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艱難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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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業接連數日都是陰翳的天氣,枯樹雜草混著鴉聲,將這個原本屬於朱據的院落,氣氛薰染的更加蕭瑟。

  顧雍沒心思與葛玄多廢話,徑直說道:「葛天師請我來此,不知有何事欲說?還請直言。」

  葛玄從容點頭:「自然是與顧公說一說大吳國運之事。」

  顧雍冷哼一聲:「葛天師與陛下言說國運而被陛下囚禁。如今又與我這個尚書令來說,卻是何故?坦誠而言,我並不相信葛天師能從望氣望出什麼兵戈之氣,也不相信就憑此事你就能讓陛下退去帝號。」

  「葛天師,你有何企圖?」

  「貧道尚未修成神仙,自然也是有所圖的,但圖的並非是凡俗之事。」葛玄站直身子,面容平靜的與顧雍對視:「顧公,我也不與你贅言太多,只與你說貧道占的兩卦。」

  「其一是去年十二月十日,貧道從武昌出發之時為陛下所占,為風火家人卦。」

  「其二是年底在建業外碼頭畔,貧道為顧公當場所占之卦,為澤水困卦。」

  葛玄慢聲細語的說道:「家人卦有反身內修,巽順、貞靜之義。從卦辭而言,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不用貧道重複,顧公定是知道的。」

  「於尋常百姓來說,家人卦並非凶卦。但對位居九五的陛下來說,此卦乃是大凶至極,故而貧道有讓陛下退位之語,並非妄言。」

  「而家人卦互卦則坎上離下,為未濟卦,於陛下又是大凶。」

  顧雍此刻的眉間已經皺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半點言語都無。博學如顧雍,當然知道對孫權來說,家人卦是何意,讓他如女子在家一般守正持貞,哪裡是什麼好意?

  葛玄數十年間能成就天師之名,靈驗神異之事不知凡幾,葛玄親自卜卦,顧雍還是相信他水平的。

  作為一名久任朝事的重臣,掩蓋心理活動是基本功。顧雍臉上並未表現出半點相信的樣子,而是做譏嘲之態,略帶幾絲不屑般問道:「家人卦又如何?未必非要如葛天師一般釋義。」

  葛玄反問:「顧公就不想知道貧道為你占得何卦?」

  顧雍本要順嘴拒絕,但話還未出口,他自己就反悔了:「還請葛天師試言。」

  「澤水困。」葛玄直直看向顧雍的眼睛:「如今陛下命顧公守建業,顧公又如何知曉日後不會受困於此呢?」

  說到自己身上,顧雍再也不發表現淡定的,當即反駁道:「昔者湯困於呂,文王困於羑里,秦穆公困於餚,齊桓困於長勺,勾踐困於會稽,皆是因困而亨。葛天師,困又如何?」

  葛玄嘆息一聲:「顧公何必裝傻呢?困卦不吉可以轉為吉,關鍵在於人如何處困。是因困而亨,還是因困而亡,皆在人一念之間。」

  顧雍深深看了葛玄一眼,而後轉身就走,絲毫沒有預兆般。

  葛玄也不再動了,高聲喊道:「既然顧公不願聽貧道之言,貧道就要出城去了。」

  「請便。」顧雍還是沒回頭,向後揮了揮手,隨口應付。

  葛玄微微搖頭。

  顧雍越向外走,越是心驚。

  直到上了馬車蓋下帘子,顧雍這才以袖覆面,長長吸氣來平復心情。眼下是吳國臨危的關頭,皇帝孫權甚至顧雍這個尚書令本人,也難以躲開這種巨大的精神壓力。

  尋常官吏可以不慮大局,凡事都交給上官來做決定。但對於孫權、顧雍這種人,上面還有誰?

  顧雍回到尚書台中,心緒久久不能平靜,隨即提筆寫了三封書信。

  其一是給車騎將軍朱然的信。朱然如今領勁卒萬人守在濡須塢中,顧雍請他向主動派兵向北繞過魏國的靖南塢,去查探魏軍合肥以南是否有新的動向。並且表明此事事關重要,請朱然勿要吝惜士卒傷亡,努力查探。

  其二是給前將軍孫韶的信。依舊如同給朱然之信一般,命他派人往江北潛渡查探。

  其三是發往鄱陽孫權之處的信,請孫權考慮魏軍在揚州大舉增兵,並且攻打濡須和過江的風險。

  直到一口氣寫完三封書信,顧雍一直堵著的胸口才微微舒緩了一些。做完了這些事後,顧雍又一直批改文書到了深夜,就在值房裡倉促睡下。

  可他一合眼之後,腦子中的政事剛剛清空,卻都被葛玄當日在碼頭上的眼神、今日說的困卦給填滿了。而且顧雍又想到了那個喚作顧堂,隨陸雅一同去了魏國的族人。

  一夜未眠。

  翌日,也就是一月十三日的中午,桓范所部從北行軍到了南昌城外。

  此時的南昌還沒有『星分翼軫、地接衡廬』的雅稱,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此地都是一直以來的偏僻之地、幾乎被全天下忽視。

  按照後漢時的郡縣分劃來論,南昌為豫章郡的郡治。而豫章郡北起柴桑臨近大江,南到贛縣臨近交州,與後世的江西省的版圖保持了高度的一致,面積極大。

  面積大,其實就是落後與少人煙、多山越的代名詞。

  甚至在漢末亂世與曹孫劉三家互相征討不斷的時候,豫章郡和南昌都沒有半點存在感,遠離了揚州與荊襄-江陵-武昌這兩個大的漩渦一般的地方。

  用承平日久,數十年不聞兵戈來形容豫章郡和南昌城,再恰當不過了。

  桓范從柴桑一路向南,除了留兩千騎兵隨著主力步卒南下,其餘的三千騎兵由游擊將軍孫禮所率,遇城威嚇,一路直下,讓吳人根本來不及通報軍情。由於騎兵的速度優勢,孫禮遇到的每一處城池都盡皆驚慌失措。

  而到了十三日桓范率主力來到城外之時,孫禮已經圍了南昌兩日了。

  「德達。」桓范對著朝自己行禮的孫禮淡定點頭:「城內情況如何?」

  「稟將軍。」孫禮應道:「屬下已經打探清楚,城內有一千二百守軍,由一名喚作孫達的遠支宗親來任都尉統領。屬下前日已經將勸降之信射入城中去了,但這孫達始終未應,還屢次遣人在城上辱罵。」

  「幸虧孫權選了一個宗親來守此處。」桓范冷笑一聲。他自柴桑而來,面對魏國兩萬多大軍來攻,豫章郡的各個城池也沒有出什麼硬骨頭。

  繼柴桑開城投降之後,守兵只有百餘的歷陵、海昏二縣城池開的迅速,近乎諂媚。桓范見了本地官員,自是一番好言安撫,緊接著就下令搜刮本地存糧與牲畜、舟船,以軍令的名義將其徵用,並強征了本地青壯來為大軍運糧和充當雜役。

  等桓范到達南昌的時候,他除了自己所部的兩萬多兵,還裹挾了近兩千吳國降卒,以及萬人規模的民夫。

  孫禮伴著桓范騎馬緩緩來到了距離城頭一箭之地的地方,桓范用望遠鏡遙遙望著城牆上嚴陣以待的吳國士卒,伸手遙遙一指,側臉對著孫禮說道:

  「德達,能為本將取下此城嗎?」

  孫禮抱拳應道:「屬下領命!將軍,屬下本部都是騎兵,不便攻城,不知將軍想要如何攻?」

  桓范面色冰冷:「大軍在此只能停留三日,三日之後,本將就要合此處人力物力橫渡彭蠡澤向東去攻鄱陽。還要從周邊各處搜集軍資,故而攻城只有兩日的時間。」

  「不論你用什麼方法,本將只有一件事情與你,那就是儘量少折損士卒性命!」

  孫禮想了許久,卻想不到怎麼強攻能儘量少死人,抬頭望向桓范的時候,看到桓范依舊冷峻的面孔,不由得心中一緊,試探性的問道:

  「將軍,能否許屬下再送書信入城勸降一番?」

  「可以。」桓范點頭:「此處有兩萬步卒,兩千降卒,還有萬餘民夫,盡可由你驅使。少折損士卒性命,其餘無關緊要。」

  「是。」孫禮心頭一緊,點頭應下。聰穎明斷如孫禮,已經聽出了桓范的話外之意。吳軍降卒與民夫可以盡皆攻他驅使……

  孫禮明白了。對於孫禮而言,這並非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一刻鐘後,一封書信又用勁弓射入了城內。

  南昌城中守城的都尉孫達,讀了此信之後,面色瞬間變得慘白,朝左右望去,嘴唇顫抖著說道:「魏……魏賊說陛下崩在建業,魏國已經遣八十萬軍隊南渡過江了?」

  隨即又將此信遞給了太守黃翊。

  「這……」四旬有餘的南昌縣令逢吉在旁問道:「此言斷不能信!大吳自有上天庇護,如何能出此厄?定是魏賊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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