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濡須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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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梁洲內,吳王大帳之中。

  是儀、胡綜、全琮、步騭、潘濬盡皆默然不語,近乎凝滯的氣氛里,五人幾乎都用目光注視著主位上的孫權,等待著吳王做出最後的判斷。

  除了孫權本人之外,這種重事並無第二人可以替他做出決策。早已不是舊時周公瑾、魯子敬、呂子明、陸伯言等人在的時候了。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道。

  江東之地乃孫氏興兵立業之基,雖說近十餘年來,孫權和整個東吳的目光和力量都投射到了荊州,但江東根本之地萬不可失,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可若現在退兵,自九月以來的努力,俱將付之東流。

  對於此刻的孫權來說,此事如何抉擇,就是一個贏面少、不勝不負概率更多的博弈。

  不過這種決策,孫權執掌江東的三十年來,已經做過不止一次了。

  孫權略微屏息,抬眼環視一周,與是儀、胡綜、全琮、步騭、潘濬五人各自對視一遍,目光中帶了些試探、也帶著質詢。

  隔了許久,孫權方才開口說道:「孤率七萬大軍與魏在襄樊相持,至此不過一個半月,又豈能半途而廢?」

  「子羽、偉則、子璜之語,孤以為甚是。呂公年老持重,駱公緒形勢穩妥,有他二人在揚州,孤在襄陽又有憂慮濡須一時之得失呢?」

  是儀微微頷首,語氣平緩的說道:「至尊,如今大吳舉國之兵凡十八萬。除了當下襄陽的七萬大軍,江陵朱義封處有兵一萬,濡須、建業等處有兵三萬。揚、荊、交三州各郡之中有兵七萬。」

  「就算至尊不從襄陽派兵去援濡須,揚州呂公之處的兵力也足能應付了。若還不夠,再從丹陽左近抽郡兵就是!」

  所謂呂公,說的就是在呂范之後、繼任揚州牧的呂岱,呂岱是從交州刺史的任上調來應急的。二人雖然同姓,卻非同族。

  呂范乃是豫州汝南人,最早之時效力孫策。而呂岱為徐州廣陵人,乃是孫權繼位之後,應召前往麾下投效的徐州士人。

  三十載辛勞,如今的呂岱也已七旬高齡。

  坦白來說,呂岱穩則穩矣,但戰場決斷、用兵將略實非其所長。以呂岱應對陳群統率的魏軍,孫權自然難以放心。

  孫權道:「雖然如此,但呂公年紀甚長,若無大將坐鎮前線總攬戰局,孤心中仍有不安之感。」

  「子璜。」孫權側臉看向全琮:「此乃用武之時,子璜可願為孤去一趟濡須,持節都統諸軍,為孤鎮守濡須,一如朱休穆當年一般?」

  全琮倏然從席上起身,大步邁至帳內最中,將眾人都嚇了一跳,躬身一禮,而後說道:

  「前日樊城之敗,至尊雖不罪臣,臣卻每日引以為恥,立誓討回冤屈。今至尊將濡須託付給臣,臣定效朱休穆一般,在濡須鎮如山嶽、巋然不動,只教魏兵有來無回!」

  孫權呼出一口長氣:「兩陣決機,統兵應變,孤不如子璜多矣。子璜此去,可需多少兵力?到濡須後又要如何作戰?」

  全琮道:「若論起來,濡須這裡與至尊在襄陽的形勢並無二致。」

  「至尊在襄陽,是要借淯口塢、魚梁洲與魏軍相持,擇機攻取襄陽。臣在濡須,也是藉助江上水軍之利,將濡須塢、濡須中州連為一體,讓魏軍不得存進。」

  孫權頷首應下,正要接著囑咐的時候,一旁的是儀卻開口問道:

  「全將軍,此去濡須,彼處與樊城並不相同,得須謹慎持重,不可輕動……」

  「在下知曉!」全琮雙目圓睜,朗聲應道,聲音也加大了幾層,將是儀都嚇了一跳:

  「濡須與樊城自是不同,樊城之失乃我全琮之過,至尊雖不罪我,若不能將功贖罪,來日回到武昌我也必將請罪。」

  「濡須需守非攻,若我擅自迎戰,不用是尚書來論,我自將頭顱斬下以報至尊!」

  是儀見全琮如此激昂,略顯驚訝,不過回過神來後還是從容應道:「全將軍大將之才,是我多言了。」

  步騭此時也終於發聲:「至尊,不若讓子璜本部隨他同去。前番戰事雖然損了兩千,餘下八千之數,足以應變了。」

  全琮本部原為萬人,由於此前在淯口塢留了兩千人防守應對,故而只率八千人去援樊城外的步騭、潘濬,折損了兩千左右。之後淯口處的防務由孫奐接管,全琮的八千人也隨之屯在魚梁洲內。

  「甚好。」孫權點頭,而後起身,走到了全琮身前,用力握住了全琮的手,拍了幾拍,語重心長的說道:

  「子璜且去!除了你本部,孤再讓呂公從揚州各郡抽一萬兵卒,放在蕪湖隔江接應,以備萬一之需。如此算來,彼處兵力會漸漸增至五萬。」

  「孤加你為左大都督,假節,為孤統領這四五萬眾。至於揚州牧呂公,不必擔心,孤讓他總攬後勤之事,前方統兵作戰,悉數聽子璜之言!」

  「另外,再命荊州各郡抽兵五千補至江陵後,再讓朱義封率軍五千從江陵北上!」

  朱然朱義封,昔日率五千士卒戍守於江陵城內,面對曹真、夏侯尚、張郃等將的進攻,駐守半年之久,直到魏軍北退。

  若說哪位將領能在全琮之下,如今也只有朱然略勝一籌。若再往下,就要輪到孫奐、步騭、孫韶等人了。

  全琮重重的頓首以應,隨後退後兩步,跪地重重的叩了叩首,目中也一時流出淚來:

  「國家臨危,除非全琮死在濡須,定不會讓魏軍再進半分!」

  帳中的是儀、胡綜、潘濬、步騭四人,此刻也紛紛肅容看著帳中這一對君臣。

  雖說一軍之中,各臣各將心思皆有不同,多的是面合神離,也常有勾心鬥角,但臨此危機,全琮慷慨涕淚以對,又有何人不會在心中感懷呢?

  自從三年半之前陸遜歸魏,眼下吳國各領兵大將,最顯帥才之人,也就是眾人面前的全琮全子璜了。

  至於前日在樊城以北的一戰,各部回軍之後,潘濬、步騭二人也未說半點全琮的怪話,而是各自勉力向孫權維護全琮。他二人心知,與魏軍合戰時統兵萬餘而不生亂,已是他們的上限。

  此番濡須戰事,四五萬眾,也只有全琮能擔此責了。

  「勿要作小兒女態,速速起來。」孫權雙臂用力將全琮攙起,用力的拍了拍全琮的臂膀:「孤在襄陽觀子璜成功!」

  隨著吳王大帳之中的軍令下達,魚梁洲和漢水兩岸的吳軍營中也各自動了起來。

  船隻漸漸集結,士卒也依照軍令各自準備兵甲器械,開始在魚梁洲最南、靠近下游的碼頭處登船。

  十艘樓船,十艘艨艟,這便是孫權從魚梁洲為濡須送去的全部援軍。與這艘船隊同行的,還有兩艘向武昌處轉運傷員的船隻。

  漢水與長江,相當於這個時代的橫亘東西綿延不絕的高速公路一般。

  吳國仰仗水運之利,逆水行舟尚比陸上更快,順流而下就更迅捷了。兩千四百里,順流而下不過三、四日的事情。

  與此相比,魏國若從荊州襄樊左近向揚州合肥調兵,所耗的時間可就不是兩倍、三倍那麼簡單了。

  十月初十下午時分,全琮奉命率軍向濡須進發,左大都督的新職位也將他送到了人生頂點。

  孫權與諸將的決策堪稱迅捷,清晨軍報到來,下午就派出援軍和送往揚州牧呂岱處的信使。

  但遠在長江下游的濡須,此刻卻不如魚梁洲的孫權鎮定自若。士卒們據城而守倒還無虞,只是將領們顯得不知所措。

  濡須作為吳國最為緊要的關隘,鎮守此處的將領也都是一時之英。

  建安十七年,呂蒙發兵數萬在濡須水入江的河口處營建濡須塢。此後,蔣欽、呂蒙、周泰、朱桓四人先後擔任濡須督,駱統也算是朱桓的後繼之人。

  此前魏與吳戰於皖城之時,駱統就已在任了。

  然而,駱統夏末以來的身體便不大好。九月的最後一日得知魏兵來犯,憂思重重之下,在十月初二犯了頭痛之症,病臥榻中不能視事。

  駱統病倒之後,由偏將軍朱才暫領其軍。朱才三旬有五,乃是東吳元老朱治朱君理之子。

  朱才維持了兩日防務之後,從建業匆匆乘船趕來的奮威將軍張承張仲嗣接領了濡須防務。

  張承是東吳老臣張昭的長子,又娶了諸葛瑾的女兒,這等貴重身份在江東少有人可以與之比擬,負責統領揚州吳軍最為精銳的一萬士卒。

  呂岱在建業收到駱統求援文書之後,令張承率一萬本部先行,十月初四到達。其中半數軍隊駐紮在了離濡須口不遠的濡須中州,餘下軍隊進駐於濡須塢內。

  所謂濡須中洲,乃是濡須水入江處類似三角洲、卻又被江水和兩側濡須水包裹起的的一個沙洲。其地寬闊,朱桓舊時駐紮濡須之時,就將部曲家屬都安置在了濡須中洲上。

  除了留在建業的五千後軍外,呂岱又率領餘下的一萬士卒隨後而來,在十月初七到達濡須南岸的蕪湖軍營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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