「姑娘染了風寒,咳得厲害,怕過了病氣給您……」

  「病?」雲湘冷笑,「我看是心裡有鬼!」

  她身後婆子上前,粗魯地推開紅纓。紅纓踉蹌一下,還是喊:「大姑娘,真不能進!」

  屋裡,雲兮早在聽見動靜時就坐了起來。她散著頭髮,裹著舊被,臉色蒼白。聽到雲湘的聲音和紅纓的阻攔,她心裡明鏡似的。

  她對衝進來的紅纓極快地遞了個眼神。

  雲湘已經闖了進來,屋內昏暗,藥味撲鼻。她一眼看到床上擁被坐著的雲兮,那副病弱樣子倒不似作偽。

  「姐姐……」雲兮開口,聲音嘶啞,隨即掩口劇烈咳嗽起來,肩膀顫動。

  雲湘嫌惡地用帕子捂住口鼻,站遠了些,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雲兮周身。

  「病了?病得真是時候。」她語調拖長,「我問你,昨夜你去哪兒了?」

  雲兮抬起咳出淚花的眼,茫然:「昨夜?我一直在家,身子不爽,早睡了。」

  「睡了?」雲湘逼近一步,「那你的簪子,怎麼掉在竹林里?」

  雲兮臉上露出驚愕困惑:「簪子?我……我是丟了一根舊銀簪,是姨娘留下的。可我是在自己院裡不小心掉在柜子底下了。」她看向紅纓,「是吧,紅纓?」

  紅纓立刻接口,語氣急切:「是啊大姑娘!姑娘那梅花簪是心愛之物,昨晚想看,手滑掉柜子底下了。今早天沒亮姑娘就咳醒了,惦記著,奴婢點了燈好一通找,才在灰塵里尋見!您看,不就在這兒嗎?」她快步到床邊小抽屜,取出個帕子包,打開,裡面也是一根銀簪,樣式與雲湘手裡的很像,只是更舊些。

  紅纓捧著簪子到雲湘面前:「大姑娘您看,是不是這根?姑娘可寶貝了。」

  雲湘盯著兩根簪子,眉頭緊鎖。粗看極像,細看似乎又有些微不同。她手裡這根,花心好像有道淺痕。紅纓手裡那根,看不太清。

  她疑心未消,但云兮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滿屋子藥味讓她煩躁不適。她最是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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