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笑傲江湖(晉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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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城東三十里,黑松林。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籠罩著官道兩側的密林,松針上凝結的露水無聲滴落。這片林子因古松蟠踞、枝幹漆黑而得名,官道從中蜿蜒穿過,地勢漸高,形成一道天然的咽喉要道。

  姜瓖半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後,右手按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身披輕便鎖子甲,外罩灰褐色粗布斗篷,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

  「大人,探子回報,囚車已過十里亭,再有半刻鐘就到。」

  副將趙虎壓低嗓音,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

  姜瓖沒有回頭,目光仍死死盯著官道拐彎處:「弓箭手就位了嗎?」

  「二十名神射手已埋伏在兩側高坡,箭頭上都淬了見血封喉的蛇毒。」

  趙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但……大人,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姜瓖猛地轉頭,眼中寒光乍現:「范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你我!那些銀子,那些密信——你以為朝廷查不到?」

  趙虎臉色一白,不再多言。

  姜瓖緩緩抽出長刀,雪亮的刃口在晨霧中泛起冷光:

  「傳令,所有人蒙面,不留活口。」

  趙虎喉結滾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仍重重地點頭:「是!」

  他轉身隱入林中,低聲傳令。很快,樹影間閃過一道道黑影,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待囚車進入伏擊範圍。

  官道上,囚車隊伍緩緩前行。

  范永斗被關在首輛囚車內,鐵鏈鎖住他的手腕,沉重的鐐銬勒得他皮肉泛紅。他微微佝僂著背,臉色陰沉如鐵,眼神卻仍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前方逐漸逼近的黑松林。

  「大人,前面就是黑松林,要不要繞道?」

  一名東廠番子低聲請示。

  領隊的錦衣衛百戶陳寒騎在馬上,目光冷峻地掃視四周,右手始終按在繡春刀上。聽到請示,他冷笑一聲:「繞道?怕什麼?區區幾個毛賊,也敢劫朝廷的囚車?」

  他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同時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副手道:「所有人戒備,若有異動——」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

  囚車隊伍緩緩駛入黑松林。

  林間的霧氣更濃了,仿佛一層薄紗籠罩在眾人頭頂,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寒意。車輪碾過鬆軟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偶爾壓斷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范永斗的耳朵微微一動,他聽到了——不是風聲,不是鳥啼,而是某種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黑松林的地勢逐漸升高,官道蜿蜒穿過兩座矮丘之間的隘口,兩側的松樹愈發密集,枝幹交錯,幾乎遮蔽了天空。地面上鋪滿厚厚的松針,踩上去綿軟無聲,但若細看,便能發現某些地方有被刻意翻動的痕跡——那是埋伏者藏身時留下的。

  林中偶有溪流穿行,水流潺潺,卻掩蓋不住某些不自然的動靜。

  陳寒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手始終未離開刀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可疑的陰影,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范永斗緩緩閉上眼睛,仿佛在聆聽什麼。

  「嗖!」

  風聲?不,是箭矢破空的尖嘯!

  陳寒瞳孔驟縮,還未來得及出聲警告,一支三棱箭已經貫穿了前排東廠番子的咽喉。番子雙手捂住噴血的傷口,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倒。

  「敵襲!列陣!」

  陳寒暴喝一聲,繡春刀瞬間出鞘。東廠番子們訓練有素地收縮隊形,將囚車圍在中央。弩手迅速上弦,對準箭矢射來的方向。

  密林中傳來雜亂的馬蹄聲,數百名黑衣騎士衝出樹林。為首之人身著山文甲,頭戴鳳翅盔,正是姜瓖。他手中長刀向前一揮,身後騎兵立刻分成兩股,呈鉗形向囚車隊伍包抄而來。

  「放箭!」

  陳寒一聲令下,東廠弩手扣動扳機。弩箭呼嘯而出,沖在最前的五名敵騎應聲落馬。但後續騎兵速度不減,轉眼間已衝到二十步內。

  姜瓖的戰馬率先撞入東廠陣型,他雙手握刀,一個橫掃,鋒利的刀刃划過兩名番子的胸膛。鮮血噴濺在姜瓖的鎧甲上,順著甲葉間的縫隙滴落。他看都不看倒下的敵人,目光死死鎖定囚車中的范永斗。

  范永斗雙手抓著囚車木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張了張嘴,卻因口中塞著的麻核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陳寒策馬沖向姜瓖,繡春刀直取其咽喉。姜瓖側身避過,反手一刀劈向陳寒坐騎。戰馬哀鳴著前蹄跪地,陳寒順勢滾落,一個翻身又站了起來。

  「姜總兵好大的膽子!」

  陳寒抹去臉上的血跡,冷聲道:「劫囚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姜瓖冷笑一聲,刀尖指向陳寒:「今日過後,誰知道是老子劫的囚?」

  說完,他猛地一夾馬腹,再次沖向囚車。

  「砰砰砰!」

  就在姜瓖即將接近囚車時,官道兩側的土坡後突然響起整齊的火繩槍聲。白煙騰起,鉛彈呼嘯而出。

  姜瓖的坐騎首當其衝,馬頭被轟得粉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姜瓖反應極快,在戰馬倒下前就已躍離馬鞍。

  「結圓陣!!」

  姜瓖反應過來,立馬大吼一聲。他的親兵迅速收縮,背靠背組成防禦陣型。但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又有十餘名士兵倒下。

  官道盡頭,黑壓壓的新軍陣列緩緩推進。最前排是手持火繩槍的銃手,其後是長槍兵,兩翼則是騎兵。

  丘成雲騎著一匹白馬走在陣前,東廠番子舉著的幡旗在他頭頂獵獵作響。

  「姜瓖!」

  丘成雲的聲音穿透戰場:「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哈哈哈哈~~」

  知道中計的姜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獰笑道:「閹狗也配讓老子投降?」

  他猛地扯下破損的胸甲,露出精壯的胸膛:「兒郎們,殺出去!」

  「咚咚咚咚——」

  新軍陣中響起急促的鼓點。火銃手退後裝填,長槍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三米長的槍林寒光閃閃,如同一道移動的鐵牆。

  姜瓖的親兵揮舞長刀試圖劈開槍陣,但很快就被刺成篩子。一名親兵拼死突破,刀鋒划過兩名槍兵的喉嚨,但隨即被第三支長槍貫穿腹部。他抓住槍桿想要拔出,又被第四支槍刺中胸口。

  騎兵從兩翼包抄而來。

  指揮使鄧大繼手持一桿鐵槍,槍尖精準地刺入敵騎咽喉。副指揮使鄧世忠則率領輕騎兵迂迴到敵軍後方,截斷退路。

  趙虎左臂中箭,仍揮舞著腰刀死戰。他砍翻兩名新軍士兵後,被一桿長槍刺穿大腿。跪倒在地的瞬間,三把腰刀同時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留活口!」

  丘成雲高聲下令。幾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繩索將趙虎捆了個結實。

  「嗤——」

  引線燃燒聲被喊殺聲掩蓋。三顆黑鐵霹靂彈劃出弧線落入敵群。

  「轟!」

  爆炸氣浪掀翻三名親衛,彈片嵌入松樹樹幹,發出「哆哆」的悶響,一名傷者捂著被鐵片削掉半邊的耳朵慘叫。

  姜瓖的戰馬前膝中彈,嘶鳴著跪倒。他順勢滾到囚車後,摸到臉頰上的血——是被飛濺的碎石劃開的傷口。

  咬咬牙,姜瓖已經衝到囚車前,揮刀砍斷鎖鏈,一把扯出范永斗口中的麻核。

  「范老爺,上馬!」

  姜瓖將范永斗推向一匹無主的戰馬。

  范永斗踉蹌著抓住馬鞍,正要翻身上馬,突然聽到一聲機括響動。他轉頭看去,只見丘成雲手中的弩箭已經對準了姜瓖的後心。

  「姜總兵小心!」范永斗驚呼。

  姜瓖聞聲轉身,弩箭已經離弦。精鋼箭簇穿透他的皮甲,從胸前透出三寸。姜瓖低頭看著胸前的箭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湧出。

  「你…你們……」

  姜瓖搖晃著向前走了兩步,終於轟然倒地。他的眼睛仍睜著,死死盯著京城的方向。

  丘成雲收起弩箭,冷冷道:「通敵謀逆,死有餘辜。」

  「降者不殺!」

  新軍齊聲怒吼,殘存的黑衣騎兵陸續扔下兵器,金屬撞擊聲此起彼伏。

  范永斗癱坐在囚車旁,看著姜瓖被四桿長槍釘在地上抽搐。他顫抖著摸向袖中的匕首,卻被衝來的錦衣衛一腳踢中手腕。骨裂聲清晰可聞。

  丘成雲踩著血泊走來,金刀挑起范永斗的下巴,嘴角上揚:「范老爺,皇上要見你。」

  「別…別殺我!」

  范永斗面如死灰,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兩名東廠番子立刻上前,將他重新捆了起來。

  戰鬥漸漸平息。官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近百具屍體,鮮血將黃土染成了暗紅色。新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繳兵器,救治傷員。

  陳寒一瘸一拐地走到丘成雲面前,抱拳道:「多謝督公及時馳援。」

  丘成雲微微頷首:「陳千戶辛苦了。皇上有令,將范永斗和俘虜即刻押解回京。」

  看了眼姜瓖的屍體,淡淡道:「把姜瓖的首級割下,用石灰醃了,一併帶回去。」

  「遵命!」

  陳寒轉身去安排。

  丘成雲望向京城方向,眯起了眼睛。

  ……………

  渾河河谷的晨霧尚未散盡,努爾哈赤勒住戰馬,抬手示意一下,身後數十精騎整齊劃一地止步,只余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在河谷中迴蕩。

  「主子,可是發現什麼異常?」

  額亦都驅馬上前,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努爾哈赤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羊皮紙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色。他眯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低聲道:「范家的信使昨夜剛到。」

  額亦都聞言立刻左右張望,壓低聲音:「主子,此地不宜商議。」

  努爾哈赤微微頷首,轉頭對親兵下令:「就地休整,派出斥候警戒。」

  說罷便與五大臣策馬來到河邊一處凸起的岩石後。

  「范永斗這老狐狸,終於走投無路了。」

  努爾哈赤展開密信,嘴角泛起冷笑。信紙上寥寥數語,卻透著絕望:「朝廷欲滅晉商,望將軍施以援手,事成後願獻上關外全部商路。」

  費英東湊近細看,濃眉緊鎖:「主子,這會不會是明人的圈套?」

  「不會。」

  努爾哈赤將信紙揉碎,撒入湍急的渾河水中:「三日前我們的探子就傳回消息,朝廷確實派兵圍了范家在太原的宅院。」

  五大臣中最年長的何和禮捋著花白鬍鬚:「主子,此事大有可為。若能藉機掌控晉商在關外的商路…」

  「何止商路。」

  努爾哈赤眼中精光閃爍:「范家與邊軍將領往來的密信,才是真正的寶貝。」

  眾人回到臨時搭建的牛皮大帳。

  侍衛安費揚古在帳外十步處布下警戒,確保無人能夠偷聽。

  努爾哈赤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矮几上,手指點著幾個關鍵位置:「范家在撫順的馬市、王登庫在開原的貨棧、靳良玉在廣寧的糧倉……」

  額亦都倒吸一口涼氣:「主子是要……」

  「不錯。」

  努爾哈赤從腰間解下那柄紅寶石彎刀,重重插在地圖上的瀋陽位置:「趁朝廷對付八大晉商之際,我們一舉拿下這些據點。」

  費英東皺眉道:「可我們與明廷尚有朝貢關係,貿然動手……」

  「所以才要借這個機會。」

  努爾哈赤冷笑:「朝廷忙著抄晉商的家,哪有精力管關外的事?等他們反應過來,這些據點早已易主。」

  何和禮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主子高明!我們可偽裝成馬賊襲擊,事後推給蒙古人。」

  「正是此意。」

  努爾哈赤滿意地點頭:「范家信中還說,他們已經買通了大同總兵姜瓖。若事有不諧,姜瓖會派兵『護送』他們出關。」

  額亦都猛地拍案:「好個裡應外合!主子,我願率五百精騎先行,拿下撫順馬市!」

  努爾哈赤卻搖頭:

  「不急。先派人與范家殘餘勢力接頭,拿到他們與邊軍將領的往來密信。有了這些把柄,不愁那些將領不就範。」

  他轉向最年輕的扈爾漢:「你親自去一趟太原,務必找到范家的秘密帳冊。記住,要用建州女真特有的暗記聯絡……」

  議事持續到日暮。

  侍衛進來點燃牛油蠟燭,跳動的火光在眾人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

  努爾哈赤最後總結道:「此番謀劃,關乎我建州大業。各部務必嚴守機密,行動要快如閃電。」

  五大臣齊聲應諾。走出大帳時,額亦都忍不住低聲問:「主子,若此事成了,我們是不是就……」

  努爾哈赤仰望遼東的星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大明這棵大樹,也該換人乘涼了。」

  翌日黎明,三千鐵騎分作三路。主力由努爾哈赤親自率領,繼續向南做出巡邊的姿態;額亦都帶五百精騎悄然東進,直奔撫順方向;扈爾漢則帶著十餘名精銳護衛,換上漢人裝束,往太原而去。

  臨行前,努爾哈赤將一枚青銅虎符交給扈爾漢:「這是當年李成梁給我的信物,關鍵時刻或可保命。」

  馬蹄聲漸遠,努爾哈赤佇立在山崗上,望著南方的天際線。那裡是大明萬里江山的輪廓,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已經插滿了建州的旗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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