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內里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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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顧季則你認不認識?」孫權轉頭盯著顧雍看去,陰惻惻的問道。

  被孫權點了名,即便顧雍知道迎接自己的絕非什麼好事,也只得從席間起身站起,同時整理著自己的衣冠,拱手說道:「陛下,顧裕是臣的侄子。但顧裕所做之事,臣既不知情,也不知他為何會將此事告知顧譚,顧譚也未與臣說此事。」

  孫權冷笑一聲:「丞相親侄做下的事情,丞相竟然半點不知。好啊,當真是好,借著往武昌送軍報的名義,把都城中的事情傳到太子的耳邊去,然後太子竟三次來信和朕爭辯!」

  「若非你們一個兩個在此拱火,三番五次向太子讒言,太子夙來對朕恭順至孝,又怎會屢屢與朕辯駁?虧朕還如此喜愛顧裕,三十歲,從郎中起身,直接成了中軍的兩千石校尉!是朕的中軍!」

  顧雍應道:「稍違法度,但實無罪,還望陛下寬恕!」

  「無罪?!」孫權的聲音也高了幾度。

  刁玄跪在地上,雖見孫權轉移了怒火,可這把怒火燒的確實有些太大,燒到了吳國一人之下的丞相顧雍身上,大到了後果承擔不起的程度!

  刁玄努力抬起頭來,急促說道:「陛下,是臣妄言了,還望陛下息怒,還望陛下息怒!」

  顧雍聽得刁玄言語,心內也是氣憤,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孫權循著刁玄的聲音看去,看清刁玄搖尾乞憐的面孔後,一陣厭惡,抬腳就踹了過去,結結實實。

  刁玄只是一名文士,孫權年雖五旬,但身體依舊雄壯,他又如何能擋住孫權怒起的一腳?瞬間捂著胸口倒下,在殿內光潔的地面上向後滑去,配著身上紅色的官袍,如同一隻熟透的蝦一般蜷著,努力張嘴喘著氣,面色漲紅,儼然肋骨斷了,卻再不敢說半個字來。

  刁嘉見得此景,再也忍耐不住,挺著脖子,大聲說道:「臣有臣節,君有君體,臣等身為國家大臣,為何要被陛下如此對待?臣有何罪?」

  孫權伸手指著刁嘉的臉,同樣大聲回嗆道:「朕身為爾等君父,為何要被你們這些大臣離間父子?朕又有何罪?若非你昔日之舉,大吳又如何會多出來這麼多事端!」

  刁嘉嘴唇微微顫抖著,竟也不跪了,自顧自從地上爬起,朝著孫權深施一禮,說道:「若如此,請陛下斬臣以謝天下!」

  孫權從未想到刁嘉會如此回懟自己,一時血氣上涌,便再也不管不顧,氣到顫抖的手朝向腰間佩劍處胡亂摸去,摸了好幾瞬才摸到劍柄,作勢就要拔劍:

  「匹夫,朕現在就斬了你!」

  孫權的劍剛抽到一半,離孫權位置最近的胡綜、潘濬兩個人半跪半爬的火速趕到孫權腳邊,一左一右拽住了孫權的腿。

  「陛下,止怒,止怒!」胡綜大聲勸著。

  潘濬也是一樣勸說:「此乃陛下宮殿,將他下獄即可,陛下勿要動氣!!」

  縱然兩個人墜在孫權腿上,孫權依舊要朝著刁嘉走去,走了兩步沒有走動,胡綜的聲音又傳來了:

  「此人不值陛下殺他,臣請陛下止怒!」

  上次孫權殺陸瑁的時候,胡綜是唯一目睹了現場的人。胡綜是孫權親信,但他也是士人,也有著自己的道德準則。這種事情,不應再發生第二次了!

  直到此刻,孫權才稍稍冷靜下來些許,從劍鞘中抽出的劍也扔到了地上,捂著腦門,拇指中指按著突突狂跳的太陽穴,粗聲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停。

  胡綜和潘濬一左一右站起,扶住孫權,胡綜焦急問道:「陛下可還好?臣去叫太醫前來!」

  「不必。」孫權依舊捂著額頭:「讓朕稍微靜一靜,靜一靜就好。動怒傷身,不可動怒。」

  胡綜輕嘆一聲,努力站直,讓孫權倚在自己身上。潘濬則似乎想起了什麼,朝著顧雍的方向看了一眼。

  丞相顧雍全程束手站在原地,不發一言,就仿佛一個局外之人一樣,看著吳宮殿中的這場鬧劇。潘濬從顧雍平淡如水的臉上,竟看出了幾分譏嘲之感。

  孫權緩了好一會,才指著刁玄、刁嘉二人徐徐說道:「刁氏全族,統統流放交州日南郡,遇赦不赦,全族,不可錯漏一人!」

  「是,臣明白了。」胡綜在旁邊應聲。

  「徐詳!你去做,讓他們今日就走,下個時辰就走,不要在建業停留半分!」孫權用力揮著手,一副極為厭惡的樣子:「速去,速去!」

  「臣遵旨。」徐詳拱手。

  時值魏太和七年、吳黃武三年。

  從刁玄、刁嘉兩位族兄弟回返建業之後,孫權便在建業掀起了一場風暴。

  顧雍被罷了丞相之位,勒令回到吳郡家中居住,不得外出,形同軟禁。政令皆由是儀、胡綜、徐詳三人在宮內所出。

  後將軍張承、尚書薛綜紛紛罷官去職,張昭屢次三番去找孫權辯白,卻被孫權堵在了家中不得外出,連張昭府邸的大門,都用磚給砌得嚴絲合縫。

  太子『四友』之中,張休、顧譚二人被遣送回家讀書,只有諸葛瑾之子諸葛恪、陳武之子陳表還留在孫登身邊,孫權又選了潘濬之子潘翥,還有以『哭竹生筍』聞名吳國的著名孝子孟宗補上了新的四友。朝野議論紛紛,都說陛下這是要讓太子補全孝道。

  至於原本的謝景、范慎、刁玄、羊衜四名賓客,除了刁玄外,盡皆轉到建業尚書台為任,今後太子不再置賓客。

  ……

  吳郡、會稽郡以東海上,翁州。

  海上四望無際,在當下這個時代全無遮攔,縱然吳國有水軍,大多數時候也都是停泊在河流旁的軍港之中,從來不會到海邊巡視。

  昔日孫權派人襲擾東海郡的時候,魏國也是等吳軍上了岸才知情的。

  換而言之,海面上從不設防。

  陸雅從翁州乘船來廣陵的時候,就已從海賊歐奎那裡了解了航行的線路。等到他五月時從廣陵出發,乘著一艘鬥艦抵達翁州的時候,海賊首領劉道人並不在此,而是領人沿著海岸向南,前往鄞、章安、羅陽、侯官等地去以物易物換糧食去了。

  當然,若是碰見好的機會,他們也絲毫不介意劫掠一番。

  七月下旬,劉道人回到翁州,陸雅才終於見到了他。

  陸雅此行帶了一個『平海將軍』的印綬以及三枚校尉印綬,還有樞密院簽發的官憑,以及尚書台戶部簽發的授田文書。

  陸雅與劉道人將條件都說了出來,劉道人卻也只是笑笑:「倒是難為陸君來往海上,到翁州這麼荒僻之地來尋我了。不對,本道應該喚你陸侯了是吧?被封了關內侯?」

  陸雅拱手說道:「讓劉道君見笑了,區區關內侯,又能如何呢?不過陛下許給了道君將軍封號,私下裡還與我說,願意給道君封個鄉侯的位子。就是不知道君願不願意了?」

  劉道人笑著捋須:「陸君,先不說我的事情,我且先問你幾句。」

  「道君請講。」陸雅態度恭敬。

  劉道人問道:「陸君你說,你族叔陸伯言在吳國為孫權股肱,在魏國成了魏帝心腹,究竟是何等原因?」

  陸雅心中略有猜度,可還是順著劉道人的話說道:「自然是族叔有統兵之才,值此亂世,風雲際會,為君王垂青!」

  劉道人搖了搖頭:「世上有統兵之才的,又豈是你族叔一人?就算他有統兵才能,在皖城還不是被魏國大破,深陷於敵嗎?依本道看來,陸伯言之所以得用,還不算因為他曾仕官吳國多年,頗知吳國內情,來日魏國伐吳之時可以派上用場?」

  「而陸君你呢,」劉道人笑笑:「若你所說無差,你能得到關內侯的敕封,不過是因為你是吳郡陸氏子弟,魏國欲要用你為例,攫取吳國人心罷了,或許還有些想要用你來勸我投降魏國的意味。」

  陸雅沉默不語,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劉道人。

  劉道人道:「陸君,與你不同,我所能倚仗的不過是這東海海島上的三萬餘人和幾百艘船罷了。我在海上,別人能尊稱我一聲道君,待我回到陸上,就又變成黃巾餘黨、漢時余賊了。若部眾都去了魏國,莫說什麼皇帝、將軍,一個縣中賊曹就能置我於死生兩難之地!」

  平心而論,陸雅是感念劉道人幫他去大魏之恩的。給海賊們的百兩黃金,在家族興亡這般大事上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劉道人如此清醒,陸雅也沒有道理拒絕,更何況,此地乃是劉道人的主場,並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陸雅拱手道:「既然道君如此與在下分說,在下也就知道道君的心意了。道君想如何給魏國回話?」

  劉道人笑道:「陸君就說我信奉黃天,如今大魏禁止崇信黃天,我們這些老頑固也省的給朝廷添麻煩了。」

  「歐奎。」劉道人朝著不遠處站著的精壯中年漢子招了招手。

  「道君。」歐奎抱拳沉聲應道。

  劉道人拉住歐奎的臂膀,笑著說道:「無論是漢還是魏,又或是吳,縱然紛爭時對我們寬縱些,但若是時局安穩,我們遲早都是要倒霉的。」

  「我讓歐奎領兩千精壯隨你同回廣陵,這也是我部下最善戰的兩千人。雖說不善陸戰,但若論起水上操船爭鬥,他們來往海上多年,半生都在甲板上,自可以一當十!」

  陸雅感嘆道:「道君這是要作為歐帥的倚仗了?」

  劉道人捋須:「今日我是歐奎的倚仗,來日歐奎說不得就是我輩的倚仗。至於印綬,我不願讓歐奎作為被招納的賊人一般,就這樣遙領了印綬。一個將軍印、三個校尉印,你都拿回去好了。」

  「等歐奎與你到了廣陵應募,讓魏國朝廷的正經官員再授他印信便是。」

  陸雅長嘆一聲:「劉道君存身妥當,令在下欽佩。相比之下,我吳郡陸氏遠遠不如道君,哎,在下想來,心實難安。」

  「難安什麼?」劉道人笑道:「如果真如你所言,魏國已有侵吞吳國的實力和野望,那你陸氏在吳國受的挫折,日後在魏國未必不是好事。」

  說著說著,劉道人從懷中掏出一塊黃色的布巾來,湊近看去,上面用細細的金線繡了一個金刀劉字,稍一晃動,便明光亂閃。

  「這是我的信物,你且持著,若日後有變故,可以使人隨時來海上尋我。」

  陸雅接過後,劉道人拍了拍陸雅的手心:「陸君,你我結個善緣,來日尚未可知。若你在陸上不成,我這也算你一條退路,海上島嶼無數,放心,哪個朝廷都據不住的。」

  「多謝道君賜物!」陸雅深施一禮。

  告別了劉道人後,歐奎帶人從島上的船中選了四十餘艘舊船破船,朝著吳郡的滬瀆行去。

  一路上,歐奎也不似以往的粗豪模樣,竟與陸雅相談甚歡。最讓陸雅驚訝的是,歐奎竟然讀過五經!並且全都粗通!

  這就有些過於反差了。

  「陸君莫要驚訝,在翁州上能做到首領之人,都是通經的。你可知道劉道君是何身份?」

  陸雅搖了搖頭:「我並不知。還望歐帥告知一二。」

  歐奎笑道:「劉道君之父姓劉諱寵。你可知道此人?」

  「劉寵?」陸雅想了許久,卻依舊想不起來,直到他看著歐奎似笑非笑的面容,才恍然一般,驚呼道:「莫非是漢時被袁術所害的陳王劉寵?」

  「嗯。」赤腳站在甲板上的歐奎抱著臂膀,穩穩點頭。

  陸雅追問道:「劉道君是故陳王之子,乃是正經的漢室宗親,為何信了太平道,又來了海上?我記得這個陳王不是不喜黃巾黨嗎?」

  歐奎又笑了幾聲:「陸君,你家與孫氏有血仇,為何又成了孫氏臣子呢?又如何歸順了魏國成了魏臣呢?」

  陸雅搖了搖頭:「歐帥說得倒也不錯。只是,只是總有些怪異之感。」

  歐奎道:「如今說是三國鼎立之勢,其實還是亂世。待到亂世一統,你們、我們、他們,才會最終定論。」

  二人遙遙眺著越來越近的陸地,不說話了,前方就是吳郡滬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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