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要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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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釀半晌沒回過神,一雙杏眼滿是震驚,

  她氣急敗壞的時候是罵過不該罵的,說他是天煞孤星,是剋死親媽的晦氣東西,

  罵的時候沒和她計較,這會兒來算帳了?

  她冷言,「知道,怎麼?」

  那人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光,

  馬車搖晃,茶爐里的炭輕爆了一下。

  四周像凝滯住了一樣,酒釀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許久,沈淵才開口,「柳兒,我不止一次想過,若我娘知道她會有此一劫,還會不會願意留下我…」

  這算什麼問題,

  酒釀說,「沒有人能未卜先知。」

  沈淵沉聲,「只是個假設。」

  不是未卜先知,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的親娘走在了他出生的那一夜,而父親的第二位夫人亦是因難產而亡,

  再加之女醫的診斷…

  他很難不多想,或許真的是沈家血脈克母…

  酒釀沉思了片刻,難得的平心靜氣地開口,「就算知道,也定要一試…」

  「即便知道會因此喪命,也要試?」

  「要試。」酒釀肯定道,「沒有當娘的會選擇放棄。」

  至少她是這樣的,若有人告訴她涵兒會要了她的命,她還是會冒險一試,涵兒是她的寄託,她的希望,是她願意付出生命守護的孩子。

  話落,驟然靜下,

  那人低聲問,「會恨嗎。」

  「恨什麼?」酒釀蹙眉,

  「恨…」沈淵哽住,垂下眸子,松針般的長睫投下陰影,遮住了眸光,

  再抬眼,他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凝望著,仿佛可以透過少女的雙眸看到另一個人,

  一個他未曾謀面,卻與他血脈相連的人,一個本該永遠都不會拋棄他,卻未曾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人,

  深深吸了口氣,骨節不知何時已經捏得泛白,

  「恨我…」他說,

  「…柳兒…你說,她會恨嗎…」

  「我的娘親…她在合眼的那一刻,是恨著我的嗎…」

  一記悶錘,

  少女說不出話來,

  一個手眼通天的權臣,一個偏執多疑,滿腹算計的男人,卻在著狹小的車廂里,脆弱地,怯弱地問,他的娘親可曾恨過他,

  她亦抬眸回望,

  那漆黑如墨的雙眸滿含苦痛,

  透過這雙眼眸,她好似看見的不是沈淵,而是一個孩童,從未得到過娘親的庇護的孩童,被一個個陌生人接替著養大的孩童,

  一個害怕被拋棄的無助孩童。

  縱使有千萬惡毒的言語哽在喉頭,她也再難吐出一句刻薄的話,

  「不恨。」她移開目光,盯著杯盞中泛著漣漪的茶水,「她不會恨你的…」

  「真的…?」那人哽咽著追問,

  素手撫著小腹,少女再次回望,以一個娘親的身份肯定地告訴他,「不會恨,只會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不能陪伴。」

  男人啞然,怔愣住,再開口,聲音顫抖,卻滿含希望,「所以你說,她走之前…是惦念著我的?」

  「是。」酒釀回,「定然是惦念著你的。」

  眼底泛起淚,聚著,攢著,攢滿了,兀自從眼尾掉下,打在手背上,

  酒釀詫異地睜大雙眼,

  她第一次看到這人落淚…

  落下一滴,慌亂地低下頭,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已然恢復平靜。

  酒釀狠揪大腿,暗罵自己沒出息,這就心疼起來了,她起身,頭也不回地爬上床榻,留他一人坐案幾邊,

  「我是同情沈夫人才這麼說的,別想多了。」她回頭道,說完轉回去,閉眼假寐,留個背影給那人。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

  秋風蕭蕭,吹得木窗輕晃,

  馬車穩穩地走著,假寐快變成了真睡,

  半夢半醒間,她仿佛聽見有人說話,

  那聲音說,「柳兒,謝謝你。」

  …

  一覺醒,離盛京不遠了,

  上墳的心情都沒這麼沉重過,

  酒釀抱著膝蓋靠牆角,悶著頭一聲不吭,

  那人讓她喝湯藥,她說,「滾。」

  那人讓她活動下筋骨,別坐僵了,她也說,「滾。」

  最後肚子餓到咕咕叫,涵兒使勁踹她,那人讓她吃點東西,她啃完一張醬餅,啃完還是說,「滾。」

  夕陽至,進城門了,

  馬車劈開熙熙攘攘的人群,駐守城門的侍衛讓開紅纓槍,馬車進城,

  她哇的一下號啕大哭。

  沈淵被唬得一愣,怕也是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於是說,「柳兒,宋絮親自給你做了接風宴,你不想見她嗎。」

  酒釀還是哭,抹著眼睛嚎,上氣不接下氣,

  他又說,「她很想你…」

  酒釀一頓,放下手,眼神迷茫,抽抽嗒嗒地停了下,繼續閉眼大哭,

  被哭得頭皮發麻,他只好說,「又不是不給你出門,晚上記得回家就是。」

  「真的?」哭聲戛然而止,酒釀抽噎著問,「那你能不能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沈淵頓時黑下臉,

  酒釀捂臉嚎,「我不想見你,我討厭你,我不要回沈府,我恨死那個破地方了啊啊啊——」

  她哭著喊著從榻上爬起,砸了杯子掀案幾,好好的車廂給砸得一片狼藉,

  好好的姑娘被逼成了潑婦,

  那人靠在一邊看著,目光沉沉,蹙緊了眉頭,

  等她鬧完了,發泄完了,才閉了閉眼,再睜開,目光無波無瀾,聲音輕柔,「柳兒,蘭若軒重建好了…是按照你在葉府的臥房建的…」

  聲音不但輕柔,還帶著難以察覺的討好,

  這話一出,少女面露詫異,

  秦意說過要給她在東明岸重建葉府的,

  這人居然已經給她建好了…

  她便說,「我要見秦哥哥。」

  那人眼中泛起厭惡之色,「你覺得他會自投羅網?」

  「會。」酒釀說,「他說了,願意用東明岸換我,我那天聽到了。」

  是的,她是在白紗屏後面聽到的,秦意將她看得比東明岸還要重,叫她如何能放下他,

  「你做夢。」男人冷言,

  酒釀咬牙切齒,「你才做夢,我死都不怕,怕你威脅?!」

  那人不語,眸光上下將她掃了個來回,

  熟悉的壓迫感回歸,將她瞧的冷汗都出來了,

  「你儘管去死,孩子有繼母照顧。」他說,

  頓時吃了癟,軟肋捏人手上,她氣急敗壞地一拳捶上床褥,

  「惡棍!」

  黔驢技窮,

  毫無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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