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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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高瘦的女人從院外緩緩走向她,

  女人一身洗退了色的灰麻布衣,一支木簪將花白的頭髮挽成乾淨利落的髮髻,身上背著只小包袱,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大娘…」酒釀喃喃...聲音抖到自己都認不出,

  「大娘…真的是你嗎…」

  吳慧丟掉包袱,幾乎是衝過去的,一把抱住少女,「我的個小六六啊…」

  她說著滾下淚來,推開少女,手攥著她胳膊,上下左右看了好久,

  「長大了…長大了…我們家六六長大了...」

  女人滿目滄桑,僅僅四十多歲的年紀,眼尾已長出了深深的皺紋,一雙修長的手更是粗糙不堪,污漬嵌進開裂的皮膚里,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少女心疼地捉住大娘的手,這雙手她太懂了…若不是經年累月的操勞,如何會變成這樣…

  雖不是真母女,可終究是親人吶,

  看見十年未見的大娘,少女一片死寂的內心終於泛起漣漪,

  包裹心臟的石殼被人從外敲碎,委屈,心疼,喜悅紛涌而現,

  雖只是一瞬,但也足夠她驚喜了,

  原來她不是行屍走肉,她還有知覺,她是活生生的人。

  吳慧是在給東家除煙囪灰的時候被叫出去的,說有人找,來者是幾個穿繡錦官服,帶著佩刀的男子,把她嚇了一大跳,以為又遇上什麼天降橫禍了,

  出乎意料的是幾人對她很是客氣,居然還讓她洗乾淨手再回話,

  他們問了她幾個關於身份的問題,比如姓名,年齡,是哪人,貶為奴籍之前是幹什麼的,

  她一一答了,就看她每回答對一個問題,幾個當官的眼睛就亮上一分,

  等她說出自己曾經家住鳳棲的三條街上時,那幾個不苟言笑的男人全部長舒一口氣,說什麼終於找到了,

  當時她就疑惑了,她就一給人當牛做馬的粗使婆子,哪個貴人費勁巴拉地找她?

  當官的幾個對她很是客氣,讓她洗乾淨了換上件好衣裳和他們走,

  東家雖有她身契,但眼看她離開一個字不敢說,

  幾人把她請上馬車,一路顛簸來到這處美地,進莊子前囑咐,說裡面住著的貴人得了心病一直治不好,要她給幫忙瞧瞧,

  倒是稀罕,讓一粗使婆子干大夫的活,

  這樣的念頭剛起,她便看見了她家六六。

  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

  「怎麼瘦成這樣...」吳慧喃喃,

  臥房裡,女人心疼地看著眼前姑娘,她還是有些侷促,板板正正地坐在凳子上,

  許久許久未見了,冷靜下來多少有些尷尬,酒釀便拉著女人來到小床前,

  軒兒酣睡正香,少女笑道,「大娘,這是我生的,好看吧。」

  她笑的眉眼彎彎,笑意終於觸到了眼底,

  吳慧一臉欣喜,一把將小娃娃抱起,大概有些緊張,抱著小娃娃的手比那挺直的腰杆還板正,

  侯府的小公子哪是個外來婆子能抱的,屋裡丫鬟立刻上前想阻止,

  手還沒碰到包被,就聽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都下去。」

  沈淵的出現讓在場人都怔了怔,丫鬟們福身告退,吳慧手足無措地看看男人,看看酒釀

  男人抬手止住了想行禮的酒釀,轉而向吳慧點了點頭,

  「您就是吳夫人吧。」他客氣道,

  吳慧大氣不敢出,

  不誇張地說,活了半輩子,她就沒見過長這麼俊的男人,不但高大俊朗,一身玄袍更是襯得他貴氣逼人,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她忙低頭回話,手交疊著擺好,「是...」

  沈淵說,「您覺得這可還好?」

  吳慧一顆心跳的都快飛出去了,低聲道,「好好好...自然好到不行...」

  她很是忐忑,雙腿稍稍打著彎,肩膀窩著,眼睛一直盯著腳尖。

  酒釀眼中閃過落寞,

  她的大娘不是這樣謹慎小心的性子,記憶里的大娘風風火火,甫一開口聲音能把人震得往後退一步。

  沈淵道,「既然滿意,那您可願意同柳兒一同住下?」

  這話說的…這麼個神仙地方,陪著自家女兒,和做夢似的,她怎麼不願意,

  吳慧小心地開口,「願意,當然願意,只是敢問您是…」

  是何身份。

  酒釀搶在沈淵面前開口,「這是孩子的爹爹。」

  只是孩子的爹爹,不是她的夫君。

  這樣的心思哪騙得過沈淵,他眼中閃過失落,從吳慧手中抱過軒兒,離開前留下句,「您先歇著,早膳稍後到。」

  大門被輕聲關上,吳慧這才敢大喘氣,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我的個親娘誒,你和那貴人是怎麼認識的啊?」

  酒釀道,「賣給他的。」

  是十三兩賣給他的。

  「那你現在…」吳慧想了想措辭,「你給他生了娃,他給你名份沒?」

  「給了。」

  吳慧鬆了口氣,「給了就好…給了就好…」

  有名份傍身怎麼都是好的,她在高門貴府的後院幹了那麼多年粗活,最是知道這些貴人有多翻臉無情,

  對丫鬟通房什麼的,喜歡的時候賞這賞那,不喜歡了,吃完不認,任由女人們自己斗去,這樣的爭鬥大抵以那個受過寵的被誣陷發賣告終,

  當妾就不一樣了,沒那麼容易被賣。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這主子…是何身份?看模樣應該是個當官的吧?反正不像個做買賣的,沒啥子江湖氣,反而一身貴氣唬人得很呢。」

  酒釀說,「就是個當官的,沒什麼特別的。」

  是個當官的,還是害他們家破人亡的那個官。

  母女重逢有著太多說不完的心裡話,從懷念小時候的一次郊遊開始,說到最後那場雨夜的分別,

  兩人心生默契,直到茶盞中再倒不出一滴茶才提及她們共同迴避的問題,

  吳慧一番掙扎後還是開了口,「六六啊...你可知容兒哪去了...」

  葉柳和葉容都是她用最後的銀子打通官吏救出來的,一個人三十兩,她當時身上就剩五十兩了,給那倆官吏砰砰磕了幾十個響頭才讓他們通融,

  這錢不花不行啊,

  兩姑娘不比她的親兒子葉青,男孩子被帶走頂多乾乾苦力,姑娘們當時可是要被送去教坊司的,

  她不是沒猶豫過先救親生的,

  但倆姑娘到底也管她叫一聲娘,

  為了這聲娘,怎麼著都要護住她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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