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有來有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迎著淮水上拂面的江風,曹植轉頭對著身旁的陳本說道:

  「我像休元一般大的時候,二十餘歲,也常常與你一般,整日去想這些事情,以致於日日心神不寧,入夜不得安睡。那時候先帝被封了五官中郎將、副丞相,我被封了平原侯的爵位。我雖敬愛先帝,但武帝處處暗示於我,使我與先帝相爭。武帝諸子裡我曾是最得寵的一個,詩文歌賦、縱論朝局、招攬賓客,儼然有視我為儲之意。」

  「建安十九年,那時我為臨淄侯,武帝攻孫權時命我在鄴城留守,命我奮發圖強。丁正禮(丁儀)、丁敬禮(丁廙)兄弟,還有楊德祖(楊修)這些人紛紛鼓動唇舌,使我與先帝相爭。我那時年紀又小,不懂得這世間許多道理,又自恃腹中才氣縱橫,以為天下間所有東西都可通過努力取得,故而與先帝生出嫌隙來,卻不知這世間之事往往不是通過人為能取得的,都是定數。」

  「武帝立嗣之後,我的處境一落千丈。到了黃初年間,更是處處抑制。直到黃初七年,先帝崩殂,我才悔恨莫及。幸而得當今陛下垂青,使我從雍丘小城得以重返洛陽,今日可以率艨艟為大魏劈波斬浪、禦敵海上,已是大幸之事!」

  能讓大魏的雍丘王、樓船將軍、武帝的親子曹植來勸自己,已是一種施恩之舉了。陳本此時心中微動,也抬起頭來看向曹植:

  「將軍,我非心中有怨……」

  曹植搖了搖頭:「我又豈是說你怨恨?休元,如今我已經四旬有餘,經歷過的種種事情比你要多出不知凡幾。如今我以自己經歷與你陳說,只為告訴你一件事!」

  陳本躬身長施一禮:「還望將軍教我!」

  曹植道:「休元,不論你的父親如何,牢記自己身為人子的身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此乃天地間至大人倫,不可逾越。做好自己應做之事,所有事情總會迎刃而解的。」

  陳本又謝了一聲,低頭想了許久,復又抬頭看向曹植:

  「將軍昔日心中所憂,迎刃而解了嗎?」

  曹植與陳本複雜的目光對視一瞬,突然笑了出來:「孔聖說四十而不惑,我已經四十二歲了,早就認清了自己的命數,又怎會不迎刃而解呢?」

  陳本說:「可我如今二十餘歲,又當如何呢?」

  曹植笑道:「我還是那句話,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其餘之事皆是命數。」

  陳本長嘆一聲。

  二十艘乙型艨艟的船隊順流而下,加之船速又快,六百里的水路,不過一日便抵達了壽春。補充了水飲之後,翌日天亮之後便再度向海上出發。

  不過,待時間又過了一日,再到了午夜,一則最新的戰報抵達了壽春城外。背上插著紅色角旗的使者叫開城門,在空曠無人的大路中奮力奔馳,直接馳向了樞密院。

  樞密院除了職責與尚書台不同之外,尋常制度都是相似的。尚書台不論白日還是黑夜,抑或是休沐日,都會有至少一名樞密輪值。

  劉曄夙來勤勉,加之近兩日朝廷又有軍事調度,是以劉曄又將揚州房裡的資料搬到了自己值房中,翻看著各地軍事布置,以及水軍、徐州州郡兵的各類記載和數據。

  「報!」一名青衣吏員在側門門房處取了軍報之後,快步跑到劉曄值房前。

  「劉公。」吏員躬身一禮:「夏侯虎牙與徐州薛刺史有軍報送來!」

  隨後將剛得的木匣雙手呈上。

  劉曄微微一愣,接過木匣之後,抬頭向吏員問道:「既是夏侯獻和薛悌的軍報,來的使者是一批還是兩批?如何只有一份軍報?」

  「一批!」吏員神色篤定的說道:「使者說了,薛刺史將軍報發來,夏侯虎牙又在此軍報中加了附註。」

  「好,你且去吧。」

  劉曄將木匣上封著的火漆撥開,面上神情在燭火中顯得陰晴不定,隨即將軍報重新放好,帶著裝有軍報的木匣快步走出,騎上馬匹,在兩名無甲騎士的扈從下乘夜而出,往不遠處壽春宮的方向去了,直到叩響宮門。

  不多時,壽春宮的書房內燭火又燃了起來,將室內映得亮如白晝,幾無陰影。

  毫無疑問,曹睿又一次被從臥榻上叫起來了。

  每次都這般巧,這回還是從郭瑤的被窩中被叫起來的。

  此番來壽春,後宮二十六名妃嬪中只帶了五人,分別是郭瑤、孫魯班、馮媛、羊徽瑜和溫芳。

  這五女中,除了孫魯班有子,其餘盡皆暫無所出。

  帶孫魯班,是因為此番又要著力於對吳之事了,帶她日常溝通聊以解悶。而其他四女都頗受寵愛,也有些想要讓她們開枝散葉的意思。

  這兩年間,毛嬪又為曹睿誕下一女,喚作曹葳。出身河東賈氏的賈逵之女賈承,為曹睿誕下一子,喚作曹合。又有一名陳美人誕下一女曹阡。這一男二女,便是太和五年、太和六年宮中的新成員了。

  曹睿縱使再不願起,但這種國事還是不應耽擱的。人都有惰性,懶了一次就想再懶第二次,直到徹底惰政、懶政,直到無可收拾。

  打著這樣的念頭,曹睿勉力來到了書房中,樞密右監劉曄和值夜的閣臣董昭是最先到的,又有虎衛前往曹真、司馬懿、陳矯三名閣臣的家中各自召喚,幾人接到召見訊息之後不敢耽擱,也都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曹睿道:「都沒睡醒吧?朕也一樣。本不想叫你們的,但朕都親自起來了,讓你們動一動大駕也是難免的事情。」

  「陛下說笑了。」曹真拱手:「方才虎衛來臣處尋臣之時,只說是有緊要軍情,卻不知是何事情?」

  「人齊了,劉卿便說吧。」曹睿打了個哈欠,伸手胡亂朝著劉曄指了一指,而後又把身子倒在了躺椅上。值夜的鐘毓還貼心的拿來一張毛氈毯,蓋在了曹睿的腿上。

  劉曄點了點頭:「諸公,徐州刺史薛悌和虎牙將軍夏侯獻共同來報,稱吳軍攻破利城和朐縣後大掠城池,而後退卻。此事是薛悌率軍急速趕到之後東海郡後才得知的……」

  曹睿冷著面孔:「若孫權當真占了城池,朕還算他在大的戰略上給朕下了一手好棋。可他派人上岸破城擄掠人口、搶奪資財,這是朕萬萬不可忍受的!」

  曹真毫不猶豫看向劉曄:「子揚將軍報與我看看。」

  「大將軍請。」劉曄走到曹真身前,將軍報遞了出去。

  曹真眉頭愈來愈皺:「吳兵劫掠後便上船,此等行徑與海賊山賊又有何異?不過臣以為吳軍雖然上船,但這並不代表吳軍會乘船退卻。」

  「倘若大魏真的退兵不理,吳軍再上岸或到別處做些歹事也並未可知!」

  「臣附議。」董昭也隨即開口說道:「陛下,臣以為夏侯獻與薛悌所督的軍隊共一萬步騎,足矣應對彼處的局勢了。夏侯獻既然去了,就應帶著騎兵留在彼處,暫時不動,以備非常之需!」

  曹睿將目光移向司馬懿和陳矯的方向:「陳卿此前不是建議朕派水師與吳軍作戰嗎?現在聽此軍情,又有何言語?」

  陳矯道:「吳軍行此狡黠之舉,無非想攻大魏之不備罷了。臣以為方才大將軍和董公二人所言極是,一方面讓夏侯獻、薛悌二人嚴加守備,另一方面還是讓樓船將軍沿著海岸北上,到東海郡外迎敵作戰!」

  「大魏花了這麼多資財培養水軍,航行倭國非戰之勝,終究還是要水軍與吳軍打過一場才是。」

  「甚合朕意。」曹睿點頭,復又看向司馬懿:「司空可有要補充的了?」

  司馬懿面色平靜的說道:「方才三位已經盡數說的透徹,臣也無其他意見。」

  司馬懿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但內心之中還是起了不悅之感。以往自己和衛臻、辛毗同在東閣的時候,有什麼事情陛下都會先問自己,今日如何能先問陳矯?卻又讓自己補充?

  越是位於高位的官員,對這種發言順序就越是敏感。不僅是順序,其他字句也能代表著很多信息。

  『看來子元還是對的。』司馬懿心中暗嘆一聲。

  曹睿道:「有薛悌的五千州郡兵和夏侯獻的五千騎兵在東海郡,朕對陸上的局勢並不擔心,倒是對海上的情形有些憂慮。」

  劉曄拱手說道:「陛下,海上廣闊,多幾艘船少幾艘船並無太大區別,二十艘已然足夠了。樓船將軍領兵出發之前,樞密院已經為他制定了此番行軍的方案。」

  「接敵之時,只要努力衝散敵船陣型,斬獲一到兩艘以上就是勝利。」劉曄補充道:「大海實在廣闊無邊,若第一擊不中,後面就很難再追了。我們對吳軍此番所派船隻是何種類型還不清楚。」

  曹睿嘆了一聲:「也只能這樣了。臨陣對敵,雖在海上亦是以勇氣為先,也不知朕的這位皇叔能不能拿出他向朕許諾之時的魄力來。」

  「不過,」曹睿扯下毯子,從躺椅上站起:「孫權此番行徑屬實噁心到朕了,來而不往非禮也!西閣、樞密院,限你們三日之內拿出方案來。孫權襲擾朕的東海郡,他在海邊的吳郡、會稽等郡早晚大魏也要派船去的!」

  「遵旨!」曹真、董昭、劉曄三人紛紛拱手應下。

  司馬懿此時說道:「陛下,孫權如此行事,臣以為大魏若是效仿他一般擄掠,未免會失了朝廷體統。」

  曹睿輕笑一聲:「什麼體統,打的孫權不能出海才是最大的體統!司空這般守禮,可卻不該對孫權這種人守禮!」

  「是。」司馬懿拱手應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