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百年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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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兗州?一月?

  曹睿話音剛落,滿寵、裴潛、盧毓、夏侯玄等八名散騎侍郎,紛紛將目光看向司馬懿。

  司馬懿表情不變,站起身來拱手問道:

  「稟陛下,若臣去了兗州督監裁撤屯田一事,若臣與孫刺史意見相左,能否准臣當機決斷?」

  曹睿認真看向司馬懿,點頭對道:「司空國之重臣,既然朕讓司空前去,自然要以司空為主。若司空在兗州遇事,不必事事稟報許昌,可以自決。」

  「總而言之,朕今冬就要見到兗州的陳留郡、東郡、濟陰郡三處,開始將此事推行下去。」

  「臣領旨。」司馬懿躬身一禮,並未有絲毫拖延:「臣請問陛下,需臣何日出發?」

  曹睿站起身來,從容走到司馬懿近前,輕聲說道:「勞煩司空了,若是尋常小事,朕也不用請司空親往一趟。可屯田不同,武帝立業、大魏興盛,皆有屯田之功,凡四十年,難以更改。」

  「若無司空這樣的穩妥重臣親往,朕總覺得有些不放心,就是要勞累司空了。司空想何時出發?」

  司馬懿微微低頭:「陛下有命,臣敢不盡心而為?臣手上還有些政事未處理完,後日、也就是十月初七,臣從許昌出發可好?」

  「甚妥。」曹睿道。

  滿寵坐在一旁,只感覺這個場面似曾相識。

  去年,太和三年,大約也是這個時節。

  在洛陽朝中任職司徒的陳群陳長文,就在洛陽北宮的書房之中,被陛下這樣三言兩語,就派往了壽春穩定曹休傷重之後的揚州形勢,並在曹休薨逝之後,繼續都監揚州諸軍事。

  當時的滿寵,還期望著自己能被派往揚州領兵,還因為陛下點了陳群而略顯遺憾。可事後靜靜回想此事,滿寵才漸漸想清,陛下將陳群派往壽春的這個動作,屬實無法招架。

  一年過後,這樣的場景又在許昌宮中重演了。

  四年多以前,先帝曹丕欽命的的四位顧命大臣,如今並無一人在朝。

  曹休已逝,曹真在關西領兵鎮守,陳群在揚州都監諸軍,司馬懿今日也被派往了兗州。

  其實,若論起中樞的權柄,陛下早已穩如泰山。

  借著太和元年初,在淮南的一場大勝,對中軍外軍各將大肆封賞,將軍隊基本穩住。

  太和二年親率中軍營救隴右,設立秦州,收復漢中,威望日隆。

  太和四年又平定遼東,新設營州,將行在、中軍、尚書台樞密院和洛陽九卿徹底分開,確保只繫於陛下一人。

  果然,收攏權柄和確立威望的最好方式,還是戰功。漢時四百年來的歷史,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此事既定,群臣也漸漸散去。

  司馬懿乘車返回家中,剛一入府,便將次子司馬昭喚入了自己臥房之中,父子二人坐在一張黑漆方桌的兩側,小聲對談了起來。

  司馬昭聽罷父親講述,言語中略帶了幾絲不滿:

  「父親剛到許昌半月,怎麼又讓父親去兗州了?今年從許昌去遼東,再從遼東回洛陽和鄴城,剛到許昌,又要出門,父親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司馬懿面色平靜的捋須道:

  「忠於王事,就要不辭艱險,乃是臣子本份。更何況,陛下所言也沒有半點錯誤。屯田制度延續了四十年,早已沉疴滿身,亟待整治。若陛下不讓我去,但讓孫彥龍自己在兗州著手,連我都有些不放心。」

  司馬昭道:「兒子只是擔憂父親身體,並無他意。」

  司馬懿笑道:「子上擔心為父?為父反倒還擔憂你呢。為父身子硬朗得很,與十年前也沒什麼兩樣。」

  「子上,你看看你,別人屯田都是去吃苦的,你倒是胖了一圈,還是節制節制為好。」

  司馬昭略有些難為情,低頭道:「這也不是兒子能說了算的。父親說得對,兒子多注意些便是。」

  「兒子明日便回新汲的屯田處所了,冬日天寒,父親務必多增些衣服。」

  「子上勿憂。」司馬懿道:「按照這般速度和陛下的決心,恐怕明年或者後年就要輪到潁川的屯田了。到時朝廷應會對你們有其他安排。」

  司馬昭驚訝道:「其他安排?父親,那兒子將來的仕途該如何走?是入宮做散騎,還是像兄長那樣在揚州做從事?」

  司馬懿道:「為父暫時也看不分明。不過鄭渾鄭文公即將到許昌接任潁川太守,我到時與他知會一聲,多照應你一些。」

  「多謝父親。」司馬昭發自肺腑的道了聲謝。

  司馬懿只是略微一笑,並未多言。

  ……

  許昌面積不如洛陽,但許昌畢竟是昔日做過大漢都城的,宮室的面積小了些,算不上逼仄。

  但由於都是昔日劉協的宮殿,曹丕稱帝後每每來許昌,居於許昌宮中,陸續修繕了一半的面積,如今依舊空置了近半,留在那裡荒廢著,無人使用。

  這樣下來,實際能住的區域,就比洛陽北宮小太多了。

  曹睿沒有修繕宮殿的打算,出宮的次數,倒也比在洛陽的時候多了起來。

  新任潁川太守鄭渾鄭文公昨日到了許昌,今日曹睿在宮門處送走了司馬懿後,又帶著一眾臣子登上許昌城牆望遠,鄭渾也隨在身旁。

  城牆之上,戍衛在此的士卒五步一崗,全身甲冑戒備著。兩側垛牆上插著的旗幟隨風揚起,獵獵作響。

  曹睿向西面眺望了一會,略帶感慨的說道:「最近時日,朕倒是感覺許昌比洛陽的位置還要重要些。」

  滿寵站在側邊,從容應道:

  「臨許昌,可以東控揚州,西控荊州。不過如此情境,多半還是河北安靖、關西無憂的結果。若來日平滅吳蜀,臣以為天子還是應當常居洛陽的。」

  「洛陽天下腹心,的確如此。」曹睿笑著轉頭看向鄭渾:「昔日武帝將你命為京兆尹,許昌沒有鄴城廣闊,如今朕將你從鄴城調到此處,就勞你將潁川治理的如同魏郡一般。」

  鄭渾卻拱手應道:「陛下將潁川一郡之任托於臣,臣自當殫精竭慮以報陛下。不過臣昨日到許昌之後,也聽聞了一些事情,臣也因此欲要勸諫一二。」

  曹睿吸了口氣,半是驚訝、半是玩笑般的看向鄭渾:

  「怎麼,鄭卿初來許昌,就要給朕上課嗎?許久未有人勸諫過朕了,朕聽聽鄭卿有什麼說法。」

  隨行的滿寵、裴潛、盧毓、毌丘儉、卑衍等人,也都看向了腰板挺得筆直的鄭渾。

  鄭渾拱手應道:「臣昨日來到許昌,聽聞陛下親下旨意整頓公文之事。一方面有感於陛下聖意,覺我皇之洞察細微。另一方面,又深感陛下過於辛苦,此等小事,還勞陛下親自過問,實乃臣子之過也。」

  曹睿輕笑一聲:「臣子之過?鄭卿以為是誰之過?」

  鄭渾正色道:「公文一事本乃小事,陛下執掌乾坤,此事如何能讓陛下煩憂?臣彈劾尚書台有失職失察之嫌,難辭其咎!」

  「尚書台?是司空和民部尚書了?」曹睿問道。

  「正是。」鄭渾斬釘截鐵的說道。

  都太和四年了,曹睿倒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彈劾司馬懿和尚書台,此前的中樞也過於一團和氣了,曹睿看著鄭渾的樣子,也漸漸覺得新鮮。

  按照鄭渾此人履歷,數十年間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地方任職,與中樞上的臣子並無瓜葛。如今初蒙調任,便直接表明立場,著實有趣。

  就是不知此人是要投機,還是真的是一名直臣。

  曹睿笑道:「朕知曉了。不過作為天子,哪有不理政事的道理?」

  「鄭卿也久任太守,應當明白這種感覺,管了一件事,就想管更多的事。如同嫉惡如仇般,見到官員們哪處沒有做好,朕這個皇帝也不能免俗,當然是要指點一二的。」

  「不過,鄭卿所言也不無道理。這樣好了,今後朕遇到瑣事,儘量少親自過問,交給閣臣和尚書台、樞密院去做,朕落得清閒可好?」

  曹睿話語間說得輕鬆,也沒提到什麼尚書台失職的話。

  鄭渾卻似乎未盡其意,拱手說道:「臣明白了。臣既為潁川太守,為陛下治理行在,也說些分內之事。」

  「如今許昌宮殿殘破,陛下居於宮中偏狹之地,宮室不壯麗,無以示威重。臣以為當修繕許昌宮殿,重修許昌城牆,使許昌與洛陽、鄴城仿佛。」

  曹睿看了鄭渾一眼:「鄭卿若說勸朕勿要操勞,勿要關心瑣碎國事,朕能應下,從善如流。可若是讓朕修宮殿、重立城牆,此事朕暫不能應。」

  鄭渾微微抬頭,與曹睿對視了一眼。

  曹睿道:「想來,鄭卿是在河北待的久了,鄴城富庶二十餘年,就近徵調民力、集結資財並無多大難度。」

  「可許昌位於豫州,臨近荊州、揚州交戰之地,百事都以戰事為先,朕還顧不上這些。」

  鄭渾退後半步,肅然躬身一禮,將周邊臣子們都驚了一下:

  「臣年已六旬,今日隨侍陛下身側,方知聖君之至德。陛下武功彪炳,宛如漢武。節儉仁德,一如漢文。陛下如天之德,定能護佑大魏萬年!」

  「萬年?」曹睿啞然失笑:「萬年之事太久,鄭卿也莫要抬舉朕了。」

  「先帝的《終制》,你們難道都沒讀過嗎?裡面說得分明: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大魏國祚能先維持百年,朕就已經感謝上蒼庇佑了,談何萬年呢?」

  一旁的滿寵說道:「陛下勿憂,臣等定然殫精竭慮以報魏室,莫說百年,八百年又有何不可?」

  曹睿只是笑笑:「好了,朕不與你們說這些了。隨朕再往北城走一走,今日難得登高賞景。」

  說罷,曹睿自顧自的向北而去,一行眾人紛紛跟上。鄭渾低頭走著,也不知自己方才之言,到底有用還是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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