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檻車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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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八年四月辛未日,皇帝敕閣臣侍中盧毓。」

  「以涼州刺史司馬孚、平遠將軍夏侯霸怠惰致亂事,押送二人即刻檻車入洛,勿有拖延,交予廷尉治罪。闔城百姓為賊所擄,此為國朝肇立十五年來僅見之事,甚違朕意。州事邊事交由新任涼州刺史王雄、橫海將軍胡遵履任。」

  「欽哉。」

  盧毓面無表情的將詔書緩緩讀完,又冷臉將詔書迭起,攥在左手之中,右手略一揮動,身後隨行的中軍騎兵們就有四人翻身下馬,走到司馬孚與夏侯霸的左右,將他們二人的雙手各自製住。

  縱然胡遵從軍多年,親自手刃過的胡人和蜀兵也不下數十人,今日見得盧毓宣旨,竟也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微微有些心顫。

  這便是天子使者!這便是天子威德!

  大庭廣眾之下,盧毓就這般派人將司馬孚、夏侯霸二人左右制住,莫說胡遵了,涼州本地的三百多名官吏,此刻也陷入到了不安、惶恐、疑惑交織的情緒之中,或是伸頭朝著盧毓的方向望著,或是看著自家上司,看司馬孚與夏侯霸有沒有什麼動作,甚至有人都將手摸向腰間劍柄和刀柄之處了。

  多年的上司,以這個時代的主流傳統,下屬中倒是會有幾個願為主君效死的人。

  但司馬孚與夏侯霸又怎會有什麼不軌之舉呢?

  二人只是做錯了事,又非喪心病狂之人。更別說二人各自家族俱在,此番皇帝旨意雖然嚴厲,可來日也未必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司馬孚和夏侯霸此前私下也商議過朝廷的反應,也曾猜測朝廷會問罪,卻沒想到旨意真正來臨之時,卻是如此的迅猛和酷烈!

  皇帝的旨意擺在面前,閣臣盧毓就在身前一丈遠的地方,近百全副武裝的騎兵結成陣勢就在盧毓身後,矛尖的鋒刃閃著寒光,肅殺之意都要逼到他們臉上了。

  夏侯霸倒是從容,自己是涼州最高的軍事長官,城破自己難辭其咎,認栽就是。夏侯霸長嘆一聲,跪在地上任憑中軍騎兵一左一右抓住自己肩膀,只是抬頭看著盧毓的反應,自己並沒有什麼動作。

  倒是司馬孚反應巨大。

  也不知他是真心悔悟,還是畏懼自己前程不再,又或是懾於盧毓方才所傳的旨意。當然,還有可能是他的表演型人格附體,此刻的司馬孚竟跪在地上啜泣起來,不過幾瞬之間,好端端一個人竟伏在地上大聲梗咽著。

  「陛下,陛下,臣有負皇恩,臣有罪,臣有罪!」

  反覆重複著有負皇恩、有罪這幾個字,重複了七、八次,一旁的胡遵都看得瞠目結舌了。

  盧毓終究忍不住了,走到司馬孚的身旁,雙手將他扶了起來,乍一扶還沒扶動,左右兩邊的騎兵直接發力將司馬孚從地上拔了起來。

  司馬孚依舊搖頭閉眼做嘆息狀。

  盧毓無奈,又走到了夏侯霸的身邊,將他扶起,此刻倒顯得夏侯霸無比正常了:

  「仲權,莫要多想,且隨我一同回洛陽,聖旨已下,是非曲折自有廷尉論處。」

  夏侯霸試圖掙脫左右兩面的騎兵的鉗制,用力拽了一下手腕,卻沒拽動。盧毓朝兩人使了個眼色,左右騎兵這才鬆手。

  夏侯霸冷哼了一聲,左右瞪了一眼之後,才面向盧毓正色說道:「有勞盧公了。既然陛下有旨意,我夏侯霸自當遵從不二。不過我在涼州七年,軍中事務繁多,還請盧公給我三日時間,我將軍務與胡將軍交接一下。」

  盧毓微微搖頭。

  夏侯霸又問:「盧公寬限一日可否?就一日!」

  盧毓嘆了一聲:「陛下旨意中說得明確,即刻就走,我奉旨而來又豈敢多留一日?半日也不行。」

  「不過州中軍中之事確實重要。」說到這裡,盧毓瞥了司馬孚一眼,看到他還在那裡站著做悔恨狀,盧毓直接對夏侯霸說道:「州中別駕和你部長史可在後面迎接隊伍中?還請仲權將二人給胡將軍引薦一二,隨後再走。」

  「也罷。」夏侯霸跺了跺腳,朝著身後不遠處候著的兩人招手:「陳別駕、何長史,你二人且過來此處。」

  待二人走近之後,夏侯霸才對著盧毓和胡遵說道:「此二人是州中別駕陳利和我的長史何銓,就由他二人輔助胡將軍了。」

  「你二人還不來拜一拜盧公和胡將軍?」夏侯霸朝著二人輕喝一聲。

  「屬下拜見盧公,拜見胡將軍!」二人紛紛俯首下拜。

  夏侯霸微微點頭,又招手喚來了另一名身著鎧甲的將領模樣之人,對著胡遵說道:「胡將軍,今日匆匆一見就要分別,真乃憾事。此乃我親兵隊長康程,他隨我已有十五年之久,我這一去,康程就暫託付給胡將軍了。」

  「康程。」夏侯霸轉身朝著此人說道:「速來拜一拜胡將軍。日後你在此處要護胡將軍如護我,用你性命來保胡將軍不得有半點閃失!」

  「是,小人領命。」康程此時也已哭出來了,跪在地上先拜夏侯霸,又朝著胡遵行禮。

  不得不說,同樣是哭,康程哭的時候卻比司馬孚哭泣要順眼的多。

  待司馬孚和夏侯霸隨盧毓走後,這一百騎兵都是要撤走的,屆時胡遵身邊將無人使用。夏侯霸將他的親兵交給自己,毫無疑問,胡遵打心底承了夏侯霸的這個情。

  「仲權兄,此處交予我盡可放心。來日方長!」胡遵拱手行禮。

  「來日方長。」夏侯霸本能的重複了這一句話,抱拳行禮,而後轉過頭來朝著後面列隊的眾人大聲喝道:「爾等需聽胡將軍號令,勿要違了國家制度,切莫自誤!」

  見胡遵已能穩妥住此處局勢,盧毓隨即命騎兵帶著二人上馬,連胡遵提出從姑臧城中取一輛馬車、來製作成押運檻車的建議都被拒絕了,盧毓決定到達蒼松之後再論此事。

  盧毓帶著司馬孚、夏侯霸已走,眾人簇擁著胡遵緩緩進了城池。畢竟是一州州治,本地官吏中還是識大體的多,倒也沒給胡遵掌權製造什麼阻礙。

  而另一路的王雄就遠得多了。同樣是由信使傳信,王雄在四月下旬才收到這一消息,待王雄緊趕慢趕來到武威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二十七日了。

  時隔一個多月,涼州官吏們再一次出城迎接,人還是這麼多人,一個都沒變,只是帶著他們迎接的人從司馬孚、夏侯霸換成了胡遵。

  俗禮過後,胡遵和州別駕陳利引著王雄入了州府。胡遵於軍事擅長,對於政事並不了解,這段時間也只能委任給州別駕陳利去做。行事的基本思路也很簡單,把日常事務按照舊例做好,其他事情就蕭規曹隨,不至生事就行。

  好在近來正是北面水草豐盛的時節,胡騎並未侵擾,胡遵也能有個喘息的時間。

  王雄的到來,可算是解了胡遵多日以來的心中所憂。

  待幾人坐定,寒暄了數句之後,胡遵小聲問道:「王使君一路奔波,遠行至此,不知涼州胡人侵擾之事可曾知曉?」

  王雄坐於主位之上,體態端莊面色威嚴,捋須應道:「經過洛陽之時,我已從陛下使者那裡知道了涼州細情。待我到了郿縣,又與盧侍中押運司馬叔達、夏侯仲權二人的隊伍碰上,從晚飯時相談直至夜半。該知道的事情我已盡知。」

  「那就好。」胡遵長出了一口氣:「不知王使君可有計略?」

  一旁的州別駕陳利也連忙說道:「使君或許不知,自上月以來,河西鮮卑的禿髮阿孤屢次遣人至此,勒索布帛和糧草,否則將不會把武威縣被擄的百姓歸還回來。」

  王雄雖然身形不大,卻目光如炬,朝著胡遵和陳利各看了幾瞬,捋須笑道:「此事易耳。來時的路上,我已上表朝廷,請求朝廷派護烏桓將軍田國讓率本部三千,督鮮卑、烏桓、匈奴一共兩萬五千騎從雁門出塞向西,此時田將軍應該已經率部到達朔方一帶了。」

  「陳別駕。」

  「屬下在。」陳利連忙從座位上起來,躬身應答。

  王雄捋須:「既然禿髮阿孤遣人來姑臧城中,他有與大魏溝通的意思,本府也不能不應。陳別駕且選一州中得力之人,為我去請禿髮阿孤來武威一敘,本府也將親至。」

  「告訴禿髮阿孤,田將軍將至,本府願意與他商談,是看在他身上有大魏侯爵在身的緣故。若他不來,本府也有雷霆手段!」

  陳利認真想了幾瞬:「使君有命,屬下這就去選幾名得力人選至此,請使君看過一遍再從中選擇一人。」

  「好。去吧。」王雄不經意般揮了揮手,陳利隨即告辭離去。

  現在輪到胡遵不理解了。

  盧毓一個多月之前與他說的明白,朝廷伐吳在即,不欲在涼州動兵,也不同意大將軍曹真的攻伐計劃。怎麼此時就轉了性子,同意田豫派兵從并州出發了??

  胡遵輕咳了一聲:「王公一路車馬勞頓,今日放到姑臧,理應好好休息的,我也不該叨擾。但我心中實在有一事不明,想向王公請教一二。」

  夏侯霸與司馬孚之間可以平等論處,但胡遵自認為沒有夏侯霸那種家世,王雄此人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故而胡遵也小心了許多,姿態放得相當之低。

  王雄依舊是一副從容的樣子,笑著應道:「胡將軍有何問題欲問老夫?」

  「王公喚我表字持益即可。」胡遵整理了一下語言:「我此前聽閣臣盧公所說,朝廷不欲在涼州動兵,可為何還要允王公之情,派田將軍動兵?」(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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