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貴族學院番外·無字情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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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無法遮擋太陽的光輝。

  自從簽下那條協議後,時鐸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受苦修觀念影響,他的莊園並不精美,室內空間風格都是極簡的路線。可當禹喬帶著一大堆東西搬進來後,這個可以說是樸素的別墅仿佛迎來了它的新生。

  雪白的牆體貼上了復古風的玫瑰花紋壁紙,暗沉的黑色落地窗簾換成了如海浪般碧藍的紗簾,上面還繡著活靈活現的赤紅金魚,白色蕾絲邊是雪白的浪花。有風吹過,陽光下的紗簾還會折射出粼粼的光。

  他在看窗,感覺是在看窗外重重山巒後的海。

  「好看吧。」

  禹喬與他坐在一個面向大廳落地窗的沙發上。

  他們好像坐上一條通往大海的船,看上下一色、雲水共融,看水鏡雙影,靜影疊合。

  她的語氣很得意,指著一條在風中遊走的「小金魚」:「瞧,點睛之筆。」

  「是的,」時鐸的思緒從水中雙影纏融的想像中狼狽逃離,不敢看她,「很好看。」

  「那我可不可以把客廳的燈也換了?」她興致勃勃道,「我在網上看到了一盞吊燈,特別好看。」

  時鐸喜歡看見禹喬開朗的模樣:「好。」

  得了他的准許後,她就毫不顧忌地改造著她的新家。

  莊園裡的東西越來越多。

  漆黑的樓梯角落裡出現了一樹鈴蘭花夜燈,光禿的牆壁上多出了好幾張濃墨重彩的印象派油畫,冰涼的地板上也鋪了一層繡著纏枝蓮紋的灰藍色地毯。

  時鐸剛從外面回來,就看見他名義上的妻子穿著鈷藍色衣裙,摺疊的裙擺間可以看見青色的花紋。

  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看見他回來,突然笑著朝他跑來。

  時鐸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變成了一個身體健康的正常人,可以張開雙臂,笑著將朝他跑來的妻子緊緊抱住。

  他會親吻她的髮絲,在她的耳邊訴說著這一天的思念。

  手剛想抬起,又很快克制地收回。

  他悲哀地想,他不能這樣。

  禹喬也沒有跳到他的身上。

  她很有方寸地停在了他的面前,保持著正常的社交距離,笑容輕鬆:「剛好你來了,過來幫我個忙。」

  原來,她購置了許多彩珠與各色寶石,想要做出個珠鏈,掛在她三樓的房間裡。

  「好。」時鐸根本無法拒絕她。

  明知道這樣舉動和當初的設想發生了偏差,可當她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腦中的感性早就蠶食掉了理性。

  不能再這樣了。

  當他打破了自己原定下的規則,走進了屬於她的領地,將那串彩色的珠鏈掛上時,時鐸這般想到。

  他開始把一些皇室活動交於她處理,又讓徐明庭陪著她一起去,也讓媒體那邊重點宣傳禹喬。

  這世界上的惡人太多。

  她過於突出,有的是人想要把光采奕奕的她拉入泥潭中。

  越多人關注她,她越安全。

  她可以憑藉自己在民眾中的巨大聲望威懾那些不安好心的目光。

  還有徐明庭。

  徐明庭家世底蘊足,能為她提供助力。

  徐明庭是他為禹喬精心挑選出的完美丈夫。

  至少,徐明庭不會像他一樣早早離世。

  時鐸安排好一切。

  他默不作聲地遠離,又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時鐸使用苦修帶的次數越來越多,使用時長也由一個小時延長至兩個小時半。

  他想借痛苦拔去愛意,卻又在痛苦中加深對她的愛。

  愛意無法根除。

  更讓時鐸絕望地是,他無法平靜地死去。

  愛欲讓他無法毫無顧忌地死去,他開始貪戀起了與禹喬相關的一切。

  時鐸抬手摸了摸臉,才發現他的臉已經濕潤一片。

  他蒼白著臉,從床上坐起,又一次熟練地給自己束上了苦修帶。

  雙重的疼痛讓被愛欲與生欲摧毀的大腦逐漸清明。

  時鐸虛弱地從走回到桌椅上,從抽屜中取出了嶄新的信紙。

  這封信必須完成。

  他的身軀愈發虛弱。

  他無法保證自己這一次睡著後是否能夠如往常般正常甦醒。

  他不敢賭。

  此刻已是黃昏,世界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琥珀。

  時鐸看向窗外與霞光相映的梧桐樹。

  遍地黃葉,再無她的身影。

  如果他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與她在黃昏梧桐下第一次相遇,他該如何與她搭話?

  他會拿著當天的報紙,假模假樣地坐在她對面的長椅上,像一個很有文學底蘊的紳士,給她留下一個好的印象。

  他會找準時機,收好報紙,按下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走向她。

  他會向她微笑,伸出有力結實的手:「禹喬,你好,我是時鐸。」

  時鐸知道他該如何去寫這封信的開頭了。

  但在寫信前,時鐸覺得還是得再一次扣緊苦修帶,防止他又受了感性的影響,流露出對她的在乎,讓她在意,讓她不舍。

  他不能寫愛。

  他早就給禹喬寫了一封無字的情書。

  這封無字情書書寫在財產分配的合同中,書寫在她臥室門口彩光閃爍的珠鏈上,書寫在了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里。

  只是他還是不想被人遺忘,沒忍住又在信的結尾寫了自己的名字。

  或許,她可以在不悲傷的情況下記住他。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他沒有想到禹喬會先選擇席源。

  這種超出他安排的事讓他對席源產生了一種類似於恨的情緒。

  憑什麼?

  憑什麼他是特殊的?

  支開徐明庭後,他躲在休息室里使用苦修帶,痛苦地想著。

  如果他足夠卑劣,那個吻也可以落在他的唇上。

  他可以用上百種方法能讓禹喬永遠記住他。

  但這會讓她痛苦。

  如果人的一生註定要承受痛苦,在痛苦中完成靈魂的救贖,那就讓她的原罪與此生的痛苦都由他來一併承擔。

  反正,他已經習慣痛苦。

  壓下了灰暗的心思,時鐸想保持理智,與她在車上談論他的安排。

  她看出了他的困意,貼心地讓他先休息。

  這一閉眼,再一次睜眼卻是在一個多月後。

  他奇蹟般地沒有死去,聽著他的心上人坐在他的病床邊講著故事。

  他藏掖著的愛意被那封信與時莘暴露。

  她給了他一個乾淨的吻。

  這個吻打破了他們之間刻意保持的距離。

  出院那天,禹喬對著他伸出了手:「親愛的丈夫,我們回家吧。」

  時鐸懷疑或許他早已死在了病床上。

  眼前的一切只是他死前的幻想。

  不然,為什麼會那麼幸福?

  「好。」他也向她微笑,親昵地挽起了她的手。

  這次甦醒後,時鐸的身體要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關於他的逃避,她是這樣說的:「時鐸,不要小看我哦,我可是超級無敵霹靂厲害的青春無敵美少女戰士。」

  他們從虛假的夫妻變成了真正的夫妻。

  時鐸學會給她梳頭編發,她也教會他如何接吻。

  「還是跟你接吻舒服點,」她抱怨道,「席源每次都很緊張。」

  或許,尋常的丈夫會氣憤妻子的不忠。

  可她的不忠反而讓他更加安心。

  他很高興有人會在他逝世後代替他照顧禹喬。

  時鐸繾綣地吻了吻禹喬的眉心:「喬喬,是我身體太差了。」

  他糟糕的身體讓他在愛欲行為中只能選擇溫和的細水流長,且由禹喬完全主導。

  時鐸用從死神那偷來的時間提前完成了下輩子的心愿——與禹喬手牽手一起在黃昏下散步,從夢中醒來就可以看見沉睡的她,吃著她不想吃的剩飯剩菜,在親吻中訴說著自己的愛意,與她十指緊扣去探望他的母親和她的長輩……

  時鐸曾經以為控制欲望就可以獲得平靜面對死亡的能力。

  可他放縱愛意與禹喬一起度過了七年幸福時光後,瀕臨死亡的他躺在愛人的懷裡卻沒了之前對死亡的恐懼。

  他已經很滿足了。

  唯一後悔的是,他沒有寫下一封真正的情書送給她。

  不控制欲望的後果是他的愛意愈發濃烈,以至於覺得文字匱乏,無法將自己的感受準確表達。

  時鐸很平靜地接受自己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地流逝。

  祛除死亡陰影的是愛啊。

  粘稠的黑血從嘴角流出,他努力擠出微笑,拒絕了未完成的最後一個吻。

  「我已經弄髒了你的衣服。」他笑道,「所以,還是不要弄髒你的臉了。」

  「禹喬,」時鐸掙扎著,喘著氣,給這個世界留下了最後的一句話,「別挑食。」

  這一次的災區慰問,禹喬本不想讓身體虛弱的時鐸參加,可他卻堅持要與她同行。

  或許,他隱約猜出了自己的死亡時刻,想要用那最後一點時光與她一起度過。

  「哪有這樣的?」禹喬沒有親吻他的唇,而是將吻落在了時鐸冰冷的額頭上,「好歹也給我留一句告白的情話啊。別挑食算是什麼情話嗎?」

  這是她少有的一段短暫婚姻,婚姻斷續的原因還是喪夫。

  她卻在這段短暫的婚姻中接受了一次死亡教育。

  有人用他的生命告訴她如何看待生命,又有人用他的死亡告訴她如何面對死亡。

  「我以後不挑食了。」

  她在時鐸的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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