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人心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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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亮話一出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瞬間湧入到了李嚴的心頭。

  有忿怒,有不解,也有怨恨。

  更多的卻是失望。

  先帝崩殂不過七年,我這位託孤輔臣,竟這般被你輕易排擠出朝堂之外了?

  還貶為庶人?

  那我這數十年累積之功,又有何用?

  李嚴胸膛一陣起伏,竟也逆勢而上,昂首怒目與諸葛亮對視了幾瞬,而後轉身看向劉禪:

  「陛下有詔,臣不敢不應。可臣在接詔之前,卻還有幾句肺腑之語,要與陛下一一闡明。為臣數十載,還請陛下思及舊時苦勞,准臣之請!」

  「事已至此,豈能容你在此繼續妄語?」

  諸葛亮眯眼看向李嚴,而後又向前兩步,將手中一直攥著的詔書朝著李嚴一遞,正色道:「旨意在此,李嚴速速接旨!」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誰還看不出來?陛下豈會以這點事情貶斥於我,定然是諸葛亮所為。

  李嚴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看劉禪沒有明確表態,當即拱手朝著劉禪說道:

  「陛下,臣雖言語有失,可畢竟是先帝託孤二人之一,臣自領貶官也就是了,何以降罪至庶人?臣與諸葛亮同為輔政之臣,位居大漢衛將軍,卻被他這丞相一言而斥!諸葛亮這般權重,政事又悉數歸於相府,專斷如此,此人與曹孟德有何區別?臣數十載功勞……」

  李嚴漲紅了臉,自顧自說得飛快,好似現在不說以後便再也沒機會了一般。

  身處皇宮,諸葛亮也不可能親自上手失了臣節,也不能真的『專斷』到話都不讓李嚴去說。只束手站在側邊,用冷峻而又帶著惋惜的目光看著李嚴。

  「李卿且住。」

  李嚴還在說話,劉禪又加大音量重複了一遍:「李卿且住!」

  「遵旨。」李嚴抿了抿嘴唇,躬身一禮,而後閉口不言。

  劉禪緩緩說道:「朕弱冠之時繼位,至今已經七年有餘,漢室如今居於益州一隅,宮中、府中、國中之事,朕雖說看不透徹盡詳,六、七分總是有的。」

  「李卿,你可知大漢眼下、以及將來何事最為首要?」

  李嚴沉默片刻,本欲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搖頭不答。

  「最為首要的乃是北伐!」劉禪語氣依舊平和:「都說朕是大漢天子,可大漢天子應居之地乃是洛陽,而非成都!能領著大漢王師北伐的,眼下只有相父一人。」

  「李卿能帶將兵十萬率眾北伐嗎?能興邦富民主持大政嗎?」

  李嚴很想說自己也能。可這樣的話題既然問出口,就沒給他任何正面回應的餘地。李嚴也只好順著劉禪的話頭,俯身下拜:「臣慚愧。」

  劉禪點頭:「漢室興盛乃是定數,當此北伐決斷之時,舉國上下須勠力同心,不應有變。李卿今年年方五旬,順行正道必承福報,此乃世間至理。」

  「楚臣屈完屢遭貶抑終能復起,漢韓安國勤勉用事死灰復燃。李卿先好好反省,暫時居於成都休養一陣吧。」

  李嚴剛要叩首,劉禪又接著說道:「至於李卿長子李豐,就入丞相府為從事吧。」

  「臣知罪了,叩謝陛下聖恩!」李嚴心中百轉千回,居於成都形似軟禁,兒子又派在了諸葛亮手下,自己所有的出路都被堵住了。

  不謝恩,還待如何?

  「平身吧。」劉禪揮手虛抬了一下。

  李嚴起身後,復又朝著諸葛亮躬身一禮,而後亦步亦趨、身形蕭瑟的隨著幾名虎賁走了出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是而已!

  韓安國區區兩千石,方能黜而後用、死灰復燃。天下哪有身為衛將軍,貶為庶人還死灰復燃的道理?哄騙三歲小兒的玩笑罷了!

  李嚴的背影漸行漸遠,面目清秀的劉禪坐在御座上嘆了口氣,看著沉默不語的諸葛亮,出言問道:「相父,方才朕與李嚴說得如何?」

  諸葛亮轉過身來,從容拱手:「陛下言語極為妥當,時情大義均告知了李嚴,望他能銘記聖訓,認真反省,早日悔悟。」

  「朕不過是複述相父之語罷了,並未有什麼新意。」劉禪緊接著又問:「可朕還有一問,望相父如實告知。」

  諸葛亮點頭:「陛下請說。」

  劉禪道:「朕依相父之意罷黜了李嚴。卻不知這李嚴悔悟到什麼程度,或者過了多久,相父才願意將他重新起復呢?」

  諸葛亮沉默了幾瞬,而後答道:「臣如實相稟,臣亦不知。或許待此番征魏獲勝之後,或可借李嚴之能,讓他到隴右或者涼州任個實職。既以北伐安定人心為由,罷黜李嚴警示成都眾人,除非北伐成功,臣以為李嚴還是應該安居家中的。」

  「朕知曉了。」劉禪緩緩點頭:「相父這次返成都可還有什麼安排?」

  諸葛亮拱手道:「不若陛下明日三日後召開朝會,臣好當著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向杜瓊、何宗、來敏、裴俊等人解釋清楚。」

  「朕會下旨告知眾臣的。」劉禪道:「既然回了成都,相父這幾日就不要忙於公務了。調理調理身體,好生體會一下天倫之樂。」

  「對了,朕欲賜諸葛瞻騎都尉之職,相父以為如何?」

  諸葛亮心中又嘆了一聲,正色回應道:「四歲小兒無有寸功,豈能受陛下之賞?恐怕折福。還望陛下體諒一二。」

  劉禪緩緩起身:「朕知道了。相父且回吧,朕來送一送相父。」

  「遵旨。」諸葛亮應道。

  成都城就這麼大。李嚴被貶斥為庶人之事,在他接了詔書腳步踉蹌的走回自己家中的路上,就小範圍的傳播開來了。

  李嚴出宮的時候如同失了魂一般,但諸葛亮出宮的時候,卻也有些憂心之感。

  劉禪方才問了諸葛亮兩個關鍵的問題。

  其一,李嚴何時可以起復。其二,關於朝會上說服一眾臣子的安排。

  而對於這兩條問題,諸葛亮一不確定李嚴起復時期,二則藉助李嚴被貶強壓說服反對北伐之人。

  顯然劉禪的心中也是對北伐之事有所擔憂的,只不過選擇了暫且忍耐、並且充分相信諸葛亮之為。

  來自成都眾同僚的質疑不算什麼,諸葛亮自可以勢壓服、以理說服。可當劉禪這種忍耐之後的信任表現出來後,萬千擔子都壓在了諸葛亮一人身上,這北伐勝算究竟又能有幾何?

  天知道。

  無非是盡人事而知天命!有何懼哉!

  李嚴被貶為庶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成都城。三日後即將舉辦大朝會的消息,也一併傳播開來。

  杜瓊、何宗、來敏、裴俊四人,悉數來到杜瓊府上,議論著朝會上該如何分說。

  杜瓊、何宗二人都是蜀中耆老,杜瓊現為諫議大夫、何宗現為大鴻臚,二人均精通讖緯術數,此前劉備稱帝之時均以讖緯之言勸進。

  來敏是劉璋舊臣,算是劉璋的叔輩。

  而裴俊就更有意思了,此人乃是當今魏國侍中裴潛的親弟弟、御史裴徽的親兄長,在裴家五兄弟中行二。裴俊在十餘歲的時候,曾送其姐夫去蜀中上任,亂世一開便再也沒有返回家鄉,從此在蜀地定居。

  總之,按照後世某些劃分的方法,這四人都是標準的益州舊臣,分外保守的那種。

  四人坐在杜瓊家中堂內,左右周遭並無旁人。

  來敏顯然最為急迫,開口問道:「伯瑜兄不是說依照天文來看,這幾年北伐均大凶非吉嗎?李正方剛回成都就被貶為庶人,諸葛丞相此番回成都全無善了之意。」

  「我等又該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杜瓊嘆了口氣:「知天易,逆天難。敬達,老實說,我有些後悔與你們說這些天文星象了。」

  「觀察天文不分晝夜、歷經辛苦,方能知道天文星象背後的奧妙。可知道之後,卻常常擔憂預言之事的泄露,還不如不說。」

  何宗與杜瓊最為親近,輕哼一聲:「說這些已經晚了!我等前番上表也是出於對朝廷忠心,如今已是騎虎難下,不如在朝會之上與諸葛丞相說個分明!」

  裴俊冷冷問道:「誰來說?」

  「你說,還是我說,還是他們二人?」

  何宗也沒了聲響,復又嘆氣道:「那能如何!只能效仿楊季休了!我等終究是人微言輕,並無其他辦法。」

  楊季休,說的就是曾經的蜀郡從事楊洪。

  昔日劉備尚在之時,劉備藉助益州之地與曹操爭奪漢中。楊洪作為益州舊臣,當面被諸葛亮詢問,該如何是好。

  楊洪當時的處境,也和此刻堂中四人的處境相仿。楊洪面對諸葛亮之問,答出了著名的『無漢中則無蜀矣,男子當戰,女子當運』之語。

  來敏長嘆一聲,用力握拳猛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北伐北伐,丟了漢中還要北伐!若再如此支應幾年,恐怕益州的骨血就都被榨乾了!」

  「按照諸葛丞相的架勢,不管我等如何說法,此番都是要強行壓下的。這次我等雖然認下,但此後若有時機,我等該上書勸阻朝廷、還是要勸阻的!益州之地終究為一小國,如此好戰,怎能長久?」

  餘下三人默默頷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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