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新娘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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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相談甚歡。

  可就在扶翊答應要帶她去放紙鳶的時候,她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扶翊心中難免有些失落,但卻比去年少了些不安。

  她應該還會再一次出現吧。

  這麼想著,他還是沒有去放紙鳶。

  他去市集上買了一隻做工精巧的紙鳶,一直放在自己的書房內,等著她再一次出現。

  她消失的這段時間裡,扶翊在準備科舉之餘還去學了民間俗語。

  她說的是民間俗語,要是學會了這個,或許能更方便與她溝通。

  一切又是按照長輩們料想的那樣發展,他即將踏入朝堂,成為家族的第一個文官。

  但扶翊萬萬沒有想到,他那遠在邊疆的父兄們卻出了意外。

  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家裡哭聲一片,幾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中。

  他根本來不及難受。

  死去的父兄、叔伯要安葬,葬禮要籌辦,要應對前來悼念的親友或帶著詆毀之言的人……

  扶翊麻木地奔走應對,卻在快要崩潰之時忽然聽見了一聲極低的輕嘆。

  她來了。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無法言說的悲傷,安靜地陪著他應對了白天的一切,又在他一人獨處時溫柔地開導他,借著之前的紙鳶約定,讓他釋放自己的情緒。

  她的確是一位仙人。

  一位很好的仙人。

  還說要祝他百戰不殆,逢凶化吉,福壽綿綿,所願皆成。

  放紙鳶的約定到底還是沒能實現。

  她又消失了,而扶翊也奔赴了戰場。

  身後沒有無數雙手繼續推著他走了,那條康莊大道也開始坍塌破碎。

  為了家族,他選擇了另一條從未走過的道路。

  他跌跌撞撞地在邊城中成長,還未替父兄報仇,卻陷入了一場絕望的困境之中。

  就在扶翊茫然之時,她又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了。

  她提出了很多的可行的策略,像是親歷過戰役一般。

  扶翊的心因為她漸漸安定了下來。

  他是無措的紙鳶,被風無情戲弄,而她是那根牽引著他的線,讓他反而借著這股風直上青天。

  她消失後,他也成功脫困。

  就在步入正軌後,扶翊卻又在偶然間得知了父兄們戰功赫赫背後的醜陋真相。

  他不想去相信,但事實卻讓他不得不信。

  信念在此刻崩塌。

  他吃過父兄作惡所結成的果實。

  他是共犯。

  他同樣有罪。

  扶翊因為這滔天大罪而寢食難安時,它又一次出現了。

  她每一次出現的時機都很巧。

  只是放紙鳶的約定還是沒有完成。

  扶翊繼續贖罪,替父兄贖罪,替自己贖罪。

  這幾次下來,扶翊也摸清了她出現的規律,基本上都是隔一年後再次出現。

  可這次卻出現了意外。

  一年後,她沒有出現。

  兩年後,她還是沒有出現。

  是啊,像他這種罪孽深重的惡人是不配得到仙人的垂憐的。

  但這幾年戰役中,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屢戰屢勝。

  她消失的這三年裡,扶翊成功地護住了邊疆的百姓,也將所有罪惡都暴露了出來。

  他在漫天的謾罵聲中鬆了一口氣,卻仍不得不得安寧。

  他在戰爭殺戮中也漸漸變得麻木。

  就在他試圖射死戎狄首領的時候,她又出現了,又一次幫助了他,也又一次消失。

  那個放紙鳶的約定,每次都陰差陽錯地未兌現。

  他念著這個約定,在貧瘠的邊城裡學會了如何做紙鳶,並做了一屋子的紙鳶。

  本以為這一屋子的紙鳶都不會被她看見,但她又以一種看不見的狀態出現了。

  放紙鳶的約定終究還是兌現了。

  看著空中的紙鳶,扶翊鬆了一口氣,卻又莫名有了些不安。

  他的不安是對的。

  扶翊沒有想到天災居然會如此可怕。

  他好不容易打造出的安樂之城變成了煉獄般的存在。

  他因此奔走忙碌,爭取將邊民安排妥當,卻沒想到疫病突然在睢城爆發了。

  為了其他邊城百姓的安危,他不得已關閉城門,將自己連同那些病患一同被鎖在這。

  在知曉父兄過錯之後,扶翊就下定了決心,要用一生守護著這裡,與邊民共存亡。

  只是他還是低估了人性。

  被飢腸轆轆的病患們包圍時,扶翊是錯愕的。

  他想與他們說,他這幾天一直在翻找方志醫書,也在以身試藥,爭取能快速消除疫病。

  可在那一雙雙冒著綠光的眼睛中,扶翊忽然明白這些人是聽不進去這些話的。

  他們想吃了他。

  他的確能夠反擊,卻聽見了他們又說起了父兄的過錯。

  是的,他有罪。

  他間接害死過他們的親朋好友,讓他們的親朋好友變成了戎狄的盤中餐。

  扶翊想,這是因果報應。

  他沒有反抗,倒在了那個院子裡。

  最先吃的是腹部和大腿。

  很痛。

  他們的刀工很差,還碰到了打仗時落下的舊傷。

  扶翊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他看著漫天的落葉,又想起了被她吹得起起伏伏的那片葉子,忍不住又揚起了笑。

  她會來嗎?

  但他不想她來了。

  這個場面太過血腥了,會嚇到她的吧。

  他只是有些遺憾。

  那麼多紙鳶呢,可她只放飛了其中一個。

  扶翊靜靜地感受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最後一眼留給了那滿室的紙鳶。

  他在沉沉的睡意中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好像還不知道她的名諱。

  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

  他中途似乎還做了斷斷續續的夢,夢見災難過後有人收了他的屍骨,夢見有人在給他上香……

  他在這些夢境中忽然聽見了另一道空靈威嚴的聲音。

  這個聲音在問他,是否願意成神。

  扶翊問,他的罪惡是否被洗清。

  這個聲音答,是。

  扶翊想了想,還是選擇了答應。

  她說她是天上仙,如果成了神的話,或許就可以找到她了吧。

  他終於從這長久的睡眠中醒來,醒來後卻看見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他在天地間不斷尋找,卻依舊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他只能做到只有等待。

  可他一直等,等到自己被迫沉眠,卻依舊沒有等到她。

  失去了信仰與供奉,他又變成了死去的那副模樣。

  沉眠、被喚醒、跟隨……

  扶翊徹底恢復記憶的時候,禹喬的身體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看著神力恢復、樣貌如初的扶翊,她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好久不見啊,扶翊」。

  他陪著她度過了最後三日。

  第一日,他陪著她去給她的母親蘇慧掃墓。

  禹喬說,之前她帶他來見蘇慧的時候,蘇慧差點昏死過去。

  第二日,她陪著他去了睢城舊址。

  過去荒涼貧瘠的地方變成了一座鬱鬱蔥蔥的山。

  禹喬說,難怪她結了契後,會覺得他的神像看著有一種親切感。

  第三日,陽光普照,春風和煦,他們找到了一片空地,放飛了一隻老鷹形狀的紙鳶。

  「這才是真正完成了約定。」虛弱的禹喬枕在他肩膀,這樣說道。

  扶翊也點了點頭,聽著她的呼吸聲越來越輕,也聽見了身後的啜泣聲。

  她的友人們都躲在後頭哭泣。

  禹喬說她不是仙,可她說的那些祝福語還是都一一兌現了。

  他的確百戰不殆,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又在死後成神,也算得上是福壽綿綿。

  他曾有三願。

  一願邊疆戰役結束。

  二願睢城災害結束。

  三願能夠與她相見。

  明明所願也算皆成,可為什麼還是那麼難受?

  除卻懵懂失憶的那幾十年,他真正與她相處的日子也就這三日。

  那個陰差陽錯結下的契,她終身未解除。

  她還是他的妻。

  她死後,他的記憶與神力又開始慢慢消退了。

  時而沉眠,又突然甦醒。

  他茫然地發現自己的身旁躺著一個白骨骷髏架,只記得這具白骨似乎是他很親密的人。

  失憶的他背著這具骷髏,抱著一塊無字的牌位,在這片陌生的大陸上繼續行走。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隱約想起身後背著的白骨是他的娘子,記得要給娘子曬太陽,記得要給娘子穿好看的衣服,記得要帶著娘子去放紙鳶,還要給她買很多好吃的。

  雖然他的娘子吃不了那些東西。

  但沒關係,他會替她吃掉的。

  然後,再繼續背著她去找另一個能放紙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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