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虎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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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1章 虎熊

  趙琮輕嘆一聲,道:「你應該知道,我曾經對你充滿善意。當年趙家有人力主要拿下你,我說,再等一等,王搏熊這樣的武者,不應該遭受那樣的待遇。」

  「我聽說過。」王搏熊神色坦然。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接受我的善意?僅僅是因為那塊玉琮?我親自去你父親面前,磕頭道歉,承認我們趙家的過錯!」

  趙琮的話擲地有聲,配合他兩江總督的身份,讓人為之動容。

  換成絕大部分人聽到這句話,都會心冰軟化。

  王搏熊不為所動,緩緩道:「我小時候,因為那塊玉,恨了你們趙家十幾年,但最近這些年,

  仇恨慢慢淡了。因為我慢慢明白一個道理,人人都會聽到一些笛聲,人人都會吹到一些風。我們不能把一些偶然的,當成必然的,然後耿耿於懷,忘記前行。」

  「人類在向前走的時候,必然會付出代價,偶爾有一粒時代的灰塵落在頭上,是很正常的。生活在這個時代,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就好比在亂世,就要做好隨時死掉的覺悟。」

  「我認,我的許多朋友也認,數不清的人,也認了。」

  王搏熊聲音低沉,喉嚨里像是滾著石磨。

  趙琮道:「那為什麼你依舊與趙家作對?」

  王搏熊嘴角微翹,露出奇異的嘲色。

  「你不明白?」

  「不明白。」趙琮回答。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總是我們!我更不明白,為什麼總是你們!憑什麼,不能是你們!」

  王搏熊喉嚨中的石磨,好似炸開,震得夜色轟鳴不絕。

  趙琮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他聽懂了。

  趙琮沉默片刻,緩緩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王搏熊點上一支煙,望著深空。

  「對,過去我和你想的一樣。直至我冒出一個疑問,蟲子是這樣的,野獸是這樣的,獸人是這樣的,惡魔是這樣的,如果人類也是這樣,那,人類只是拿著工具的猴子?只是會武功的獸人?只是有道德感的惡魔?」

  「如果只是到這裡,似乎也很正常,直到我翻閱周冷翻譯的一些高等文明信息。我冒出一個疑問,高等文明,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只是擁有神靈力量的猴子?開著星艦的獸人?脾氣好一點的惡魔?」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知道,真正的高等文明,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所以,我總覺得,我王搏熊,不應該只當拿著工具的猴子,我應該試著,衝破點什麼,才能突破初等文明的極限,更靠近高等文明。」

  趙琮道:「我不反對你的說法,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土搏熊轉頭,用怪異的目光望著趙琮。

  「你們難道看不到,飯都被你們吃了,我們快餓死了嗎?」

  「這話過了,武府一直在各種方法保障民生,盡最大可能不餓死人。」

  「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你們覺得我們是豬,只配吃飼料,只需要保證餓不死的底線,只需要維持不造反的標準。但我們覺得,我們是人。」

  「你是宗師,你可以是人。」趙琮意味深長道。

  「周冷在生死台上,問過一個問題,我也同樣問你,你能不能幫我解惑,如果我普升宗師後,

  和你們一樣,我如何說服那個拿著成績單看著長睡不醒的父親的我?如何說服那個相信公平、公正和善良的我?如何說服將好友的骨灰撒在河裡的我?如何說服,本就是人的我?」

  趙琮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王搏熊轉身,向軍帳走去,一邊走,一邊說。

  「我本來原諒你們趙家了,但你們的風,一遍又一遍,吹在我身上,從未停止。我聽到父親的笛聲,聽到馬行空的笛聲,聽到童天俠的笛聲,聽到周冷的笛聲。直至,在你們看來一次小小的任性,把我和陳狩虎吹出生死台。然後,耳畔傳來,從我口中吹響的笛聲。」

  又走了幾步。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在一個正常的社會,我,王搏熊,不需要你開口,本就不應該遭受那樣的待遇?還有馬行空,還有周冷,和每一個人。」

  趙琮點上一支煙,為了武道,為了晉升,許久未抽。

  他抽了一口,輕輕吐著煙氣,將煙扔在地上,抬腳,碾碎。

  「當拿著刀叉的猴子,沒什麼不好。」他似是辯解,又是自嘲。

  王搏熊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們自以為坐在白布覆蓋的圓桌邊,面前是白色的餐盤,但在你們的身後,更大的猴子,拿著更大的刀叉,坐在更大的桌子邊,低頭望著,你們面前白布覆蓋的圓桌,只是他們的白色餐盤。」

  趙琮的嘴唇顫了顫他明白。

  只有掀掉自己面前的桌子,才能跳出別人的餐盤。

  太難了。

  低著頭,多吃一點是一點。

  趙琮慢慢笑著,慢慢抬起頭,挺起胸。

  他望著王搏熊的背影,喊道:「你敢去趙宮嗎?」

  似是嘲諷,又似是自嘲。

  王搏熊走遠,似是沒有聽到。

  第二日,大軍回返。

  水洲魔城,一座小山上。

  山崖邊,勁風吹動。

  陳狩虎戴著黑色頭套,走向童天俠。

  「難得你主動找我。」童天俠全身皮膚泛著暗金色,望向天邊。

  「你說的那件事,算我一個。」

  「為什麼突然改主意了?你不是一直反對我們那麼做嗎?」

  陳狩虎沉默許久,才開口。

  「我總覺得,隨著我不斷修煉,隨著我不斷向上爬,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辦法,和平的、各方都能承受的方法。可惜,我找不到。而且,時間不夠了。」

  童天俠道:「我記得你之前一直說,登聖是最重要的事情,沒有什麼比登聖更重要。很多時候,你甚至比王搏熊更刻苦。」

  「我過去,的確是這樣認為的,直到王壞熊問我,登聖是為了什麼?我突然意識到,我其實並不在意是否登聖,我只是從小覺得,等我成為武聖,就可以消滅那些壞人。所以—」

  陳狩虎停頓一下,繼續道:「我發現,有些事,比我登聖更重要。我沒辦法看著那些事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卻置之不理安心修煉,我做不到。我試了很多次,做不到。」

  「因為被逼出生死台?」

  「我以為我普升宗師後,起碼能上桌,但當趙家出手後,我才發現,我只是站在更新更大的盤子裡。」

  陳狩虎目光平靜,全然不似平時那個衝動暴躁的陳瘋虎。

  「你不是說,只有武聖才能解決嗎?」童天俠問。

  「他們老了,眼花耳聾,他們能看清遠處的魔物,但聽不到身邊的笛聲。」

  「那後人呢?」

  陳狩虎突然自嘲一笑,緩緩道。

  「你還記得有個流傳挺廣的新聞截圖嗎?一個記者站在車廂里,採訪乘客,問,你買到票了嗎?」

  「我就是那種從小就有車票的人,我一直坐在車廂里,偶爾抱怨座位太窄、味道太大、盒飯又貴又難吃,偶爾會為窗外的風景傷春悲秋。」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一個孩子背著大包袱,在火車外奔跑。」

  「我笑著觀看,稱讚那個孩子的勇氣,甚至向那個孩子豎起大拇指,我甚至幻想著,我們會在下一站相遇。」

  「後來,我們的確在下一站相遇了。」

  「他不僅沒進車廂,甚至連站台也沒進。」

  「他的票,被人搶走了。」

  「他流著汗,背著包袱,用黑亮的眼睛望著我。」

  「列車啟動,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著那個孩子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直到火車拐彎,我才看到火車後方的鐵軌下,鋪滿白骨枕木,鮮血未乾。」

  「我曾親眼見證一顆又一顆新星,被前人留下的重擔活活壓死。太多了,你知道嗎?多到我甚至覺得,那些人本就應該是這種結局,都很正常。」

  「直到我看到宛若大日新升的周冷,也差一點被他們留下的重擔壓死,遍體生寒。」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讓更多像周冷的後人,填在軌道下,他們應該坐在車裡,向前,

  不斷向前。」

  「我不想說誰對誰錯,我也不想指責任何人。但———」

  「我沒辦法把我們製造的重擔,扔到後人肩上。我們的上甘嶺,我們奪取。」

  「好。」童天俠道。

  陳狩虎猶豫一陣,道:「你別找王壞熊,他最特麼壞,留著他,能多禍害一些魔物。」

  童天俠沒有回應。

  兩人分開後,童天俠在水洲魔城繞來繞去,確定沒有盯梢,走進一處廢棄礦洞。

  七拐八拐,走進一處礦燈暗淡的地下洞穴。

  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裡面。

  「那件事,時間定了嗎?」戴著黑色頭套的王搏熊,看向走進來的童天俠。

  「需要和地獄騎士團溝通,統一時間,同時出手。」

  「那些車,需要我幫忙嗎?」

  「目前不需要。」

  「這是趙家最新的罪證。」王搏熊說著,遞出一個文件夾。

  童天俠接過。

  兩人聊了一陣,童天俠看了看時間,道:「我要去接個人,先走了。」

  「好,回頭聊。」

  荒原魔城,魔靈世界與凶獸世界交界之地。

  一隊八齒猛獁全速奔行,一頭八齒猛獁上,站立著一頭黑甲巨狼,長毛飄蕩,冷酷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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