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孫氏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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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權緩緩說道:「歲月逝,忽若飛。孤年輕些,今日還未到五旬,倒是劉玄德早就在白帝城作古,陵上青松也應有數丈高了。」

  「元直今日又來荊州,可曾憶起當年故主?」

  這般問話,徐庶仕官大魏二十餘年,早就肌肉記憶一般,有著應對的標準答案了。比這更激烈的質問,也遇到過不止一次。

  徐庶拱手應道:「黃河曲折,終歸入海。漢末亂世龍蛇並起,終歸是要匯到大魏的主流之中,急些、緩些,終是阻不了天下大勢。」

  帳中一人帶著挑釁的意味喝道:「終是背了舊主,有何面目!」

  徐庶卻看也沒看此人,朗聲說道:「何為主?天子為主!非只徐庶一人如此,華子魚、桓伯序二人皆是如此!」

  桓階曾為孫氏故吏,歸屬曹氏之後做到了尚書令的高位。華歆就更不必說了,現在還在洛陽好好活著,成了華太傅,位置甚至比三公都高!

  孫權細細盯著徐庶的面孔看了幾瞬,竟笑了起來:「做了使者就應以實情說人,還是勿要說這些虛言空話了。」

  「元直中午的信中說過,曹元仲有信要與我?」

  「是。」徐庶小心從懷中取出信來,微微欠身,將信往前一送。

  孫登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上近前,從徐庶手中接過信來,復又送到孫權手中。

  「兒臣幫父王拆信?」孫登試著詢問道。

  「拿過來吧。」孫權接過信來,看了看信封上的文字,又放到桌案旁。

  徐庶欲言又止,還是拱手說道:「本使遠來至此正為送信,還請吳王看一看信。」

  孫權輕聲說道:「不必了。孤與他通過許多書信,信中能寫些什麼,孤幾乎都能猜出來。」

  「不過今年孤與魏國消息斷絕,有許多事情還是要親口問一問才能知曉。公孫文懿在遼東如何了?夏時有遼東使者乘船到江東求援,稱魏軍兵臨遼隧。孤國中事務繁忙,也沒能顧得上他,近兩月也無音訊傳來。」

  公孫文懿?徐庶想了一瞬,才將這個名號與已經死了的公孫淵聯繫起來,隨即拱手應道:

  「公孫淵已死。」

  「如何死的?」孫權追問。

  「這……」徐庶想了片刻,緩緩答道:「公孫淵率逆賊三萬叛逃大魏,欲往遼東以東的高句麗國而去,被大魏前將軍滿寵滿伯寧率軍一戰而破。此人隨亂軍逃散,後被中軍一什長在遼東山野中所斬。遼東公孫氏滿門盡誅,只有公孫恭、與曾經出首控告過公孫淵的公孫晃二人得活。」

  孫權聞言,微微睜大雙眼。遼東之事他是有了些心理準備的,可公孫淵全族就這般被誅殺,乍聽下來,還是讓孫權內心震動不已。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而比官法更大的,就是朝廷引之以彈壓天下的軍隊。

  以孫權的智謀與眼界可以明白,公孫氏在遼東蟠踞近五十年,解決了公孫淵的同時,必然帶來了幽州、并州邊境的安定,魏國整個河北也將成為再無爭議的後方。

  這也就意味著,魏國可以毫無顧慮的集中全國之力,在南邊吳、蜀邊境上積蓄實力。

  割據了三十年,幾千、幾萬士卒死亡給孫權帶來的震動,都不及同樣割據一方的公孫淵死訊,來的更震撼些。

  「孤知曉了。」孫權緩緩說道,聲音稍弱了一絲,眼神也變得稍稍焦躁了一些,不再如方才一般平和的直視徐庶,而是時不時的朝著左右看去。

  公孫淵之死不僅讓孫權些許失態,帳中的其餘吳國臣子也同樣顯出了些意外和震動。

  又接著寒暄了片刻之後,徐庶發覺孫權已經沒了談話的興致,拱手說道:「本使奉天子令來此,本是為了向吳王送信。既然信已送達,還請告退。」

  孫權微微點頭,朝著胡綜看了一眼:「偉則,為孤送使者回樊城。」

  「遵命。」胡綜行禮應下,而後帶著徐庶從容的出了吳軍的中軍營帳。徐庶眼角餘光注意到了孫奐帶著挑釁盯過來,卻並沒有側臉看他半點。

  孫權也沒多說什麼,右手拿起曹睿遣徐庶送來的書信,由身後的長子孫登披上裘衣,從大帳側邊走出,往平日待著的另一軍帳走去。

  是儀見狀令眾人各自回返後,與孫奐、諸葛瑾、步騭三人追在後面,朝著孫權離去的方向走去。等三人再進軍帳之時,行了禮後,卻看見孫權依舊是用兩隻手指夾著曹睿的書信,坐在桌案之後愣愣出神。

  「至尊。」諸葛瑾拱手行了一禮:「魏帝信中所說什麼,不若看一看才安心。」

  「安心?」孫權盯著信封上的『吳王啟』三字,輕聲說道:「孤安不安心,豈是由他一封書信所能決定的?」

  說罷,孫權捏著書信提到了油燈上方,黃亮的火苗猝然變大,吞噬了書信一角之後,漸漸將整個書信都燃了起來。

  「子高。」孫權低聲喚了聲孫登,眼神朝著帳中取暖的銅鼎瞟了一眼。

  「是。」孫登不敢怠慢,連忙在孫權手邊捏過信來,為防燒到手指還帶著小跑,只不過已經燃著的紙張在跑動中,竟一路落下些飄散紙灰來,紅光飄著仍未燃盡,直到落在地上方才熄滅。

  這個時代紙張過於金貴,還沒有燃紙錢的習慣。

  孫權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來,臉上先是顯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沮喪,後又變得堅定了起來:「孤如何行事,還不用他來教。」

  「子瑜,季明,子羽。」孫權胸膛起伏了幾瞬,站起身來,昂首看向眾人:「此番孤率軍至襄樊,圍樊城、克諸縣、平滅魏國水軍,功勳已定,足以昭彰。出軍兩月,軍士思鄉,也到了該回軍的時候了。」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三日後、也就是十一月初五辰時,大軍從襄樊回軍武昌。」

  「季明負責軍隊調度,子瑜負責移營與船隊,子羽則論功行賞。此番征戰諸將辛苦,或封侯、或增邑,從寬些來。」

  這種話並不是能隨便說出的。

  孫奐聽聞孫權之言,微微低頭,一時竟落下淚來:「主辱臣死,至尊此次出兵未得樊城和襄陽,臣有罪,臣有罪!」

  「季明,不必如此,此番所得已經許多。練兵練將,全據漢水,這次不都達到目的了嗎?」孫權聲音依舊平和:「回軍武昌之後,中軍依舊是由你所領。」

  「另外,在明春擇一吉日,孤也要在武昌效仿曹子桓與劉玄德,直面天命了。」

  「臣等願為至尊效死!」是儀、諸葛瑾、孫奐三人紛紛拜倒在地。

  這等話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還能如何直面天命?不就只有稱帝一條路走了嗎?

  不過對於吳國群臣們來說,這已經算是一個可以接受的好結果了。總而言之,吳國在荊襄之地一直壓制魏軍,雖說濡須那邊被魏軍搶築了塢堡城池,但濡須塢不是也沒失去嘛!

  只不過是不勝,談不上敗,比當年在合肥戰張文遠之時好上太多了!

  胡綜是個妥帖之人,說奉命送到樊城,就真領人將徐庶送到了樊城以東三里之處。這個距離胡綜可以接受,再往前走,他也有些不願了。

  「在下就送尊使到這吧。」胡綜停下馬來,拱手說道。

  「勞煩胡將軍了,方才淯口營中,多謝閣下照應。」徐庶離了吳營之後,方才的倨傲之態竟也消散了一乾二淨,變得重新和善起來。

  孫奐留在了魚梁洲孫權營帳之處,而胡綜親送徐庶回返,在淯口塢里也下令軍士將收繳的馬匹、刀矛盡數還給了左石和他的騎兵們,並且還出言安撫了左石几句。

  和方才的孫奐相比,算得上一等一的體面人了。不過徐庶倒也不怪孫奐,富春孫氏乃是將門出身,粗魯少文也是可以理解的,總要有個自我開解的方式。

  「徐將軍。」

  二人以話告別之後,胡綜似有未盡之意,出言說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徐將軍看在方才的情面,與我一個方便。」

  「哦?」徐庶重新又將馬頭調轉回來:「胡將軍有何事要說?」

  胡綜頓了一頓,小心說道:「此前徐將軍率軍解樊城之圍時,我方有一將領沒在陣中,屍首尚未尋回。其餘士卒骸骨暫不乞求,只望徐將軍幫忙將此人屍骨送回,也算了了至尊一樁心事。」

  徐庶恍然:「我先想起來了,是不是此前吳王令人來求的、全琮之子全緒的骸骨?」

  胡綜微微點頭:「正是。」

  「左石,去將逯式喚來,再帶十名騎卒尋些工具,找到此人埋骨之地。」徐庶吩咐了一聲。

  胡綜連連拱手:「有勞徐將軍了。」

  徐庶嘆道:「戰端一起,則顧不上這麼許多。誰的兒子又不是兒子呢?看在今日吳王與胡將軍有禮的面上,我就准許你們將他帶回。」

  「胡將軍,大魏與吳國相比,似皓月與螢火一般。此乃庶發自肺腑之言,多餘的話也不多說,還望胡將軍思之。」

  胡綜默默點頭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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