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遠方來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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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7章 遠方來客(二)

  雖然[堅貞]投降的消息傳回內海後,維內塔督政府的官方口徑依然是「對塞納斯人自相殘殺感到悲痛和遺憾,呼籲儘快停戰,恢復和平」,以及譴責聯省對於帕拉圖內戰的煽風點火和粗暴干涉。

  但是私下裡,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所有人都在為「新共和國軍」的勝利喝彩。

  畢竟,當此晦暗時刻,這可是難得能讓維內塔人精神一振的好消息。

  這三年,維內塔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帕拉圖軍方的債務違約也害得許多維內塔人血本無歸。

  原材料的短缺一樣影響到了維內塔的工場和作坊。

  內海的動盪更是讓維內塔的航運業大受打擊。

  維內塔海軍和聯省海軍都在攔截瞭望員視野內每一艘商船,並對後者實施登船檢查。

  被登檢的商船隻要與另一方有一丁點的糾葛,等待他們的都將是扣船、扣貨、扣人的滅頂之災。

  這使得所謂的登船檢查,演變成一種官方支持的搶劫。

  而如此大規模的海上軟封鎖,自然需要更多的船隻和水手。

  不少塔尼里亞海盜抓住機會,搖身一變,成了持證海軍,還在內海乾他們的老本行。

  塔尼里亞海盜消失了,但塔尼里亞海盜好像又沒消失,而且情況變得比海盜在時更糟糕。

  如今,已經沒有聯省商船和維內塔商船敢獨自航行。

  維內塔海務委員會的「智者」們從檔案庫里抬出塵封的老卷宗,照著幾干年前的檔案,又開始編制內海航運表。

  按照海務委員會的命令,所有維內塔商船都必須在港口等待護航軍艦抵達,再以船隊為單位結伴行動。

  這種做法雖然成功減少了損失,卻大大妨礙了效率,尤其是對近海航運這門本就競爭激烈的生意。

  越來越多懸掛帝國旗幟的商船出現在內海上,他們大搖大擺地出入各個港口,在兩國海軍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侵吞本屬於維內塔人與聯省人的航運業份額。

  所以不難理解,在這種沮喪的氛圍中,一場勝利會讓維內塔人多提氣。

  尤其還是一場「維內塔人的勝利」。

  在百花城、弗若拉、傑諾瓦、坎布里亞的街道巷衢里,維內塔人奔走相告「聯省佬的軍團完蛋啦」的好消息。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堅貞]並未徹底「完蛋」,至少翡翠渡里的三個大隊全須全尾地撤走了;

  但————誰在乎這個?

  維內塔人想要的是勝利,是狂歡。

  狂歡足矣。

  於是,在維內塔人的口口相傳中,聯省人的軍團從大部投降變成全軍覆沒,被圍殲的軍團不知什麼時候又從一個變成兩個,隱約還有增生到三個趨勢。

  而完成這一壯舉的英雄,更是讓海藍之外的維內塔人備感好奇。

  每個人都在問:「誰是溫特斯·蒙塔涅?」

  於是,那些曾去到海藍的人,瞬間成為了社交場的焦點,無論走到哪,都有人央求他們再講一遍「冥河幽靈」的傳奇。

  其中,一部分當真在海藍生活過的人,會給聽眾們講述一個高尚、勇敢的年輕海藍人是如何蒙受不白之冤、又是如何像閃電般歸來的復仇故事。

  仰賴納瓦雷家族的正本清源,「海藍之子復仇記」已經成為當下海藍社交場上,溫特斯·蒙塔涅故事的絕對主流版本。

  這個版本雖然保留了一部分虛構情節,但是去掉了大量過於浮誇和聳人聽聞的內容,將名叫「溫特斯·蒙塔涅」的角色塑造成了一個理想化的「海藍之子」。

  既保證了故事本身足夠扣人心弦,又維護了溫特斯·蒙塔涅的形象,同時還沒有引入常見的、大眾喜聞樂見的香艷橋段,納瓦雷家族可謂下了一番苦工。

  然而,到過海藍的人,畢竟是少數。

  更常見的情況,是一個完全沒聽過納瓦雷夫人唯一指定版本的故事的年輕人,在虛榮心地驅使下,於燭火旁,添油加醋地講著道聽途說來的「血狼傳奇」。

  於是,在海藍的燈塔照不到的地方,故事又開始變得離譜起來。

  溫特斯·蒙塔涅時而是風流倜儻,穿梭於萬千帕拉圖貴婦裙下的登徒浪子;

  時而是青面獠牙,一頓要吃好幾個蠻族小孩的人形野獸;

  時而是血統高貴,姓氏可以追溯到古帝國時代統治海藍的護民官家族的名門貴胄;

  時而是出身平凡,卻憑藉卓絕天資考入陸軍軍官學院的碼頭之光。

  總之,擺脫了「官方解釋」對於廣大創作者的壓制,海藍之外的維內塔諸城百花齊放,爆發了新一輪對「溫特斯·蒙塔涅」這個角色的創作熱潮。

  如果說,之前納瓦雷家族的不懈努力,讓千里之外的溫特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萬千海藍人掛念的「海藍之子」。

  那麼現在,同樣是在他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海藍之子」正在朝著「維內塔之子」演化。

  甚至可以這樣說,假如溫特斯·蒙塔涅不是一個過於如假包換的海藍人,那他早就成為「維內塔之子」了。

  但即使有先天不足,還是沒有妨礙「溫特斯·蒙塔涅」這個名字,在海藍之外的維內塔諸城中,越來越家喻戶曉。

  畢竟,除了海藍人,廣大維內塔人最討厭的就是聯省人。

  而且這幾年折騰下來,聯省人隱約已有超越海藍人,成為榜首的苗頭。

  所以,還有什麼,比看到聯省人吃大虧,更能讓維內塔人神清氣爽?

  不過,非海藍籍的創作者們,在傳講「新編血狼傳奇」時,還是不謀而合地選擇淡化溫特斯·蒙塔涅的海藍背景,甚至有人大膽論斷溫特斯·蒙塔涅其實不是一個海藍人。

  畢竟,維內塔共和國建立之後的「海藍公民」,與舊日的「海藍共和國公民」,不可同日而語。

  曾經的海藍公民,是一個外部邊界清晰,同時內部貴族、平民涇渭分明的,壟斷公職的群體。

  但今天的海藍公民已經變成一種經濟身份,也不再區分貴族和平民。維內塔共和國的公職也不由海藍公民壟斷,所有維內塔人都可以擔任一理論上。

  說不定,溫特斯·蒙塔涅是在共和國建立之後才遷入海藍的呢?

  誰知道呢?

  有人如此暗示。

  當然,海藍人是絕對不會接受這個說法的。

  任何一個海藍人聽到「溫特斯·蒙塔涅不是海藍人」時,都只會輕蔑地扯一下嘴角,然後扭頭走開,甚至不屑於反駁。

  就在維內塔人發出「溫特斯·蒙塔涅是誰」的疑問,又迫不及待地給出自己的答案的時候。

  兩山狹地內,還有一群人,他們關心的既不是「怎會」,也不是「是誰」。

  他們問的是,「如何?」

  「新軍是如何把堅貞打垮的?」

  這群人,就是帕拉圖人。

  準確來說,是燼流江以北的帕拉圖人。

  得知翡翠渡之戰的結果後,虹川方面第一時間派出使者向楓石城道賀,同時以極低的姿態,請求楓石城方面說明會戰的部署及具體經過。

  藍薔薇們迫不及待想要搞清楚,新墾地行省這些地方守備部隊,是如何擊敗不可一世的[堅貞]的。

  「怎會?」

  「是誰?」

  「如何?」

  雖然身處戰場外,但已被捲入漩渦中的聯省人、維內塔人和帕拉圖人發出了截然不同的疑問。

  當然,在漩渦邊緣苦苦掙扎的蒙塔人和瓦恩人,心中同樣有疑惑。

  他們想問的是:「然後呢?」

  博德上校的二次追悼會雖然不如上一次那般隆重,但致哀者們的情感反而要真誠得多。

  因為上校已經下葬,此次追悼會只是給眾人一個表達追思的機會,所以沒有走完整的葬禮流程。

  主持儀式的楓石城總主教揀了幾節無功無過的經文念過,就把布道台交了出來,軍官們開始輪流致辭。

  溫特斯本來還擔心,帕拉圖人的葬禮會不會也有杜薩克葬禮那種「講兩句」的習俗。

  要知道,在杜薩克的葬禮上,要是有誰說,「我有兩句不得不講」,接下來的場面,一定會非常難看。

  溫特斯倒不認為同僚們會像杜薩克那樣,講到最後,直接用馬刀說話。但看著坐在最前排的博德上校的兩位遺屬的削瘦背影,他實在不想再給兩人增加一丁點創傷。

  所以看到塞伯·卡靈頓第一個走上台,他不自覺地握緊了安娜的手,令後者柳眉輕翹,詢問地看了他一眼。

  溫特斯也只能苦笑一下。

  「軍刀」上台之後,面無表情從兜里掏出一張寫滿小字的紙,不管別的,直接開念。

  念的內容,也不是葬禮上常聽到的「某某是個好人」之類的話,反而像流水帳,只不過是打仗的流水帳。

  大致就是:哪天、在哪、打誰、什麼結果。

  溫特斯聽了一會,大概明白過來。

  塞伯·卡靈頓把所有他能記起來的、和博德上校並肩作戰的經歷都寫了下來,他現在讀的,就是他寫的。

  於是溫特斯放下心,向安娜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告訴安娜,是自己多想了,隨後安靜地聽著。

  「軍刀」的話語,在「河谷村、與偽政府軍戰、大勝」後,戛然而止。

  記錄結束了,他也面無表情地走下了講台。

  接下來的致辭都比較常規。

  相較而言,高階軍官們與博德上校相識更久,所以說得普遍比較多。

  低階軍官們雖然跟上校談不上熟悉,但也努力講了些上校對自己的正面影響。

  倒是跟博德上校最親密的蓋薩·阿多尼斯,上台之後沉默半晌,最後把提前準備好的講稿揉成一團,丟下一句「博德·蓋茨不該死得這麼早」,直接回到了座位。

  頗為出乎溫特斯的意料,發言時間最長的,竟然是范斯高·阿爾達梅上校。

  沒錯,作為博德·蓋茨上校的舊相識,阿爾達梅也參加了這場追悼會。

  除了阿爾達梅,還有幾名[堅貞]的校官也希望能向博德前輩致哀,新軍方面自然是應允。

  阿爾達梅主要回憶了年少時,在陸軍學校與博德·蓋茨相識的點滴;還有畢業數年,經歷幾多風雨後,再次重逢的瞬間;以及驚聞故人身隕時,那種無法言說的落寞和遺憾。

  他的文筆相當好,凝練不失細膩,真誠不失優美,聽得在場不少人都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最後,阿爾達梅向遺屬表達了慰問,很是克制和禮貌,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要不是他的軍服明顯缺乏保養,還真看不出他是俘虜。

  致辭的順序沒有提前安排,大致按照座位先後,輪到誰是誰。

  溫特斯的期數在參加追悼會的軍官們當中是最低的,所以他很自覺地坐在了最後排。

  期數比他更低的幾個學弟壓根沒見過博德上校,所以也沒讓他們過來。

  算著該到自己了,不曾想,又有一名校官走上了布道台。

  在一眾新軍軍官中,這位上校顯得格格不入。

  不僅因為他是炮兵科出身,更因為,他跟在場所有人都不屬於同一陣營他是虹川軍政府的成員。

  這位上校,名叫埃萊克。

  溫特斯上次與埃萊克見面時,後者還是中校。

  得知[堅貞]的結局後,虹川方面立刻把跟溫特斯有交情的炮兵軍官派到了新墾地來。

  由於這活太危險一從荒原繞行,雖然安全,但是路途太遠,軍政府高層等不及,所以埃萊克中校是坐船來的—於是,為表補償,虹川方面順手給埃萊克升了一級。

  名義上,埃萊克上校是代表[帕拉圖軍政府],前來祝賀[新墾地軍團]對[聯偽勢力]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實際上,虹川方面是想跟新墾地人進行搞一搞「技術交流」。畢竟大家都是帕拉圖人,新墾地的勝利經驗,虹川說不定也能用得著。

  同時,虹川還希望新墾地方面能允許虹川在[堅貞]的俘虜中招募一些炮手,因為眼下的軍政府亟缺專業技術人員。

  所以埃萊克上校這一次的姿態放得很低,明確表示可以「贖人」,而且「價格好說」

  。

  溫特斯本以為埃萊克上校說一點場面話就會下來,沒想到,工兵上校上台後一言不發,扶著講台,沉默良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馬克·埃萊克暗啞地講起了大荒原之戰的最後時刻。

  工兵上校說,那時候,他就在浮橋,他親眼看著博德上校的部隊浴血奮戰,拼死奪回了高地上的炮壘。

  工兵上校說,赫德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博德上校的部隊所吸引,大軍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過冥河。

  工兵上校說,可赫德人最後還是發現了大營里的異動。

  工兵上校說,然後他炸毀了浮橋。

  工兵上校又沉默片刻,繼續說,但他炸毀浮橋,不是因為赫德人看穿了大營內的虛實,而是一開始,就定好了計劃,只要大軍撤過冥河,就立刻毀了浮橋。

  工兵上校紅著眼圈,說,斷後的部隊不知道這件事,博德上校也不知道,他們註定沒法過河,博德上校沖向高地時,就已經被拋棄。

  工兵上校說,當他點燃引線的時候,他看到炮壘燈火通明,赫德人的騎兵將高地團團圍住,博德上校和他的部下們還在廝殺,戰鬥還在繼續————

  但是————

  但是————

  工兵上校已經泣不成聲。

  台下,安娜擔憂地看向溫特斯。

  溫特斯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他只是抬頭看向大教堂的穹頂,太陽透過拼色窗灑下點點斑駁。

  他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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