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吳蜀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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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6章 吳蜀紛擾

  對這些將作監的小吏,皇帝的錢不敢拿,但從這些屯田官所的交州人口袋裡搶錢,確是一種輕鬆愉快的事情。

  能給鍾阿九留下二百個五銖,已經算是他心善之舉。

  這是一貫彭城將作所鑄的新錢,嶄新,去年秋日這些銅錢才剛剛開始鑄造,被命名為『太和五銖』。漢時通用的五銖正面只有五銖兩字,而這種新五銖則有四個字,上太下和、右五左銖,分量充足,與舊時流通的那些質量低劣的爛錢並不相同,乃是一等一的好錢。

  民部尚書李嚴曾經建議皇帝效仿蜀國之舉,同時鑄造一些『直百五銖』,以方便貨幣流通和朝廷聚財,卻被曹睿親口拒絕了。

  曹睿明面上說出的原因,是蜀國這種僭越殘民之舉,大魏非但不能效仿,還應該大力譴責。這種冠冕堂皇、政治正確的話語一說出口,李嚴也沒話說,只能跟風繼續開始譴責。

  但曹睿心中的真實原因,還是認為大魏的經濟沒到這種程度。先讓貨幣充分流通之後,才能搞這種中古時代的金融創新。減稅才減了不到一年,先讓百姓富裕一些再說。

  而另一邊,除了皇帝本人在夜間繼續宿在碼頭旁的龍舟上,其餘隨員都上岸居住,官員們更是可以就近入了東興塢過夜,揚州刺史蔣濟就是其中的一員。

  蔣濟在親眼目睹白日的這件事後,當晚在自己的住所將其記錄下來,做出了『吳逆建國日短,妄自悖逆,人心不固,荊州、交州二地士心不附』的評語,準備將拿鍾阿九的事例作為典範,用於說明這些舊時吳國降兵在征吳過程中可以使用。

  就在同一晚,數百里外,吳國,建業。

  胡綜悄然從吳郡回返,命左右將隨員押送到獄中後,親自入宮步行來見孫權。

  遙遙望去,寢宮內燈火通明,胡綜作為孫權親信、又有著侍中內臣的身份,徑直到了孫權寢殿外。向著殿門打量了幾眼後,胡綜對殿門旁立著的內侍說道:

  「張黃門,陛下應當還未就寢,還請入內向陛下稟報一聲。」

  這名姓張的內侍有些為難,站到胡綜身邊,彎腰小心說道:「胡公,非是小奴不願,而是王夫人在內,小奴哪裡敢上前驚擾呢?」

  所謂王夫人,就是孫權第三子孫和的母親,備受恩寵,位次僅在步練師之下。

  胡綜又問了一句:「當真不好稟報?」

  內侍長施一禮:「還請胡公體諒一二,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哪敢去驚擾陛下呢?」

  胡綜倒也不惱,整了整袍服,束手站在殿門外,高聲喊道:「陛下!陛下!胡綜從吳郡回來了!」

  這個姓張的黃門大驚,在胡綜身邊連連告饒,想讓胡綜停下呼喊以免驚擾過度,卻不料沒多久,孫權竟從殿內自己開門出來了。

  孫權髮髻散開,身著一身織錦的淺色內袍,面上竟沒有半分被打擾的不滿,看向胡綜:「偉則方才入城?隨朕到裡面來說。」

  胡綜拱手道:「陛下寢殿有妃嬪在,臣不敢入。」

  「人在內間,又有何妨?」孫權甩了這一句話後,徑直轉身走入,胡綜猶豫了兩瞬,還是邁步跟上。

  「事情辦妥了?」孫權坐下後平靜問道。

  胡綜答道:「陸瑁一妻二妾、二子、二兒媳、二孫盡皆收捕,陸遜兒子陸延和陸孫氏也一併帶來了。就是陸駿的另外兩個女兒……」

  胡綜言語用的很小心,畢竟事關緊要,很多事情他也不敢擅自做主。

  形容陸瑁妻子用的是收捕,而陸遜妻子這裡用的是帶來。陸遜之妻陸孫氏是長沙桓王孫策的女兒,與孫權乃是血脈近親,雖說孫權對孫策的後輩素來冷酷少恩,但面子上多少還是要顧及一二的。

  而胡綜猶豫著的另外兩人,也就是陸遜、陸瑁兄弟的兩個妹妹,一人嫁給了早逝的顧邵,也就是如今丞相顧雍的兒媳、太子孫登四友之一顧譚的母親;另一人嫁給了的吳郡士族姚家,姚家雖無人做官,卻也以學術傳世知名。

  這等麻煩事情,僅憑他一個侍中、執法是不敢做主的,還是要孫權本人說話才算管用。

  孫權點了點頭:「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此話不是偉則與朕親口說的嗎?為何到了陸瑁的兩個姊妹處,偉則就忘了?」

  胡綜連忙站到孫權身旁說道:「陛下,這兩位陸氏女已經嫁出,又牽扯到顧氏和姚氏,臣以為務必慎重才是!」

  孫權鐵青著一張臉不說話,胡綜繼續苦勸,直到勸了一炷香的時間,孫權的口風這才鬆了一二。

  「也罷,這兩人既然已經嫁出,已非陸家之人,就暫且將他們饒恕了吧。不過對於陸瑁近親,必須嚴懲!」

  「傳朕的旨意!」孫權冷冷說道:「讓陸孫氏禁足於長沙臨湘,奉嗣桓王廟宇。其餘眾人皆流放珠崖郡,明日便走!」

  所謂桓王,指的就是在孫權稱帝後被追封為長沙桓王的孫策。既然追封的封地為長沙,那吳國官方祭祀孫策的廟宇也是在前年由孫權欽命立在長沙的。

  當然,對於孫策的追封,朝中許多人也有過疑問,紛紛上表提及孫策昔日的功勳,認為可以如追封孫堅為武烈皇帝一般,也給孫策追封為帝。在長沙桓王的追封頒布之後,朝中還起了不少爭執。

  孫權權衡利弊,最終還是以並無追封兄長的先例為由,拒絕了臣子們的請命。而孫策唯一的兒子孫紹原本被封為吳侯,也因為『吳』這個字與吳國國號相同,容易給臣子們暗示,將其改封為了上虞侯。

  「遵命!」胡綜深施一禮,而後小心離開,將要掩上殿門、稍微張望的時候,胡綜驀然發現坐在席中下的孫權樣貌與平日不同,頭髮散落披著、燈影映在面上影子橫斜,竟映得人宛如獅虎一般。

  待陸瑁全家被士卒押送上船,溯長江逆流而上,準備沿水路先去長沙、再去交州之後,建業城中的寒氣才略微消散一二。

  除了一個略顯倒霉的劉基,在病中聽說陸瑁欲要謀反、泄露消息後在獄中自盡,劉基自己也因憂思過度死了,其餘再無牽扯到身家性命的人。

  薛綜等五名尚書被下旨斥責,但也除了斥責外,再無多餘的處罰。顧雍被解除了軟禁,重新允許從府內外出,繼續履行丞相和在尚書台做事的職責,一如往常。校事呂壹也繼續得用,被孫權派往荊州巡視各處,了解太子孫登、大將軍諸葛瑾、車騎將軍朱然、驃騎將軍步騭這些重臣的思想狀況去了。

  丞相顧雍也只是裝傻,親自入宮謝恩,連話都沒有說上十句,便離開宮內繼續當值去了。

  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終究是回不到過去的時候,人心中的裂痕一旦產生,又如何會繼續縫合上呢?就如同先漢時漢武帝殺太子、廢衛氏,都到了這種時候,誰還會認為漢武這位天子有半點人情味呢?

  大臣們也只是做官罷了,只不過是得過且過的一天天捱過去。

  陸家之人被送走後沒兩日,遠航的船隊就回到了建業。賀達、衛溫、唐咨三人也各自得到了孫權的褒獎,那些斬獲的首級和俘獲的人口,也作為吳國黃龍三年的一大戰績而被官方認可。

  ……

  益州,白水,丞相府。

  從成都來的傳信使者到了丞相府外,將書信親送到了長史楊儀的手中。楊儀仔細問了幾句,不敢怠慢,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去相府正堂中去尋諸葛亮。

  如今相府占了白水關城中接近二分之一的地方,往來人影絡繹不絕,繁忙至極。丞相諸葛亮開府治事,益州上下的大事小情盡皆決於相府,軍政、民政無一例外,包羅萬象。

  相比之下,成都的尚書台和九卿就如同擺設一般,只是作為相府決策的執行者,宛若空殼。若有人問一問他們,估計也只會得到『大漢自有國情在此的』的回應。

  在魏國是太和七年,對劉禪和他的臣子們來說,年號則是建興十一年。

  嚴格的說,諸葛亮的相府分為兩個部分。

  一為白水相府,是由最初駐紮在漢中沔陽的相府沿襲過來而成,諸葛亮本人就坐鎮於此。

  二為成都留府。這種略顯奇怪的政治模式,可以簡單理解成丞相府始終是在成都駐紮的,只不過隨著丞相本人不在成都,分出來一個駐在白水的分支機構。留守在成都的這一部分自然就喚作留府。

  留府的負責人也是丞相長史,故而丞相諸葛亮一直是有兩個長史的。

  前任留府長史張裔亡故之後,參軍蔣琬被諸葛亮點為新任留府長史,在兩年前的冬日就駐在成都。

  如今這封書信,也是蔣琬派人從成都送來的。

  諸葛亮素來勤政,楊儀尋來之時,他也正在桌案後批閱簡牘。似乎對楊儀的到來並不驚訝,聽聞蔣琬在成都有書信傳來,諸葛亮也只是略微點頭以作回應,伸手示意楊儀將書信放下,回去做事就好。

  楊儀會意照做,可還沒到一刻鐘的時間,就被諸葛亮給叫了回來。

  「威公,你且看看此信吧。」諸葛亮不苟言笑,將手中一直端著的竹簡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一推。

  楊儀不敢怠慢,快步向前走去,接過信件,隨著眼神在竹簡上不斷移動,他的表情也隨之變得愈加嚴肅了起來。

  「丞相,陛下此語定是有人唆使!」

  「唆使?」諸葛亮淡然反問。

  楊儀道:「這不像陛下能說出的話!」

  諸葛亮緩緩站起,背著雙手向外走到了庭院中,久久不語。

  白水位於梓潼郡,和成都所在的蜀郡之間只隔了一個廣漢郡,約有八百里的距離。按照驛遞制度,若有緊急軍報三日可至,尋常信件六日可至。

  十日前,諸葛亮從白水傳信給人在成都的留府長史蔣琬,想讓蔣琬入宮覲見劉禪,就今年秋冬北伐之事詢問一下劉禪的態度。

  此事重要但並不緊急,也只是用著尋常信件的名義,六日方到。但按照蔣琬這般回信的速度,顯然就是有意外了。

  蔣琬在信中說,他入宮覲見陛下之後,大略說了此事。可陛下卻與以前的態度並不相同,反過來問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陛下問這次北伐到底想打何處?蔣琬身為丞相長史,入宮奏對問及國家大事卻語焉不詳,連今年北伐具體要打哪裡都說不出來,實非國家大臣應為。

  第二件事情,陛下問距離上次北伐之後,丞相相府在白水駐紮已經兩年多了。白水位於梓潼郡,幾乎在如今大漢管轄地界的最北面,離成都有八百里,交通起來殊為不便。能否讓丞相將相府遷回成都來治事呢?

  也不怪蔣琬匆忙報信、不怪楊儀詫異。陛下對政事流露出這種程度的關心,以及對相府的這般評論,實話說還是第一次發生。

  最關鍵的關鍵,在書信的末尾,蔣琬還附上了自己對這兩件問題的看法。

  其一,蔣琬並不贊成今年再度北伐,待明後年多積攢一些資財實力後,或者遇到魏國有變,再行北伐不遲。

  其二,蔣琬也認為在北伐難為的情況下,相府及朝廷大半可戰之軍依舊留在白水,確實如陛下所說,有些多餘了。

  關於北伐之事尚可商榷,這兩年蔣琬始終都表示晚些北伐為好,積攢實力之後再行北伐。這倒沒什麼值得疑惑的。

  即使為相府屬吏,丞相也從來沒有強求所有屬官必須與他同一思想、一點意見都不能提。在事情沒最終確定的時候,丞相還是允許人說話的。

  但關於第二件、也就是相府位置的事情,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陛下給的原因是交通不便、溝通需要時間,而蔣琬表述的意思是北伐需緩,相府和大軍留在北面無益。

  同一件事情,兩種表述。信中所寫到底能不能相信?蔣琬所說之話究竟是他自己的態度,還是陛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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