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找機會動手！
第693章 找機會動手！
下午他們就自己在皇都城裡轉。陸遲喜歡去校場外圍看那些正在搭建的擂台和來來往往的參賽者，寧小禾則去了西市的和安堂。她一個人去的，去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的時候木匣里多了幾個小紙包，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那家藥鋪里有一整面牆的藥材標本。」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邊吃陸遲給她留的桂花糕一邊說，難得的話多了起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臨淵各地產的藥材都有。
看些我只在圖鑑上見過，今天看到真的了。陳老闆人很好，他教我怎麼從切面上看出藥材的年份，還讓我親手切了幾片。」
陸遲聽不懂這些，但他覺得寧小禾高興，這就夠了。
第三天下午，陸遲正在屋裡睡午覺，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去開門，門外站著顧執事。顧執事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現在笑還是在笑，但笑裡帶著一種陸遲沒見過的鄭重。
「羅先生在嗎？」
「在，他在後院。」
「你去叫他一下。」顧執事說，「來了客人，要見他。」
陸遲沒問是誰，轉身跑去後院。羅文正坐在後院的一塊石頭上翻那沓從皇都學宮帶回來的舊檔，聽見陸遲的話，把文件合上，站起來。
「誰？
」
「顧執事沒說。
羅文走到前面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長袍，料子看著不顯眼，但陸遲注意到他腰間的玉佩——那塊玉的成色比他這幾天在路上見過的所有人的玉佩都好，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好，是潤，像一塊被盤了很多年的老玉，光澤柔和得不像是石頭，更像是一塊凝固了的油脂。
那人的臉很乾淨，沒什麼皺紋，但眼神跟他的臉不太配一臉看著四十歲，眼神看著像六十歲，沉沉的，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
他坐在廳里的太師椅上，姿勢很放鬆，但陸遲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人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是緊繃的。就像蒼梧谷里那隻灰蟄，不動的時候看著就像一塊樹皮，但你知道它隨時可以彈起來。
看見羅文進來，那人站了起來。
「羅先生。」他微微欠身，姿態很客氣，但那種客氣不是晚輩對長輩的恭敬，更像是兩個對等的人之間的禮節。
羅文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周族長。」
陸遲腦子裡的那根弦猛地繃了一下。周族長。皇都周家，臨淵最大的世家之一，家主周衍白。昨天顧執事還在說這個人，今天就來了。
周衍白沒有寒暄。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來，開門見山：「冒昧來訪，打擾了。我知道羅先生是臨淵學宮的客座教習，這次帶了幾位弟子來皇都觀摩天驕大會。不瞞你說，我這次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顧執事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大半，換上了一副認真傾聽的表情。
羅文在他對面坐下來，沒說話，等他繼續。
周衍白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說得很直接：「我這次帶了兩個孩子來參賽，一個是犬子明遠，一個是族中旁支的女孩周晚晚。兩個孩子練了幾年，基礎不算差，但一直在周家的圈子裡練，交手對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人，眼界難免窄了。」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陸遲和寧小禾。陸遲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一緊，那種感覺跟那天在巷子裡被灰袍人看的時候不一樣灰袍人的目光是冷的有距離感的，周衍白的自光是溫的有壓力的，像一團棉花壓在身上，不疼，但沉。
「我聽說羅先生帶來的這幾位弟子，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在蒼梧谷里有過實戰經歷。尤其是這位小兄弟和這位小姑娘，」周衍白的目光在陸遲和寧小禾之間來回了一下，「聽說配合得相當默契。」
陸遲不知道周衍白是從哪兒「聽說」的。他們才來皇都三天，認識的人加起來不超過十個，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
他想了一下，覺得可能是顧執事說的。顧執事前幾天一直在外面跑，跟皇都各方的人打交道，聊天的時候順嘴提一句「我們學宮羅先生帶了兩個很不錯的弟子」，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又覺得，如果是顧執事說的，周衍白不至於親自跑一趟。
羅文開口了：「周族長的意思是？」
周衍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很真誠，不像客套：「我想在賽前，讓明遠和晚晚跟羅先生的幾位弟子切磋一場。不公開，不記名，不算輸贏，只是私下交流。地點隨你定，規則隨你定，點到為止。」
廳里安靜了。
陸遲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快了。切磋。跟周家的人切磋。他想扭頭看寧小禾的表情，但忍住了。
顧執事在旁邊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羅文，等著他的反應。
羅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青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你看了他們多久了？」羅文忽然問。
陸遲一愣。
周衍白也是一頓，但很快恢復如常。他看著羅文，眼神里的那層客氣褪了一點，露出了底下的東西是一個當家人常年積累下來的、對什麼人說什麼話的老練。
「三天。」周衍白說，「從你們到皇都那天起，我就讓人留意了。昨天他們在城外密林里走的那一趟，我的人在遠處看了全程。」
陸遲心裡咯噔了一下。昨天他們在城外密林里，有人在遠處看著？他和寧小禾一點都沒察覺到。
羅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周衍白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那個男孩，感知力很強，但在複雜環境裡的信息處理還不夠系統化，容易先被強的信號抓住。那個女孩，嗅覺分辨能力是我見過同齡人里最好的，但她太依賴熟悉的參照物了，面對完全陌生的東西會有半息的遲疑。」
他說得很準。准到陸遲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遠處看了全程」，而是蹲在他旁邊看了他一天。
「這兩個問題，我花了好幾個月才摸清楚。」羅文說，「你看了三天就看出來了。」
周衍白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羅先生不用試探我。我周衍白做藥材生意做了二十年，看人和看藥是一個道理—不看表面，看紋理，看斷面，看氣味。你這幾個弟子的「紋理」很清楚，不是你自己要的那種，是他們天生的那一層。」
羅文沉默了。
陸遲看到羅文沉默，心裡有點慌。他不知道羅文在想什麼。是在猶豫要不要答應？還是已經決定了只是在考慮怎麼開口？
羅文沉默的時間不長，大概也就五六息，但對於陸遲來說長得像一輩子。
「可以。」羅文說。
陸遲心跳漏了一拍。
「後天下午。」羅文繼續說，「城北有個廢舊的演武場，我前幾天去看過，地方夠大，也僻靜。時間你來定，規則很簡單—一對一，不限功法，不許傷人，一方認輸或被我喊停，就停。」
周衍白點頭：「好。那就後天下午，申時，城北演武場。我讓明遠和晚晚準時到。」
他站起來，對羅文又微微欠了欠身：「多謝羅先生。」
然後他看向陸遲和寧小禾，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打量，陸遲形容不出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期待。
周衍白走了。顧執事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了一場大戲。
「好傢夥。」顧執事搓了搓手，「周衍白親自來，這就有點意思了。」
陸遲終於扭頭看了寧小禾。寧小禾站在廳門口，手放在木匣的蓋子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陸遲認識她已經好幾個月了，他知道那個平靜下面壓著什麼。
「你緊張？」他小聲問。
寧小禾看了他一眼，這次她沒有說「不緊張」。
「有一點。」她說。
後天來得比陸遲想像中快，也比想像中慢。
說快，是因為兩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他還沒想好怎麼打，就已經站在演武場上了。
說慢，是因為這兩天每一刻都拉得很長，他躺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周衍白那天說的話—「那個男孩，感知力很強，但在複雜環境裡的信息處理還不夠系統化」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後來都不覺得是在想自己的事了，更像是在想一個跟他差不多的人的事。
城北的演武場果然很舊。
地方倒是不小，四面用青磚圍起來，牆頭上長了一排枯草，風一吹搖來搖去。場地上鋪的是舊石板，石板之間的縫裡鑽出一叢一叢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底下發黃的根。演武場北邊有一排破舊的看台，木頭已經發黑了，上面落滿了灰和鳥糞，看樣子好幾年沒人坐過了。
羅文提前到了。他站在演武場正中間，往四周看了看，然後走到東邊的牆根下，把幾塊活動的石板用腳踩實了。陸遲不知道他為什麼踩那些石板，但大概猜得到一他不希望待會兒有人踩上去崴了腳，不管是誰。
寧小禾站在演武場邊上，把木匣放在腳邊，正在活動手腕。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勁裝，是她帶來的衣服里最利落的一套，袖口和褲腳都用帶子紮緊了，頭髮也盤了起來，用兩根木簪固定住，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很不一樣。
陸遲多看了她兩眼。
「看什麼？」寧小禾注意到了。
「沒什麼。」陸遲趕緊把目光移開，「就是覺得你今天不一樣。」
「要動手了，當然不一樣。」
陸遲想了想，覺得她說的「動手」跟他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他想的「動手」是打，寧小禾想的「動手」大概是怎麼在別人動手的時候不被打到然後找機會動一下手。
申時剛到，演武場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兩個人，至少四五個。陸遲循聲看過去，演武場的舊木門被推開，進來了五個人一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衍白，今天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長袍，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比上次那塊顏色更深，像深秋的湖水。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應該就是周明遠和周晚晚了。
再後面還跟了兩個隨從模樣的人，進來之後沒有走到場地中間，而是自覺地站到了看台邊上，像兩根柱子一樣立著不動。
陸遲先看的是那個男孩——周明遠。
周明遠比他高半個頭，肩膀比同齡人寬一些，但看起來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寬，是骨架本身就大。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袖口和領口鑲了暗紋，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長了很久的松樹，穩當，但不笨重。他的臉跟他父親有幾分像，但眼神不一樣—周衍白的眼神是沉的，像深井；周明遠的眼神是亮的，像山澗里剛流出來的水，清澈，但有一定的流速。
周明遠進來之後先看了他父親一眼，然後目光掃過整個演武場，最後落在羅文身上。
他對著羅文抱拳，微微低頭，動作很標準，標準得像是練過很多遍。
羅文點了下頭。
然後周明遠看向陸遲。陸遲以為他會像那天在驛站里遇到的夏侯家那個男孩一樣，用那種「我看你一眼就完了」的眼神看自己。但周明遠沒有，他對著陸遲也微微點了下頭，嘴角甚至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無表情。
陸遲愣了一下，也點了下頭。
然後他看向周晚晚。
周晚晚比寧小禾矮了小半個頭，瘦瘦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不像練武的人。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短衣，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把匕首，匕首很小，刀鞘上刻著細細的花紋，與其說是兵器，更像是一件裝飾品。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只在耳後別了一朵絹花，顏色跟她衣服的藕荷色很配。
下午他們就自己在皇都城裡轉。陸遲喜歡去校場外圍看那些正在搭建的擂台和來來往往的參賽者，寧小禾則去了西市的和安堂。她一個人去的，去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的時候木匣里多了幾個小紙包，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那家藥鋪里有一整面牆的藥材標本。」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邊吃陸遲給她留的桂花糕一邊說，難得的話多了起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臨淵各地產的藥材都有。
看些我只在圖鑑上見過，今天看到真的了。陳老闆人很好，他教我怎麼從切面上看出藥材的年份，還讓我親手切了幾片。」
陸遲聽不懂這些，但他覺得寧小禾高興，這就夠了。
第三天下午，陸遲正在屋裡睡午覺，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去開門，門外站著顧執事。顧執事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現在笑還是在笑，但笑裡帶著一種陸遲沒見過的鄭重。
「羅先生在嗎？」
「在，他在後院。」
「你去叫他一下。」顧執事說，「來了客人，要見他。」
陸遲沒問是誰，轉身跑去後院。羅文正坐在後院的一塊石頭上翻那沓從皇都學宮帶回來的舊檔，聽見陸遲的話，把文件合上，站起來。
「誰？
」
「顧執事沒說。
羅文走到前面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長袍，料子看著不顯眼，但陸遲注意到他腰間的玉佩——那塊玉的成色比他這幾天在路上見過的所有人的玉佩都好，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好，是潤，像一塊被盤了很多年的老玉，光澤柔和得不像是石頭，更像是一塊凝固了的油脂。
那人的臉很乾淨，沒什麼皺紋，但眼神跟他的臉不太配一臉看著四十歲，眼神看著像六十歲，沉沉的，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
他坐在廳里的太師椅上，姿勢很放鬆，但陸遲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人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是緊繃的。就像蒼梧谷里那隻灰蟄，不動的時候看著就像一塊樹皮，但你知道它隨時可以彈起來。
看見羅文進來，那人站了起來。
「羅先生。」他微微欠身，姿態很客氣，但那種客氣不是晚輩對長輩的恭敬，更像是兩個對等的人之間的禮節。
羅文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周族長。」
陸遲腦子裡的那根弦猛地繃了一下。周族長。皇都周家，臨淵最大的世家之一，家主周衍白。昨天顧執事還在說這個人，今天就來了。
周衍白沒有寒暄。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來，開門見山：「冒昧來訪，打擾了。我知道羅先生是臨淵學宮的客座教習，這次帶了幾位弟子來皇都觀摩天驕大會。不瞞你說，我這次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顧執事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大半，換上了一副認真傾聽的表情。
羅文在他對面坐下來，沒說話，等他繼續。
周衍白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說得很直接：「我這次帶了兩個孩子來參賽，一個是犬子明遠，一個是族中旁支的女孩周晚晚。兩個孩子練了幾年，基礎不算差，但一直在周家的圈子裡練，交手對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人，眼界難免窄了。」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陸遲和寧小禾。陸遲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一緊，那種感覺跟那天在巷子裡被灰袍人看的時候不一樣灰袍人的目光是冷的有距離感的，周衍白的自光是溫的有壓力的，像一團棉花壓在身上，不疼，但沉。
「我聽說羅先生帶來的這幾位弟子，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在蒼梧谷里有過實戰經歷。尤其是這位小兄弟和這位小姑娘，」周衍白的目光在陸遲和寧小禾之間來回了一下，「聽說配合得相當默契。」
陸遲不知道周衍白是從哪兒「聽說」的。他們才來皇都三天，認識的人加起來不超過十個，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
他想了一下，覺得可能是顧執事說的。顧執事前幾天一直在外面跑，跟皇都各方的人打交道，聊天的時候順嘴提一句「我們學宮羅先生帶了兩個很不錯的弟子」，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又覺得，如果是顧執事說的，周衍白不至於親自跑一趟。
羅文開口了：「周族長的意思是？」
周衍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很真誠，不像客套：「我想在賽前，讓明遠和晚晚跟羅先生的幾位弟子切磋一場。不公開，不記名，不算輸贏，只是私下交流。地點隨你定，規則隨你定，點到為止。」
廳里安靜了。
陸遲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快了。切磋。跟周家的人切磋。他想扭頭看寧小禾的表情，但忍住了。
顧執事在旁邊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羅文，等著他的反應。
羅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青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你看了他們多久了？」羅文忽然問。
陸遲一愣。
周衍白也是一頓，但很快恢復如常。他看著羅文，眼神里的那層客氣褪了一點，露出了底下的東西是一個當家人常年積累下來的、對什麼人說什麼話的老練。
「三天。」周衍白說，「從你們到皇都那天起，我就讓人留意了。昨天他們在城外密林里走的那一趟，我的人在遠處看了全程。」
陸遲心裡咯噔了一下。昨天他們在城外密林里，有人在遠處看著？他和寧小禾一點都沒察覺到。
羅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周衍白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那個男孩，感知力很強，但在複雜環境裡的信息處理還不夠系統化，容易先被強的信號抓住。那個女孩，嗅覺分辨能力是我見過同齡人里最好的，但她太依賴熟悉的參照物了，面對完全陌生的東西會有半息的遲疑。」
他說得很準。准到陸遲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遠處看了全程」，而是蹲在他旁邊看了他一天。
「這兩個問題，我花了好幾個月才摸清楚。」羅文說，「你看了三天就看出來了。」
周衍白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羅先生不用試探我。我周衍白做藥材生意做了二十年，看人和看藥是一個道理—不看表面，看紋理，看斷面，看氣味。你這幾個弟子的「紋理」很清楚，不是你自己要的那種，是他們天生的那一層。」
羅文沉默了。
陸遲看到羅文沉默，心裡有點慌。他不知道羅文在想什麼。是在猶豫要不要答應？還是已經決定了只是在考慮怎麼開口？
羅文沉默的時間不長，大概也就五六息，但對於陸遲來說長得像一輩子。
「可以。」羅文說。
陸遲心跳漏了一拍。
「後天下午。」羅文繼續說，「城北有個廢舊的演武場，我前幾天去看過，地方夠大，也僻靜。時間你來定，規則很簡單—一對一，不限功法，不許傷人，一方認輸或被我喊停，就停。」
周衍白點頭：「好。那就後天下午，申時，城北演武場。我讓明遠和晚晚準時到。」
他站起來，對羅文又微微欠了欠身：「多謝羅先生。」
然後他看向陸遲和寧小禾，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好一會兒。那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打量，陸遲形容不出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期待。
周衍白走了。顧執事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了一場大戲。
「好傢夥。」顧執事搓了搓手，「周衍白親自來，這就有點意思了。」
陸遲終於扭頭看了寧小禾。寧小禾站在廳門口，手放在木匣的蓋子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陸遲認識她已經好幾個月了，他知道那個平靜下面壓著什麼。
「你緊張？」他小聲問。
寧小禾看了他一眼，這次她沒有說「不緊張」。
「有一點。」她說。
後天來得比陸遲想像中快，也比想像中慢。
說快，是因為兩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他還沒想好怎麼打，就已經站在演武場上了。
說慢，是因為這兩天每一刻都拉得很長，他躺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周衍白那天說的話—「那個男孩，感知力很強，但在複雜環境裡的信息處理還不夠系統化」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後來都不覺得是在想自己的事了，更像是在想一個跟他差不多的人的事。
城北的演武場果然很舊。
地方倒是不小，四面用青磚圍起來，牆頭上長了一排枯草，風一吹搖來搖去。場地上鋪的是舊石板，石板之間的縫裡鑽出一叢一叢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底下發黃的根。演武場北邊有一排破舊的看台，木頭已經發黑了，上面落滿了灰和鳥糞，看樣子好幾年沒人坐過了。
羅文提前到了。他站在演武場正中間，往四周看了看，然後走到東邊的牆根下，把幾塊活動的石板用腳踩實了。陸遲不知道他為什麼踩那些石板，但大概猜得到一他不希望待會兒有人踩上去崴了腳，不管是誰。
寧小禾站在演武場邊上，把木匣放在腳邊，正在活動手腕。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勁裝，是她帶來的衣服里最利落的一套，袖口和褲腳都用帶子紮緊了，頭髮也盤了起來，用兩根木簪固定住，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很不一樣。
陸遲多看了她兩眼。
「看什麼？」寧小禾注意到了。
「沒什麼。」陸遲趕緊把目光移開，「就是覺得你今天不一樣。」
「要動手了，當然不一樣。」
陸遲想了想，覺得她說的「動手」跟他想的可能不是一回事。他想的「動手」是打，寧小禾想的「動手」大概是怎麼在別人動手的時候不被打到然後找機會動一下手。
申時剛到，演武場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兩個人，至少四五個。陸遲循聲看過去，演武場的舊木門被推開，進來了五個人一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衍白，今天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長袍，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比上次那塊顏色更深，像深秋的湖水。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應該就是周明遠和周晚晚了。
再後面還跟了兩個隨從模樣的人，進來之後沒有走到場地中間，而是自覺地站到了看台邊上，像兩根柱子一樣立著不動。
陸遲先看的是那個男孩——周明遠。
周明遠比他高半個頭，肩膀比同齡人寬一些，但看起來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寬，是骨架本身就大。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袖口和領口鑲了暗紋，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長了很久的松樹，穩當，但不笨重。他的臉跟他父親有幾分像，但眼神不一樣—周衍白的眼神是沉的，像深井；周明遠的眼神是亮的，像山澗里剛流出來的水，清澈，但有一定的流速。
周明遠進來之後先看了他父親一眼，然後目光掃過整個演武場，最後落在羅文身上。
他對著羅文抱拳，微微低頭，動作很標準，標準得像是練過很多遍。
羅文點了下頭。
然後周明遠看向陸遲。陸遲以為他會像那天在驛站里遇到的夏侯家那個男孩一樣，用那種「我看你一眼就完了」的眼神看自己。但周明遠沒有，他對著陸遲也微微點了下頭，嘴角甚至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無表情。
陸遲愣了一下，也點了下頭。
然後他看向周晚晚。
周晚晚比寧小禾矮了小半個頭，瘦瘦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不像練武的人。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短衣，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把匕首，匕首很小，刀鞘上刻著細細的花紋，與其說是兵器，更像是一件裝飾品。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只在耳後別了一朵絹花，顏色跟她衣服的藕荷色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