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社稷宗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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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權聽了胡綜的話,右手微微鬆了半分,可那威壓十足的眼神和進逼壓迫的氣勢卻絲毫沒停。

  陸瑁大口喘著粗氣:「陛下、陛下行事有失妥當,既然臣不能勸諫陛下,國事總要有人來為的,臣只好勸諫太子了。」

  「臣、臣實在不知臣何錯之有。」

  「為何要挑唆太子反朕!勿要與朕說這些空話!」孫權更怒了些。

  陸瑁答道:「臣對大吳一片忠心,絕無私心!」

  「你是借著忠心之名,做不忠之舉!」孫權此刻已經恨到咬牙切齒了一般:「你若現在改口,亡羊補牢猶時未晚,朕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陸瑁額頭上汗珠沁出,但他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要求饒的意思,骨頭反倒更硬了:「千乘之國有爭臣三人,則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爭臣二人,則宗廟不毀!」

  孫權似乎忘了方才胡綜的勸說,又用力抵住了陸瑁的喉嚨,雙眼圓睜,暴怒無匹。在孫權看來,陸瑁死到臨頭了,還憋著陰私心思!

  陸瑁方才這句話出自《荀子》,大意是說孔子和子貢討論何為忠孝。孔子提問,問子從父命是不是孝?臣從君命是不是忠?

  子貢當然答是,但孔子卻意見不同,答覆說兒子一味聽從父親,這能算孝嗎?臣子一味聽從君主,這能算忠嗎?

  在這種對忠、孝的評價之前,孔子的原話是:『昔萬乘之國,有爭臣四人,則封疆不削;千乘之國,有爭臣三人,則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爭臣二人,則宗廟不毀。』

  『爭』通『諍』,勸諫之意。

  陸瑁區區兩句話,孫權從中聽出了三層意思來。

  第一層是指責孫權不對,說自己若只一味聽從君王之言,則不能算忠。

  而第二層,則是只說了千乘之國、百乘之家,而前面的萬乘之國卻省略掉了,悄無聲息的將吳國降了一檔!

  關於第三層意思,孫權則直接怒罵道:「若不聽你的,大吳宗廟社稷就要不存了嗎?」

  陸瑁面色漸漸紅紫,擠出兩個字來:「未必!」

  孫權再也無法忍受陸瑁,抵住陸瑁脖頸的右手沒動,左手往腰間一摸卻什麼都沒摸到,眼神瞄了一眼,猛地抽出了胡綜的佩劍,直直插入了陸瑁的胸膛之中。

  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將劍拋向了獄舍的地面。猩紅色的血液成股流出,浸在了孫權的腳背上。

  陸瑁此時已經說不出來話了,直直盯著孫權的面孔,沒過多久便吐著血沫氣絕。

  孫權緩緩鬆開了手,看著陸瑁屍首疲軟的沿著牆壁滑落,面上竟顯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

  一旁的胡綜早就不願再看,喉頭微動,一言不發,躲開了孫權看過來的視線。

  「偉則,朕……」孫權胸膛起伏著,壓低聲音對胡綜說道:「陸瑁……陸瑁的確可恨,朕剛剛實在是怒極才手刃之……」

  胡綜躬身一禮:「陛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陸瑁在獄中畏罪自盡,當速速捕拿陸氏滿門,勿有一人得脫!」

  孫權點了點頭:「好,偉則去做!」隨即大步離開了此處,只不過從此處往外的地面上,孫權走過的地方還是殘留了些血跡。

  ……

  經過二十餘日的長途跋涉,辛毗與羊耽這對翁婿,在一百騎兵的護衛下終於抵達了秦州的州治祁山城。

  離祁山城還有數里之地,辛毗叫停了馬車和隨車護衛的騎兵們,與羊耽二人走下車來,站在官道邊上看著山谷中的田野和滔滔流淌的西漢水。

  「大人,還有數里就要到祁山城了,為何要在此處停下?」

  辛毗說道:「太和三年曹文烈亡故後,陛下命我持節巡撫關西,先至陳倉大將軍處,再至上邽、祁山、沓中、武都、漢中……」

  「路上老夫一直在想,每次來關中都是要處理這些喪訊,關西諸將會不會都不願意見老夫的面了?」

  這是羊耽與自己岳父相處最多的一段時間,他也漸漸對辛毗心思的理解多了些。

  對於羊耽這種青壯之人,所謂處理喪事不過是遵照朝廷的命令,如同一則普通的差事一般,例行公事罷了。

  但對於辛毗這種上了年紀的年邁尊長,每一次處理這種事情,都仿佛在與自己的壯年和那些舊的歲月告別。而二十餘日的漫長行程,將這種思考和心緒持續不斷地拉長,更顯出幾分殘酷來。

  羊耽小心扶住了辛毗的手臂:「大人多慮了,太和三年大人來此之時,尚為一侍中。如今四年過後,太和七年,大人已經入閣為僕射,還能有何憾事呢?城內諸公應已等了大人多日了,還請快快進城吧。」

  辛毗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隨後在羊耽的攙扶下又重新上了馬車。

  祁山城作為秦州一州的州治,過去四、五年間,雖然稱不上繁華,但在如今的秦州已能稱得上人煙最密之地了。西漢水灌溉了河谷兩岸的成片田地,數萬羌人在此屯田,離此不遠的鹵城又出產食鹽,這一物資又從此處流向了秦州各地。

  身為閣臣、尚書左僕射、天子使者,眾人對辛毗的迎接不可謂不隆重。親自拜謁了張郃的靈柩之後,參軍羊耽得了車騎將軍衛臻和辛毗的一致許可,準備明日一早便動身,將張郃棺槨移回洛陽。

  對於朝廷重臣和高級官員來說,喪禮也是一種難得的談事與交際的場合。

  禮節過後,辛毗應了衛臻的邀請,從靈堂中緩步走出,往祁山堡的高處前去。捕虜將軍陳憑、參軍羊耽二人也跟在身後。

  春日是隴右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幾人登臨祁山堡的城牆邊上,俯瞰外圍的整個祁山城和滔滔流淌的西漢水。此處已經建起了一個亭子,亭子的最中樹立了一個石碑,太和二年張郃在皇帝引導之下作的那一首詩,就刻在了石碑之上。

  衛臻從容說道:「佐治兄,陛下命你從壽春遠來至此,對張儁乂的身後事可有分派?有無追封或者諡號?」

  「還沒。」辛毗搖頭說道:「陛下當時說得緊急,只讓我從壽春儘快出發,並未說這兩件事,反倒吩咐了許多緊要軍情。」

  衛臻似乎並不驚訝:「那便是等回到洛陽後再論了?」

  「或許是。」辛毗道:「太和一朝還沒有追賜的先例,想必中樞也是因此謹慎了些。」

  「嗯,應是如此。」衛臻長嘆一聲,看著遠方的西漢水,目光久久沒能移動:「既然如此,關西諸將的分派又是如何定的?」

  「公振想如何定?」辛毗反問。

  衛臻從容應道:「我只聽中樞分說。」

  辛毗也不拖延了:「陛下想讓陸伯言從沓中到祁山來,繼張儁乂的職責,改封為鎮西將軍。而陸伯言的那個長史,喚作周鐸周金寧的那個,則改為護羌校尉,繼續領羌兵鎮守沓中。」

  「還有麼?」衛臻發問,身後站著的陳憑也聽得聚精會神。

  「有。」辛毗繼續說道:「命偏將軍曹平去守武街。其餘並無分派了,由公振自己處置即可。」

  衛臻想了幾瞬:「若說其他的事情倒也沒有什麼,只是我駐在陳倉,沿用了曹子丹在此地的治所。但如今武街已經築城,雍秦又暫無糧草之憂,治所前移到下辨似乎更為合適。」

  身後的陳憑也開口說道:「辛公明鑑,衛公從陳倉到祁山實在路遠。加之大魏關西如今主守的只有武街、漢中兩處,下辨確實更為合適。」

  辛毗看了陳憑一眼,復又看向衛臻:「此事極善,公振可以擬一封上表,我與你一同署名。」

  「好,稍後就寫。」衛臻點頭。

  辛毗又問:「太和五年、太和六年,朝廷已經連續兩年沒有收到蜀軍進犯的消息了。公振這裡可有蜀國訊息?」

  「暫無。」衛臻搖頭說道:「早前還有時常有商旅之人在山野間往來,舍下重金,也多少能收穫些蜀地的訊息。但這兩年間蜀國似乎在這方面下了狠力,無論是白水還是巴西,抑或是更西邊的羌氐地界,幾乎少有人往來其中。蜀道艱難,若有意封住關口再行禁絕,那就真如徹底斷絕了一般。」

  「蜀國國小民狹,應是諸葛亮在彼處積攢資財、籌備兵力,準備下一次攻侵。」

  辛毗道:「陛下昔日也是與我等一般說法。蜀國假借漢朝之名蠱惑蜀地,若不北侵失了大義,內里早晚要維持不住的。」

  「不過,公振兄,有一大事我要與你透個底。」辛毗緩緩說道:「陛下和朝廷諸公的意思,似乎都是要將蜀地暫時擱置下來,集中兵力和國力在揚州對吳國用兵。」

  「先吳後蜀了?」衛臻接話。

  「正是。」辛毗說道:「去年派往倭國的船隊已經回來了,陛下令雍丘王繼續為樓船將軍,水戰的短板或許能慢慢補上。只是公振在這關西守著,看陛下的意思,若無大事恐也不會令公振輕動,那對吳戰事公振或許就趕不上了。」

  衛臻嗤笑了一聲:「佐治兄,我從來不求這些,也不顧忌這些虛名。待佐治兄回去後可以親口轉答陛下,既然陛下要用兵東南,我在西北定然為陛下穩妥守住疆土。」

  「蜀地和秦州之間道路艱難,大魏一時攻不過去,諸葛亮也攻不過來。不必擔憂關西。」

  辛毗點頭:「等的就是公振這句話。陛下令我巡視各處,我過幾日還要再到武威去一趟,見一見司馬叔達和夏侯仲權。到時召喚陸伯言來祁山之事,我就不去了,由公振自己致書與陸遜吧。」

  衛臻長呼了一口氣:「終是降將。」

  「張儁乂不是降將嗎?」辛毗笑著說道:「公振多心了!」

  「但願吧!我遵旨而行。」衛臻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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