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笑傲江湖(改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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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搖曳,光線昏沉。

  八名身著鐵甲的力士抬著一幅巨大的《九洲堪輿圖》,緩緩走向中央石台。八人步伐整齊,膝蓋微曲,手臂肌肉繃緊,鐵甲下的內衫已被汗水浸透。底座與石台相觸時,發出一聲悶響。

  易華偉站在石台前,伸出右手食指,按在雲南位置鑲嵌的紅寶石上,指甲刮過寶石稜角,發出細微的磨擦聲。

  「這顆鴿血紅,內府可有記載?」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本牛皮冊子。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縫裡殘留著硃砂,指節彎曲時發出輕微的咔響。他快速翻動紙頁,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跡間搜尋。

  「回陛下,嘉靖三十七年緬甸進貢,嘉靖三十七年緬甸進貢,隆慶元年賜給…」

  王承恩突然噤聲,枯瘦的手指定在某一頁。

  「賜給誰?」

  易華偉抓起石台邊的硃砂筆,淡淡問道。

  「賜予大同總兵王崇煥……」

  王承恩的嗓子像被掐住:「其女嫁入范家。」

  「咔嚓!」

  易華偉手中的硃砂筆突然折斷,他低頭看了一眼,將斷筆擲在地上。筆桿滾到力士腳邊,無人敢動。

  「拆了。」

  易華偉語氣平靜:「紅寶石分賞神機營,金絲熔作馬具。」

  站在一旁的丘成雲握筆的手微微一顫,狼毫筆尖的墨汁滴在紙上,在「金絲」二字上暈開一片黑漬。抬頭看向易華偉,喉結滾動兩下,聲音有些發緊:「陛下,此圖乃先帝御賜,若損毀……」

  易華偉側頭看他,眼神冷峻:「邊關布防都敢賣,留著作甚?」

  丘成雲立刻低頭,不敢再言。

  李汝華站在角落,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布料。他盯著地面,呼吸放得很輕。

  駱思賢站在皇帝身後半步,手按在繡春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停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合上冊子,彎腰退到一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易華偉轉身時,龍袍下擺掃過銅燈架,燈盞搖晃,燭火忽明忽暗。牆上的人影隨之扭曲,拉長又縮短。

  他走到另一側的木架前,隨手拿起一隻錦盒。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枚白玉印章,印紐雕成蟠龍,底部刻著「晉商通寶」四字。

  「這是哪家的?」易華偉問道。

  李汝華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陛下,是范家的私印,從山西老宅地窖中起出。」

  易華偉將印章丟回盒中,金屬與木盒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駱思賢。」

  「臣在。」

  「范家的人,審完了?」

  「已全部招供,供詞在此。」

  駱思賢從懷中取出一迭文書,雙手呈上。

  易華偉沒有接,只是掃了一眼:「念。」

  駱思賢展開文書,聲音沉穩:「范永斗及其子侄供認,自萬曆二十年起,共向建奴走私鐵器三萬斤,糧草五萬石,鹽兩千引,並傳遞邊關軍情七次,獲利白銀八十萬兩。」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易華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嘴角扯動,但眼裡沒有絲毫笑意。

  「八十萬兩……比朕的內帑還富。」

  他走到石台另一側,伸手按在一摞帳冊上,指尖敲了敲封面。

  「李汝華。」

  「臣在。」

  「查抄的財物,清點完了?」

  李汝華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回陛下,八大晉商及江南十二姓的宅邸、田產、商鋪已查封,現銀、珠寶、古玩正在登記造冊,預計還需三日……」

  易華偉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說,這些東西,夠養多少兵?」

  無人應答。

  易華偉也不再問,轉身走向倉庫大門。駱思賢立刻跟上,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走到門口時,易華偉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道:

  「丘成雲。」

  「臣在。」

  「西廠盯緊江南,再有通敵者,夷三族。」

  「臣遵旨。」

  易華偉邁出門檻,燈光有些刺目,眯了眯眼睛,抬手擋了一下。

  王承恩小跑著跟上,低聲問道:「陛下,接下來……」

  「回宮。」

  易華偉淡淡道:「傳內閣,議事。」

  ……………

  昭武二年,秋。

  薊鎮。

  晨霧像浸透的棉絮裹著薊州衛駐地,二十座青磚營房的煙囪同時冒著白煙。炊煙混著露水,在半空凝成灰沉沉的霧靄。

  校場東側的告示牌前圍滿了士兵,有人踮著腳扒著旁人肩膀,有人用刀鞘敲著木板催促。新貼的兵部文書邊角還帶著漿糊的濕痕,朱紅大印在霧裡洇出模糊的紅影。

  「趙哥,這上面寫的啥?」

  王二狗擠在人群里,棉甲肩帶歪到一邊。他今年剛滿十六,用麻繩捆著的頭髮已經長到耳際,額角還留著去年冬訓凍傷的疤。

  趙鐵柱踮起腳,目光逐字划過告示,喉結隨著念誦上下滾動:「奉聖諭,從本月起,步兵每人每月三兩六錢,騎兵、火槍手每月四兩六錢……」

  王二狗仰著脖子,眼睛瞪得發直:「上個月不是說三兩嗎?怎麼又漲了?」

  鐵柱猛地轉身,巴掌帶起風聲拍在王二狗後腦勺:「瓜娃子,漲錢還不好啊?這是皇上體桖我們邊兵,你小子別瞎嚷嚷。」

  話音未落,人群後方傳來木箱碰撞聲。

  兩輛包鐵輪的餉車碾過碎石路駛來,車軸發出吱呀聲響。押車的什長掀開油布,露出碼得整齊的銀錠。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百戶孫得功踩著滿地碎磚走來,新換的牛皮靴底沾著未乾的石灰渣。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泥地,雨天能陷進半個靴筒,如今新鋪的碎石路還泛著灰白。他手裡攥著的名冊用粗線裝訂,每頁都按著兵部勘合的紅印,邊角被汗水浸得發皺。

  「都散開!按甲字號營房順序!」

  他扯開嗓子吼,聲音在營房間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癢。

  王二狗退到隊伍末尾,看著前面的老兵們交頭接耳。最前排的張老三不停地搓著手,缺了半顆的門牙露在外面,笑得有些滑稽:「真能發足?去年說補餉,結果發了兩包糙米,餵豬都不夠。」

  旁邊的李麻子踢開腳邊的石子,哼了一聲:「你沒見那銀子?帶太倉戳記的,不像假的。」

  書記官坐在長桌後,手裡捏著一把銅尺,量著名冊上的橫線。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每撥一下都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王二狗,步兵,三兩六錢。」

  書記官念完,從木箱裡取出三串整錢,每串銅錢都帶著新鑄的銅腥味,沉甸甸的。他又拿起戥子,銀星似的碎銀在秤盤裡晃了晃,「叮」地一聲掉進布袋。

  王二狗接過布袋時,手有些發抖。他低頭看了看,銀錠上確實打著「太倉足色」的戳記,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以前發的都是沒印記的雜銀,摻著鉛塊,咬一口能留下牙印。他下意識用牙輕磕了一下,銀錠邊緣只泛出一道白痕,硬得很。

  「謝…謝大人!」

  他攥著布袋往後退,後腳跟撞上了身後火銃手的銃管,差點摔個趔趄。那火銃手瞪了他一眼,但沒說話,只是往前擠了擠,等著領自己的餉銀。

  孫得功突然走到隊尾,腰間的繡春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鞘上的銅扣在晨光下泛著暗黃的光。盯著幾個新兵,目光冷峻:「都把錢收好!營里新立了規矩,誰要是賭錢輸光,軍棍三十!」

  王二狗趕緊把布袋塞進懷裡,貼著內衫藏好,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孫得功環視一圈,見所有人都領完了當月的餉銀,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道:「還有一事——皇上體恤邊軍,特旨補發過去三年的欠餉!」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三年?!」

  「真的假的?!」

  「步兵每人每月三兩,三年就是一百零八兩!騎兵四兩,合計一百四十四兩!」

  張老三猛地抓住李麻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對方直咧嘴:「老李,你聽見沒?一百多兩!夠在老家買十畝地了!」

  李麻子掙開他的手,揉了揉胳膊,但嘴角也咧開了:「老子是騎兵,能拿一百四十四兩!」

  孫得功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都別吵!聽我說完!」

  人群漸漸靜下來,但呼吸聲卻更重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憋著一口氣。

  「餉銀不會直接發到手上。」

  孫得功頓了頓:「兵部會按名冊,把錢送到你們家裡。有家人的,簽字畫押,留個地址,餉銀直接送去。沒家人的,錢會存在戶頭,拿憑證去鎮上銀行取。」

  「銀行?」

  王二狗一愣,轉頭看向趙鐵柱,「趙哥,銀行是啥?」

  趙鐵柱撓了撓頭,也是一臉茫然:「我哪知道?聽都沒聽過。」

  孫得功聽見了,解釋道:「銀行是朝廷新設的錢莊,專管存錢取錢。你們拿憑證去,就能領到銀子,比揣在身上安全。還有…」

  李麻子皺了皺眉:「大人,這銀行……靠譜嗎?別是騙人的吧?」

  孫得功瞪了他一眼:「皇上親自下的旨,兵部蓋的印,你說是騙人的?」

  李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明天休沐。」

  孫得功繼續道:「營里會派人帶你們去鎮上的銀行認認路,順便把憑證的事辦妥。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道。

  孫得功抬手將繡春刀往腰帶上緊了緊,目光掃過隊列里參差不齊的士兵:

  「還有,以後你們想往家裡寄錢寄物,或是捎帶書信,都可交到營里文書處。朝廷設了驛傳專隊,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啟程,專人護送。路上若有差池,拿護送隊的腦袋抵數!」

  話音未落,隊伍里響起窸窣騷動。

  李麻子攥著新領的餉銀,喉結上下滾動:「百戶大人,真能把東西送到老家?」

  他想起家中臥病的老母親,去年托人捎的半塊臘肉,到老家時早爛成了血水。

  「軍中無戲言!」

  孫得功用刀鞘重重敲擊身旁的旗杆,震得旗面嘩啦作響:「書信會加蓋兵部火漆印,物件要登記造冊。你們只需寫清地址姓名,驛站每過一縣都會核驗簽收。」

  他轉身指向校場角落新立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各州府驛站名:「就算是深山老林、遼東海島,也能送到!」

  陳三柱瘸著腿往前挪了兩步,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那…那寄家書要錢不?」

  他摸出懷中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木炭寫了半截沒寄出去的信:「俺婆娘不識字,想找先生念信,還得花銅板…」

  「免費!」

  孫得功斬釘截鐵地吐出二字:「不光寫信不要錢,驛站還備著筆墨紙張。想讓家人回信,就在末尾寫明,專隊返程時會一併帶回。」

  他看著士兵們瞪大的眼睛,突然提高聲調:「這是陛下體恤你們戍邊辛苦,讓你們再無後顧之憂!」

  校場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北風卷著砂礫敲打營房的聲響。不知誰先喊了聲「萬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聲如春雷炸響。

  王二狗高高舉起銀錠,聲音喊得嘶啞;鐵柱將火銃朝天舉起,震落槍桿上凝結的霜花;陳三柱抹了把眼睛,把草紙重新塞進懷裡,佝僂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幾分。

  孫得功望著群情激昂的士兵,嘴角不自覺上揚。抽出腰間令牌重重砸在餉車上,木箱震顫間銅錢相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都記好了!明天帶著憑證去『惠民銀號』領餉!要是再有人把銀子藏靴筒捂臭了——」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別怪我拿軍棍給你們開瓢!」

  笑聲混著歡呼聲衝出校場,驚起城頭棲息的寒鴉。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而此刻的薊州衛駐地,士兵們攥著的不僅是沉甸甸的餉銀,更攥緊了與千里之外家人相連的希望。

  王二狗縮在校場角落,背靠著結滿青苔的磚牆。懷裡的銀袋用粗麻布裹著,三串銅錢壓在下面,六錢碎銀被他單獨放在最裡層。

  他數著指縫間殘留的銀鏽,心裡默算:糙米五文錢一斗,三兩六錢能換七百二十文,足夠家裡買一百四十四斗糧食。老家的茅草屋頂又漏雨了,或許還能抽出幾十文請人修補。

  張老三突然蹲在他身邊,棉襖袖口露出的麻布補丁蹭過他手背。老兵缺了半顆的門牙在晨光里閃了閃:「二狗,你說……這錢真能到家裡?」

  他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顫意,去年他托同村的貨郎捎錢,結果那貨郎一去不返,氣得他在營房裡摔碎了吃飯的陶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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