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大勢所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和九年,一月十日,利殺伐。

  五萬四千軍隊同時開拔向南。曹睿御駕位在最北,此路由大將軍曹真所領的軍隊從北向南蔓延近二十里,前後相望。

  這是曹睿今日能夠親眼見到的軍隊。

  在曹睿目光所及之外,千里之外的江陵、武昌,以及淮水入海處的海西、中瀆水口的丹徒,以及不知道具體向南打到了何處的桓范所部,各軍各部將領士卒都在為戰事枕戈待旦。

  二十五萬大軍……

  伐吳不是曹睿一人之事,而是全天下之事。近些年來,曹睿越來越能強烈的感覺到,身為帝王並非天神,也不能言出法隨,而是大多數時間都在尋找整個天下的公約數,並且以戰略級別的眼光將其進行引導。

  創造趨勢、引導趨勢、利用趨勢。

  董昭的理論的確正確。身為皇帝,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儘可能多的獲勝,不論是大勝或者小勝,一直贏下去才能積累越來越多的勢,掌握軍隊、操控政局,實現君主的弘願或期望。

  這並非簡單的『贏學』兩字可以描述的。

  黃初年間,曹丕三次伐吳,並無太多明顯於天下的戰績,說是徒勞無功也不為過。

  而自曹睿即位以來,太和年間戰事頻仍。

  攻皖城以安淮南,從壽春到六安、合肥、舒城一帶盡成安穩之地,皖城憑藉地勢自持,極大的減少了淮南的軍事壓力。

  攻蜀國以取漢中,克祁山而成秦州,使隴右與關中結束了自漢靈帝時期的動盪與不安。

  滅公孫以安遼東,巡幽并而使烏桓、鮮卑、匈奴歸心,從極大程度上減少了幽、並、冀三州的軍事壓力和邊防上的耗費。

  以上數次戰事經濟和人口上的收益自不必說,單從百姓的角度來論,北方軍事壓力的漸小與西、南兩處邊境線的南移,使得吳蜀兩國的進攻趨勢漸緩、烈度降低,這也幫助大魏進一步減少稅收,從接近五成的綜合稅賦減少到了三成五。

  而且朝廷上下對減稅這件事情還抱有持續樂觀的態度。按照這個趨勢,之後減到三成、或者二成五也是沒有問題的。對皇帝至郡縣官吏來說,都是一件出政績的事情。

  更別說伐吳戰事一起,各郡縣徵調物資轉運,軍隊上下厲兵秣馬,朝廷高官宵衣旰食,都期待著伐吳之戰的勝利,以及即將到手的論功環節。不論功勞還是苦勞,總歸都是有功可以分的。

  公侯高官、黎庶百姓,都能在伐吳成功之中獲益。這便是曹睿自太和元年以來,為大魏、為這天下積累的滾滾大勢了。

  絕非一時之功。

  出兵之時,曹真曾以有水路可依為由,請曹睿乘龍舟南行,被曹睿明確表示拒絕了。曹睿給曹真回復的理由很簡單,既是出征,就要有出征的道理。

  朕又不是不能騎馬,何必乘舟貪圖安逸?

  曹睿的位置位於大軍最末。

  長水校尉段默所部的一千騎兵殿後,步兵校尉卞蘭所部在前開道,曹睿本人則在越騎校尉甄像所部的軍中。而樞密副使劉曄、尚書左僕射黃權,以及閣臣、尚書、樞密、散騎們,同樣都隨在曹睿的馬後。

  楚王愛細腰,後宮多餓死。太和皇帝偏好武烈之氣,故而臣子們都要擺出一份不懼征程的豪邁氣勢來。

  但當曹睿平心靜氣的去觀察這些臣子的時候,還是發現了一個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問題。

  那就是臣子的老齡化問題。

  劉曄已經五旬有五,自擔任了樞密副使以來,身體一直欠佳,從曹睿的角度看來,這也與樞密院所處理的極為繁重的軍務相關,可以說是操勞所故。

  但這種事情偏偏還勸不得。

  曹睿曾擔憂劉曄的身體狀況,與劉曄私下談話,問他要不要將手上的擔子松一松,選些旁人來幫助他處理軍務。幸虧是私下談論,這也給劉曄嚇得不輕,還以為自己哪裡不合了皇帝的心意,以為自己將被撤換。曹睿連連解釋,這才稍安其心。劉曄表示莫說這種軍務強度,再來一倍他也吃得消。

  劉曄這種性格是不可能放下權力的,伐吳在即,死在任上他也心甘,更別說他自認為根本到不了這種程度。

  黃權倒是身體強健,可也已經過了六旬之齡。裴潛、徐庶都已經過了六旬,倒是剛過五旬的盧毓和剛剛四旬的王肅正值當年。

  時人皆論,盧、王二人日後必為尚書僕射之選。

  辛毗快七旬了,他此前給曹睿的私信中說,打完這一仗之後就要乞骸骨歸鄉,滿寵也是差不多的年紀。

  更別說大將軍曹真病癒之後一直稱不上完全健康,董昭垂垂老矣……倒是與劉曄幾乎同齡,五十五歲左右的司馬懿能力挽強弓。年齡和身體素質這種問題,因人而異,幾乎是無解的問題,外人很難干涉與影響。

  時間流轉,經過了漢末亂世的那一代精英之輩終將老去。不是說他們就比如今三旬、四旬之人普遍智謀更高、能力更強,而是彼時連年征戰、錯綜複雜的局勢,給了很多人掌握局勢、自我施為的舞台與能力,使他們卓然不群的特質能最大程度的展現出來。

  當然,曹睿面對的這一問題還算好的,『年輕一代』的官員依舊不斷湧現出才能之輩。

  盧毓、王肅、王昶、王觀、王基……不計其數。

  而吳蜀二國相比之下,就顯得侷促的多了。

  話說回來,行軍入夜,各軍紮營,樞密副使劉曄承擔了曹睿身側類似參謀長一般的角色,按例來到軍帳之中,為曹睿匯總著今日的消息。

  「按曹肇、蒲忠二部數日前的分派,此二部共計一萬一千步卒在今日應已到達廣陵。毌丘儉麾下除胡質部五千人外,餘下約三萬一千眾此時應已都集中到了廣陵故城,隨時準備待陸遜船隊到來之後南渡過江。」

  「滿將軍所部一月一日從江陵處簽發的軍報,費耀所部已經從西側繞過江陵,強攻占據了大江以南的樂鄉,留下三千士卒戍衛,在江陵西、北、西南三側建立了初步優勢,且預備發動對江陵城西南中洲的攻勢。」

  曹睿略微沉默了幾瞬,而後打斷了劉曄的話:「若朕所記無差,這個中洲就是百里洲吧?」

  劉曄點頭:「陛下聖明。」

  「依照江陵左近地形來論,江陵城分為新舊二城,合為一體。北城為舊城,劉表之時多次加固。南城為新城,是昔日關羽所築。江陵城護城河向東南延伸,凡二十里可達漢津渡口。」

  「而江陵城西南方的大江之上,自西向東有三座沙洲立於江中,分別為枚回洲、景里洲和燕尾洲。」

  「枚回洲面積最廣,地占百里之多,故而又名百里洲,也名中洲。黃初三年大將軍率軍攻江陵之時,孫權遣宗室將軍孫盛統兵萬人在中洲駐守,在中洲之上立塢堡以為防守,張郃率軍強渡大江攻克中洲,故而成其巧變之名。」

  曹睿嘖了一下:「劉卿,朕素來以為張郃的巧變之名是他戰術多變而得名,卻不料竟是從這裡得來的?」

  劉曄也是微微一怔。陛下如此問話,這種熟悉的感覺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做侍中之時一般,連忙拱手應道:「回稟陛下,之所以稱張郃巧變,是因為其領步軍、騎軍皆能作戰,也可在橫渡大江強攻沙洲,在所有地貌皆能因地制宜選擇戰術,故而稱其『巧變』二字。」

  「好,朕知曉了。」曹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枚回洲、景里洲和燕尾洲對吧?」

  「是。」劉曄繼續稟報:「中洲最大、景里洲次之、燕尾洲最小可以忽略不計。陛下,若說到景里洲,其內還有一樁舊事。」

  「哦?」曹睿不由得搖頭失笑:「江陵故事如此之多?看來朕日後倒是要親自去此處巡視一番,看一看此處的沙洲了。」

  劉曄緩緩說道:「還是那一次攻江陵。當時大江水淺,夏侯尚率軍駐紮在景里洲中,欲作浮橋勾連南北,自以為得計,將此事稟報給了駐紮在宛城協調諸軍的先帝。當時董公隨在先帝身側,進言說景里洲雖然重要,但春日不知何時就會漲水,吳軍水軍占優。若吳軍毀去浮橋,夏侯尚所部恐有全軍覆沒之憂。」

  「先帝贊同董公之論,從宛城給江陵軍中下了急詔,令夏侯尚率軍北返。夏侯尚依令而行十日之後,江水暴漲,董公之言應驗,當時先帝有將董公之才比作張良、陳平一般之語。」

  曹睿笑著指了指劉曄:「劉卿你看,這便是大魏戰事豐富的好處了。打了多少年的仗,就算江陵各處都被吳國所據,但大魏依然知道何處地形最為緊要、何處該攻、該何時攻。」

  「滿將軍是準備怎麼攻中洲的?」

  滿寵軍報已經被劉曄盡數記在了腦海之中,未及多想,劉曄便答道:「滿將軍準備以騎兵威嚇、以步軍為主力,在漢津渡的北、東兩側作勢佯攻,將吳軍兵力吸引到漢津渡一帶防守,進而令後將軍費耀尋得機會舟船齊發,搶占中洲。」

  曹睿抬手打斷了劉曄之語,評價道:「這是聲東擊西。兵法就是如此,虛虛實實,萬般變化最終還是要倚多為勝,畢竟朝廷兵力在江陵比吳軍要多。朕猜測,滿將軍定然說過什麼諸葛瑾戰力不堪,若進攻順利就佯攻轉為真攻了?」

  「陛下明鑑。」劉曄吸了口氣,拱手道:「滿將軍的確是如此說的。他本人居東指揮,費將軍於西進攻,文將軍所部騎兵在江陵城北、東、西三側駐紮隨時準備策應。」

  「嗯,中規中矩。」曹睿道:「滿將軍還是如此持重,持重雖好,他在江陵這一路本就不是要冒險的。」

  曹睿看向劉曄:「但劉卿也要為朕給他送一封私信去,告訴他該謹慎的時候謹慎,若戰機出現也不要分外謹慎。告訴他吳國如今的大將軍諸葛瑾在軍略上與陸遜、朱然、全琮這些人差的不是一點半點,讓他放心施為。」

  「諸葛瑾沒他擔憂的那般強。」

  「是,臣記下了。」劉曄點頭應下,而後又道:「江夏一路,夏侯儒所部依舊是在夏口以北與吳軍對峙,爭奪夏口以北所有陸地的主導權,仗越打越呆,雙方近似達成了築壘對峙一般的仗了,沒什麼好說的。」

  「而皖城一路,桓范部自從渡江之後,一直便沒有消息傳來,按照時間來算,若一切無差,桓范部應該至少到達柴桑了。」

  曹睿輕嘆一聲:「這六路大軍之中,揚州三路軍隊最為充裕,無論水軍還是步軍、騎軍皆是如此,國家多半的糧秣和軍資都囤積和消耗在了此處。滿將軍可以持重,夏侯儒可以對峙,唯獨辛苦了桓范一路進擊不停。」

  劉曄在旁寬慰道:「陛下不必擔憂。兩萬步軍,又有五千中軍精騎隨他。且統轄騎兵的孫禮也是用兵穩重妥帖之人,桓、孫二人一併用兵,自當無虞。」

  「但願吧。」曹睿從容說道:「他這一路最為辛苦,而且還一路深入敵境。待伐吳功成之後,朕無論如何都是要多賞賜桓范些的。」

  「正當如此。」劉曄順著曹睿的話說道。

  曹睿忽又看向了劉曄:「劉卿的身子近來怎樣?」

  劉曄本能的應道:「臣身子全無問題,已經盡數好了,不勞陛下憂心。」

  「那就好。」曹睿點頭,也不與劉曄再深究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