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鏡花水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處乃是馬邑城舊時縣衙的正堂,茲事體大,出於保密起見,步度根也早就將親衛和隨從趕出院外候著,是以此處只有他們三人。

  步度根話音剛落,泄歸泥和素利二人不禁紛紛咽了咽口水,像是聽到了此生最為驚訝之事一般。

  單于?

  左賢王?右賢王?

  單于的尊貴,他們又如何能不知曉?真是天上之人一般。此前軻比能得了單于封號,雖說有些名不副實之感,都讓他們羨慕了許久不能忘懷。

  不得不說,賀齊布遣人派來的使者說辭,的確在某一瞬間,將此處的三個鮮卑人都說動了些許,而且似乎有那麼些道理。

  軻比能血統並不高貴,尚且能得了單于印綬,而身為檀石槐親孫的步度根,又比軻比能差多少呢?

  此事真能為嗎?

  就在三人默默無言之時,素利將雙手往袍袖中縮了一縮,朝著步度根和泄歸泥二人告了聲罪:

  「賀齊布此話能不能行,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素利,似乎沒有當右賢王的好命。你們叔侄二人先聊著,我部中還有些瑣事,我先回去了。」

  素利說完話後,略帶歉意的笑了一笑,隨即轉身欲走,未有一絲停留。

  泄歸泥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拽住了素利的小臂,一把將他扯了回來。

  「哎,這是做何?」素利小聲埋怨了起來。

  泄歸泥冷下臉來:「三個人在一起說事,事情還沒說完,哪能允你先走!」

  「走,進堂中說!」

  素利撓了撓頭,無可奈何,復又跟著這對叔侄二人走了進去。

  三人圍著毯子坐好,素利看二人都陰沉著臉,轉而知趣的低下頭不去看他們,又摸出小刀子來切尚未冷掉的羊肉。

  素利割下一片之後,蘸了些鹽,又放入口裡咀嚼起來:「此鹽真是上等,和兩年前可不一樣,以前能吃到的都是商販倒賣過來的下等鹽。」

  步度根應了一聲:「河東鹽路開了,這還是託了今年立功之福。」

  泄歸泥見二人還在聊著鹽的事情,不禁怒起,右手握拳用力錘了錘毛氈毯,壓低聲音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只顧著吃羊肉!」

  步度根轉頭看向泄歸泥:「莫要再說素利了,他不肯說,你不會也不肯說吧?你對此事到底是個什麼看法?」

  泄歸泥道:「叔父,賀齊布派來的使者是誰?不如將他喚過來,我見一見後,再說此事?」

  「甚好。」步度根應下後,手指捏起放入口中打了個呼哨,院外候著的親信進來後問了指令,轉身而出,沒多久就將一名漢人模樣、穿著鮮卑衣服之人領了進來。

  「韓元信見過諸位。」

  此人身材中等,面孔瘦削,眼露精光。單看此人的像貌,泄歸泥就已皺起了眉頭。

  「你是漢人?」泄歸泥發問道。

  韓元信輕笑一聲:「鮮卑人能為漢人所用,漢人亦能被鮮卑重用。都是一樣的人,又談什麼漢和鮮卑呢?」

  泄歸泥緊接著又問道:「你既是漢人,又如何取了個這等名字?難道不知漢初大將韓信之名嗎?」

  韓元信微微搖頭,笑道:「我輩之人,又如何不能比先賢立下更多的功業呢?」

  步度根向素利身旁挪了一挪,讓出了個足以坐人的空位:「韓先生坐我身邊吧。」

  「多謝。」韓元信緩緩走了過來,盤腿坐下後,神情竟頗為自在。

  此人絲毫不顧及素利略顯怪異的目光,和身旁泄歸泥審視提防的眼神,看向步度根,繼續巧舌如簧般的說道:

  「昨日與尊駕所說之事,不知考慮的如何了?今日二位大人都在,也該定下來了。尊駕血統高貴,單于之位非尊駕莫屬。」

  有一說一,泄歸泥這麼多年來,從未見過如此張狂的漢人,真不知賀齊布給了這個韓元信多少好處,他們又有多少做事的底氣。

  泄歸泥想了一想,面色也變得和緩了一些,出言問道:「請問韓先生,如果皇帝知曉此事,又當如何?」

  韓元信捋須笑道:「大人豈不知天下大勢?魏國多事之秋,與蜀、吳二國麻煩不斷,聽說皇帝和中軍都連日去了河南,哪還能顧得上草原上的事情呢?」

  「就算魏國來日抽出身來,到時大事已定,他們也只能就此認下,無非態度恭敬些就是了。昔日軻比能多次犯邊,不還是被封了單于嗎?」

  泄歸泥笑著拍了拍手:「韓先生當真高見。我只是不知,賀齊布許了韓先生什麼條件?」

  韓元信朝著步度根拱了拱手:「賀齊布只求谷蠡王之位,而我韓某,只求單于為我殺一人就好。」

  「殺誰?」步度根也好奇了起來,微微起身,端起毯上的銀壺,欲要為韓元信斟一杯奶酒。

  韓元信輕哼一聲:「十五年前,我兄長因私怨被田豫所殺。來日若是單于得勢,與我一千人馬,我自去尋機會殺他!」

  步度根剛伸手將杯子遞給韓元信,聞言大驚,杯中奶酒也撒了些許出來。

  韓元信笑道:「些許小事罷了,不足入單于之耳……」

  『耳』字還未說完,坐在韓元信身旁的泄歸泥就猛然起身抽出腰間彎刀,刀刃划過一彎雪亮的弧線,瞬間划過了韓元信的脖頸。

  幾股鮮血猝然飆出,濺了步度根半身的血,座下的毛氈毯也隨之染上斑斑點點的紅色。

  韓元信驚恐至極,扔飛手中裝滿奶酒的杯子,雙手無力的向自己脖頸摸去,卻始終都摸不到,在空中虛抓了數下後,最終無力的倒在了地上。

  步度根霍然站起,嘴唇顫抖著指向泄歸泥:「你,你殺他作甚?我該如何與賀齊布說?」

  泄歸泥將染了血的刀子,在自己袍子的下擺上認真擦了數下,直到確認血跡都被擦乾淨後,這才將腰刀插回刀鞘中,站起身來與步度根對視:

  「叔父要與賀齊布交代,就不要與朝廷交代了嗎?」

  「我……」步度根瞬間就泄氣了一半,舉起的手也垂了下去,看了看泄歸泥,又低頭看向暫未斷氣的韓元信,用力的頓足說道:「這該如何是好!!」

  泄歸泥從容說道:「代縣、土垠、襄平,這些地方我與叔父都是去過的,魏軍威勢如何,難道叔父當真忘了嗎?陛下姿容如神一般,叔父都不記得了嗎?」

  泄歸泥越說,語氣就越激昂。

  「賀齊布何等小人,他的話又哪裡能相信半點?田公派了儒士到我部中,第一次教習,就教了我何為封狼居胥、何為勒石燕然。此事一發,就算叔父逃到漠北都沒用!難道要讓我們家族被族誅才行嗎?」

  步度根怔怔站著,只不過身上撒著的奶酒和鮮血混在一起,從上襟處小股流下,倒是顯得幾分滑稽了。

  「這叫什麼事啊!」步度根煩躁至極,攤手低吼道。

  泄歸泥輕嘆一聲,低頭從腰間解下自己的佩刀,塞到了步度根的手裡,聲音平穩的說道:

  「什麼事?賀齊布欲造反,遣使至此,被叔父親手所殺,就是這般事情!」

  「叔父自去稟報吧,我先回返部中去了。」

  說罷,泄歸泥拍了拍手,轉身就朝著外面大步走去,推開門後,一股冷風從外吹入,而後又重重的關上門來。

  「嗬……嗬……」

  韓元信捂著脖子躺在地上掙扎,已經發不出半點聲音來,身子扭曲如同彎弓一般。

  素利抬頭看了看焦躁無奈的步度根,想了一想,將小刀上片好的羊肉塞到嘴裡,吃乾淨後又抿過一遍油脂,起身向前湊了一湊,坐到了韓元信的身邊。

  手中小刀瞬間便插到了韓元信的脖頸裡面,如同在部中殺羊一般乾淨利落割斷了此人喉管,又如剔肉一般,刀刃順著骨縫,幾下便將頭顱解了下來。

  素利雙手捧著頭顱,放到了步度根的腳邊,輕聲說道:

  「此人是我與你一同所殺。這是田公仇人,田公與我有救命之恩,你向田公報功的時候,勿要忘了把我的功勞加上,一同請功!」

  「我也回部中去了。」

  素利收刀起身,隨即向外走去。

  步度根的單于美夢,剛做了一個開頭,就被親侄泄歸泥和素利一起擊破,沮喪、後怕、憤怒、羞惱等情緒一瞬間湧上心頭,步度根大步追上素利,又小跑著追到了府衙門外。

  泄歸泥剛剛坐上了馬,與身後的十騎隨從一起,走也不回的朝著城外縱馬馳去。

  自家首領一身血污,親衛有些不解,又朝院門裡面看去,發現素利在後優哉游哉的走了出來。

  院中一共就四人,三個鮮卑貴人都沒事,這便是那漢人的血了?

  步度根長嘆一聲,側臉吩咐道:「韓元信乃是賀齊布使者,賀齊布意圖造反,韓元信已被我親手所殺。你速去將頭顱取來,帶著百騎隨我去一趟代縣,我要親向田公稟報此事!」

  「啊?去代縣?」親衛一時不解:「何時去?」

  「現在就去!」步度根一時惱怒,右手用力的拍向親衛的後背:「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是,是。」親衛連聲應下,只覺有些莫名其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