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狐鼠遊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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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9章 狐鼠遊戲(十一)

  [西格弗德]

  [楓石城軍官學院]

  即使早有準備,可當西格弗德真的面對楓石城陸軍學院全體師生時,他的內心還是被某種難以言說的不真實感所占據。

  這種不真實感,最初源自「貓要給老鼠上課」的荒誕,但很快就被另一種來源所取代那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

  西格弗德不敢相信,在如此艱苦、匱乏的條件下,叛軍居然還在堅持辦學。

  「楓石城陸軍學院」、「帕拉圖陸軍學院」、「聯盟第二陸軍學院」,乍聽之下,像是什麼了不得的學府,實則只是四間做教室的木刻楞小屋,以及兩排當宿舍的、比教室還簡陋的板房。

  第一次踏出囚室時,西格弗德還以為自己誤入了哪處伐木營地。

  同樣是坐落在森林中,與樓宇錯落、秀水環繞的皇家軍事學校相比,帕拉圖叛軍的陸軍學院,根本就是狗舍。

  準確地說,不如狗舍一皇家軍校的校長納瓦爾公爵精心飼養的那些短毛獵犬,至少還有單間;

  而公爵閣下用來裝點辦公室和走廊的雕塑、繪畫,隨便哪一件,都比叛軍那些板房、

  小屋更值錢;

  在帕拉圖叛軍的軍校里,西格弗德甚至找不到第五個四肢健全的教職員—一如果是在皇家軍校,這些缺胳膊少腿的殘疾軍官,根本入不了納瓦爾公爵的法眼。

  單以設施和資源而言,楓石城陸軍學院與皇家軍事學校,一個在泥里,一個在雲端。

  然而西格弗德卻沒法欺騙自己一雖然他不願承認—作為一所軍校,一座傳授技能、灌輸紀律、塑造軍人人格的熔爐,楓石城陸軍學院比皇家軍事學校更稱職。

  沒有華服、沒有舞會、沒有繁瑣的禮儀規矩;

  沒有隻存在於章程里的平等、更沒有比破產騎士的兒子享受更多平等的公爵的兒子;

  一切無意義的、世俗的、分散注意力的東西,在叛軍的學校里都不存在。

  這裡更像是一間修道院,而且是苦行僧的修道院,只是用學習替代祈禱、用訓練替代苦修,一樣的虔誠、一樣的專注。

  尤其是當那個老瞎子神采奕奕地講起他的「小伙子們」是如何親手從森林中將這間修道院一點一點開闢出來時,老瞎子臉上那不加掩飾的自豪感,令西格弗德心中的不真實感愈發強烈。

  更讓西格弗德感到不真實的,是人。

  當他站在叛軍全體師生面前,迎上老瞎子口中的「好小伙子們」清澈的目光時,他感到了一陣恍惚和暈眩。

  那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得到自己的團的時候。

  那個新組建的步兵團里,也塞滿了這麼多目光清澈的小伙子們。

  那些被不公平地從各個村社中被徵發的小伙子們;

  那些還沒擺脫平民身份的小伙子們;

  那些還不明白二十五年的服役意味著什麼的小伙子們;

  那些還沒意識到自己既無機會娶妻生子、也無回歸社會的可能、只能在皇帝的軍隊中度過一輩子的小伙子們;

  那些最終都死在達爾馬提亞的群山中的小伙子們。

  他們也是這樣看著他的。

  西格弗德心中響起馬維醉醺醺的聲音:「戰爭就是要把最好的人們,用最可恥的方式浪費掉。」

  他心中原本占據主導地位的「要給陛下添點亂」的叛逆衝動,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幼稚、無比可笑。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同情。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和他的小伙子們一樣好的小伙子們,如果不出意外,遲早都會死在皇帝的劍下。

  而取走他們性命的那柄劍,不出意外,就是他。

  當「敵人」以一條條鮮活生命的形式出現在西格弗德的面前時,當那些正注視著他的面孔與記憶里的面孔重合時,某種沒由來的彆扭感令得西格弗德胸口發堵。

  這時,馬維的聲音又一次在西格弗德心中響起,曾經的戲謔和瘋話,如今聽來竟是字字珠璣的忠告:「不要太了解你的敵人,西格弗德,否則你會無法繼續與他們為敵;」

  「也不要思考人生的意義,當你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時,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就在西格弗德還在失神時,約翰·傑士卡已經走上講台,為西格弗德做開場白。

  「全體起立,」台下響起一聲尖利的口令,席地而坐的學員們站了起來,整齊地像一個人的影子,「敬禮!」

  黑暗中傳來齊刷刷的敬禮聲。

  傑士卡一絲不苟地抬手回禮。

  「坐,」傑士卡向黑暗中揮了揮手。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落座聲。

  等到會場重新安靜下來,傑士卡緩緩開口:「召集你們來此的目的,各教官已經提前傳達,我就不再廢話。

  「你們一定很好奇,也很不理解,堂堂帕拉圖陸軍學院,為何要請一個帝國人來授課,難道帕拉圖無人?」

  「是的,」傑士卡停頓了一下,「確實沒人。」

  會場安靜得像深水潭。

  傑士卡繼續道:「誠實地說,我們帕拉圖陸軍學院,既不夠資格以帕拉圖冠名,也不配被稱為學院,就和陸軍沾了個邊。

  「軍事決議會只給了我們一塊帕拉圖陸軍學院的招牌,錢,很少,教材,沒有,場地,就批了這片林子,而老師,都是像我這樣的殘廢。

  「這樣的條件,能培養出什麼人才?

  「沒能爭取到更多的資源,是我這個校長的失職,我愧對你們。」

  言罷,傑士卡鬆開了講台,推開了勤務兵伸來的手,顫顫巍巍地往外走了一步,向著台下鞠了一躬。

  會場現在比剛才還安靜,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只能聽見樹葉在沙沙作響。

  約翰·傑士卡沉默良久,再次開口時,居然是在誇獎:「你們是我見過最好的學員,你們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生死的考驗,受過戰火的錘鍊,在成為一名學員之前,你們已經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了,從這一點來說,你們遠勝我當年,遠勝蓋薩·阿多尼斯和斯庫爾·梅克倫當年,遠勝每一個聯盟陸軍學院的畢業生當年。」

  但是接下來,約翰·傑士卡又毫不留情地開口:「可是,一個合格的軍人不一定是一名合格的軍官,成為一名軍官意味著你們不僅要對自己和上級負責,更要對你們的部下們負責。

  「你們的判斷,將會決定很多人的生死,這是一份無比沉重的責任。

  「然而很不幸,按照聯盟陸軍學院的標準,你們沒有一個人是合格的。

  「有很多知識,你們還需掌握,有很多技能,你們還沒熟練,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也沒有條件了。

  「這所謂的軍校能給你們的,或許只有一紙文憑,和一個軍官的身份。

  「剩下的,只能由你們自己在實踐中學習。

  「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在你們走出校門、開始決定他人生死前,儘可能讓你們多學到一些東西。

  「哈蘭伯爵閣下是擊敗世界之恐怖之人,是普世世界最優秀的軍事藝術家之一,雖然他是我們的敵人,但這並不妨礙你們學習他的本事。

  「或者說,你們本來就該學會如何從敵人身上學習。

  「今日也許是你們此生僅有的聆聽當世名將教誨的機會,無論伯爵閣下講了什麼,認真聽,或許能讓你們受用終生。」

  開場白結束了。

  西格弗德看著老瞎子由勤務兵攙扶著離開。

  輪到他登場了。

  他走上吱吱作響的講台,注視著台下的學員們。

  台下的學員們也回以好奇、探究並且略帶敵意的目光。

  沉默地對峙了許久後,西格弗德終於開口了。

  「我是西格弗德·德·哈蘭,」他說,「今天我沒什麼想說的。」

  說罷,他轉身就下了台。

  出乎西格弗德意料的是,在他身後響起的命令是————

  「鼓掌!」

  轟雷般的掌聲在西格弗德身後響起。

  更讓西格弗德感到驚訝的是,那個老瞎子對於他的「違約」,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反而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什麼時候你準備好了,」老瞎子說,「再告訴我吧。」

  「把你們的教材拿給我,」西格弗德回答。

  囚室內,西格弗德翻看著楓石城陸軍學院的教材。

  「教材有點太老了,像二十年前寫的,怎麼還在教軍團和大方陣的編組?」西格弗德嫌棄地問,「你們就沒換過教材嗎?」

  「這些是我們默寫出來的聯盟陸軍學院的教材,」傑士卡回答。

  「那聯盟陸軍學院也不怎麼樣,虧皇帝還將你們視為大敵,乾脆抱著內德·史密斯的遺產入土好了,」西格弗德冷笑,「誰還在用軍團」打仗?五千人的編制,不覺得有點太小嗎?」

  「從最近幾場會戰來看,」傑士卡坦然承認,「軍團的編制已經有些落伍。」

  「不是有些落伍,而是早該被淘汰,」西格弗德繼續翻著教材,「你的學員們學到哪裡了?」

  「各人有各人的進度。」

  西格弗德聞言挑起了眉,譏嘲地哼了一聲,問,「那個拿漁網暗算我的傢伙,他學到哪裡了?」

  「侯德爾嗎?」傑士卡居然嘆了口氣,「他還在認字。」

  西格弗德怔了片刻,抖著手裡的書,問:「那你讓他學這東西,他能學懂什麼?!」

  「那您有什麼好辦法?」傑士卡問。

  老瞎子的話很像是挑釁,但幾日相處下來,西格弗德已經大致摸清了老瞎子的脾氣他是真的在誠心請教。

  「先把字認全吧,」西格弗德冷冷地回答。

  「我也是這樣想的,」老瞎子點頭。

  「這又是什麼?」西格弗德又從教材堆里拎出一本小冊子,皺著眉頭念出了名字,「《遠東地理》?」

  「這本教材是我們自己編的,」傑士卡頗為自豪,「由溫特斯送來的馬泰奧·科納爾的遠東見聞錄,和我自己的回憶錄整理而來。」

  西格弗德翻開《遠東地理》,只看了一眼就險些被驚掉下巴,他還以為書名里的遠東是撒拉森人的土地,沒想到居然是季風大陸。

  西格弗德詫異地問:「怎麼是季風大陸?你們還要去季風大陸打仗?」

  「暫時沒有這個計劃,」傑士卡回答。

  「那你教他們這東西幹什麼?」西格弗德快要被氣笑了,「季風大陸的風土人情對於你們在兩山狹地的戰爭有什麼用?」

  「沒有直接的用處,」傑士卡認真地說,「但是了解季風大陸的存在、了解世界並不只是兩山狹地一隅這一事實本身,很重要。

  「總有一天戰爭會結束的,這些孩子們要回歸軍隊之外的社會。即使戰爭不結束,在某一個時間點,他們也必然會離開軍隊。

  「到那時,我們希望他們是健全的公民,而不是一件只知道殺戮的工具。

  「我們這些聯盟陸軍學院的畢業生,就是在軍隊生活太久了,從很小的年紀開始,就進了軍校,以至於在軍隊之外無法生存。

  「我不希望我的學生們也這樣,一個合格的聯盟軍人,應該首先是一個合格的公民,而不是反過來。」

  西格弗德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你們還指望著能活到戰爭結束嗎?」西格弗德問,「還想過上和平的日子?」

  「要不然呢?我們為什麼而戰?」傑士卡回答。

  「我認為,你們為戰而戰,內心深處,你們盼望著戰爭永不停息,」西格弗德說,「因為我在這裡沒有看到任何所謂的公民教育,我只看到了一間傳授戰爭技藝的修道院,和一群專注於戰爭技藝的苦行僧。」

  「苦修和公民教育並不矛盾,公民教育內容少,是因為我們的物質條件太匱乏,如果可以的話,我有很多東西想教給他們——但不是沒有,」傑士卡頓了一下,「你手裡的那本《遠東地理》就是。」

  「畢竟,」老瞎子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公民教育的核心就是那些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的東西。」

  「公民?」西格弗德在心中默念,這個上古共和國就存在的詞彙第一次變得如此陌生。

  帝國是沒有公民的。

  「有趣的觀點,」西格弗德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這是溫特斯·蒙塔涅的話,」傑士卡說,「我只是引用而已。」

  「溫特斯·蒙塔涅是個什麼樣的人?」西格弗德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對於這個西格弗德隨口一提的問題,傑士卡卻思考了很久。

  「是個————」傑士卡少見地猶豫了,「是個和你很像的人,一樣年輕,一樣才華橫溢,但也有很多不像的地方————」

  「哦?都有哪裡?」

  老瞎子「看著」西格弗德,緩緩回答:「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西格弗德仿佛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在胸口。

  「是嗎?」他用嘲弄的笑聲維持著自己的尊嚴,「我倒是想見見他了。」

  「會有機會的。」

  「你走吧,」西格弗德趕人了,「我要休息了。」

  「好,」傑士卡乾脆地起身,摸索著往屋外走。

  「多送點紙筆給我。」

  「沒問題,但可以問你要做什麼嗎?」

  「讓你們開開眼,看看皇家軍事學校是怎麼編課本的,」西格弗德躺回床上,打了個哈欠,「你們的教材太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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