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與神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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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最後幾縷暖風,卷著雕零的槐花氣息,悄然溜走。空氣里那份屬於暮春的慵懶燥熱,不知不覺被一種更沉滯的濕悶取代。

  接連幾日,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醞釀著遲遲未落的雨。人們額角滲出的汗珠,不再輕易被風吹乾,而是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意。

  轉眼間,時間來到6月7日,華夏第十五屆棋聖戰五番棋第三局比賽日。

  傍晚五點半,棋聖戰第三場的舉辦地東江中心,東江之錦酒店的棋手休息室內。

  此時棋聖戰第三局方才結束不久,巨大的落地窗外,浦江奔流不息,江面反射著落日的餘暉,有些晃眼,氣氛卻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剛剛回到休息室的雷歧一副如釋重負,只不過帶回來的卻並不是好消息:

  「……抱歉啊,爸,媽。

  「這回棋聖戰,一盤都沒能贏下來。」

  小雷九段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對在此守候多時的父母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正如雷歧所言——就在不久前,他剛剛連續第三場負於自己的那位同齡勁敵,也以0-3的總比分將持有兩年、象徵著華夏領軍地位的【棋聖】頭銜交了出來。

  當世第一人芮昭拿下個人的第三個、也是份量最重的一個無限制頭銜,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棋聖】頭銜的第四位持有者。

  對於這一結果,華夏、乃至世界棋壇上下皆認為是水到渠成。在此等候兒子歸來的夫婦二人也早有心理準備。

  「……沒事兒子!我覺得你這幾盤已經下得很好!

  「主要還是現在的芮昭確實強得太不講道理了!」

  雷競鳴上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渾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至於丟頭銜的事兒嘛……我是覺得【棋聖】咱拿過一次、過了把癮、就心滿意足挺好!

  「咱家現在啥也不缺,錢也完全夠用!你世冠有過,領軍當過!比老爸我強到不知道哪裡去了!也沒必要非得天天占著這【棋聖】!非要說的話……

  「就是要能回頭再找機會終結次農心杯,那就徹底圓滿了……」

  「……」

  「嘖!你個老東西在這瞎說什麼吶?!

  「兒子農心杯都有七連勝了!怎麼還在這吹毛求疵!」

  眼見兒子臉上的表情略略有那麼點不自然,秦驍雪帶著點嗔怪,一把將身旁口無遮攔的丈夫推開,轉而又看向兒子道:

  「兒子,別聽你爸的!

  「農心杯盡力就行,不要想那麼多!」

  「啊,農心杯還是想努力的!」

  雷歧看向母親,臉上緩緩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畢竟……

  「也不能總把擔子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啊!」

  秦驍雪的心微微一動。她聽出了兒子這句話里似乎帶著一點點弦外之音——那似乎並不僅僅有對棋壇責任分擔的感慨。

  她看著兒子年輕卻已顯沉穩的側臉,試探著輕聲問道:

  「那……其他方面呢?」

  「其他?您是指……唔!」

  雷歧有點不解地下意識地重複了半句,隨即像是被點醒,瞬間明白了母親這含蓄問話背後所指的「其他方面」是什麼。

  他的臉頰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微紅,隨即化為一絲無奈的苦笑:

  「……也一樣!

  「即便贏不了她,也爭取努力多在她眼前晃晃,看看能不能熬到個機會吧!」

  「嗯,就是這樣!」

  雷競鳴完全沒參透妻兒剛才那番對話里隱藏的暗流,只覺得兒子在棋上的鬥志未減——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雖然現在想贏芮昭確實比較難,即便機會渺茫也不能就這麼放棄!

  「聽說那個林睿昕現在都還在天天卷,就等著能贏芮昭一盤!我兒子怎麼能比他還差……呃,老婆……

  「你朝我翻白眼乾嘛啊?!」

  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的秦驍雪深深吸了口氣,正準備開口訓夫,一旁的雷歧卻先一步接過了話頭:

  「嗯嗯,老爸你說得是!我總不能……

  「比一把年紀的林睿昕還差吧?」

  …

  …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與此同時,大京市龍驤勝景別墅小區,林睿昕的家中。

  在聽完尚朝天電話里剛剛說完的話後,本來正在電腦前復盤比賽的林睿昕通話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

  那頭尚朝天明顯被林睿昕的語氣弄得有點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組織語言說道:

  「……呃,我、我意思是,芮昭她就在我邊上。

  「我剛和她聊了聊你最近的情況,覺得你倆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還是找個機會和解最好!

  「她說如果你覺得需要她幫忙給個台階的話,她願意在正式比賽里輸你一盤,但需要確認是你自己本人的意思,所以我給你專門打了個電話……」

  話音落下後,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林睿昕自己驟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那頭的尚朝天似乎明顯感覺到了電話這邊的氣壓驟降,忙繼續試圖勸解道:

  「……我、我的初步想法是,實際上你倆也不是有什麼真沒法調和的矛盾,芮昭她也不需要你道歉。

  「要麼就順著芮昭給的這個台階……」

  「老尚你特麼在說什麼屁話!!」

  林睿昕霍然從椅子上站起,椅子腿在昂貴的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房間主人的吼聲震得書房仿佛都在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鋒般尖銳:

  「什麼叫『她幫忙給個台階』?!!

  「勞資要的是她的可憐嗎?!!」

  電話那頭的尚朝天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徹底震懵,只聽見話筒里林睿昕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更加刻薄,明顯帶著一種被深深侮辱的瘋狂暴怒:

  「勞資要的是讓她啞口無言、徹徹底底地敗在我手上!!讓她看清楚,什麼叫庸才和天才的差距!

  「你特麼就別在那假惺惺裝什麼好人了……叫她給我等著!!!」

  最⊥新⊥小⊥說⊥在⊥⊥⊥首⊥發!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後,他甚至不給尚朝天任何辯解或安撫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隨即將手機砸在了一旁的書桌上!

  「哐當」一聲巨響!書桌上正在復盤的棋局被砸得棋子四散飛濺,叮叮噹噹滾落一地,書房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

  足足過了半分鐘,林睿昕胸口劇烈的起伏才緩緩平復下來一些。他看著書桌上的一片狼藉,散落的黑白棋子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不過……他人的嘲笑他都已經全不在意了,何況是這種獨自一人的小小狼狽?

  華夏前棋聖緩緩彎下腰,開始一粒一粒,仔細地將那些散落的棋子拾起。

  五秒。

  十秒。

  不到半分鐘,書桌恢復了原狀。散亂的棋子被分好類,棋盤重新規整回他剛剛在復盤研習的局面。

  林睿昕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棋聖戰第三局的棋譜上。臉上的暴怒和失控如同落潮般退去,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仿佛剛才那個對著棋協主席咆哮、砸手機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拉過椅子,重新坐下,重新將自己的全部心思沉浸於棋局當中。

  節奏,恢復了。

  儘管和芮昭勢同水火,但純粹以盤內最客觀的角度來看,當世昭君的實力之強,是林大網紅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

  王中王賽,棋聖戰……芮昭連續六盤慢棋迎戰雷歧——那個被公認為當世第二、唯一能稍微靠近她的存在,竟然未失一盤!

  要知道,今日之雷歧,早已不是前些年在柳世賢面前那個稍顯稚嫩的「萬年老二」,實力的進步肉眼可見。

  今年以來,除了對陣芮昭,他也僅僅只在世界最強棋士戰上輸了兩盤而已——其中一局還被普遍猜測帶有某種戰術性放棄的可能——其餘全勝!

  論綜合實力,眼下的雷歧絕對已經在巔峰柳世賢之上!

  可就是這樣一個放在以往任何時代都足夠稱雄的頂級王者,在芮昭面前,竟被硬生生打出了十三連敗!被牢牢壓制到幾乎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連續拿下國內前二賽事的冠軍,再結合之前的世賽四連冠偉業,當世昭君的聲勢達到極盛!已經開始有聲音認為,芮昭有很有可能會挑戰歷史最佳!

  不過……眼下的林睿昕已經不會再為對方染指自己曾經最引以為傲的頭銜的事情而大驚小怪。

  芮昭很強很強,強到就是完全斷檔的當世第一、是歷史上最具統治力的棋手——這點他早就知道。

  今日三比零奪下【棋聖】,不過是這份懸殊差距的又一次冰冷呈現。

  雖然不得不承認,以自己目前的狀態和芮昭目前的水準相比,差距恐怕巨大得令人絕望,但林睿昕感覺得到,在將自己的一切時間全部投入枯燥到極致的復盤、訓練、研究之後,他的實力確實在以不容否認的速度不斷變強!

  儘管現在他和芮昭間誰進步得更快,這點很要打個問號……

  儘管眼下幾乎所有人都不認為,比芮昭年長八歲、且完全退下巔峰的他還有機會給昭天后造成任何麻煩……

  他依然堅信著一個最基本的邏輯:

  只要他的大腦還能思考,他的手還能落子!

  只要他還在呼吸,還在竭力地、榨乾最後一絲潛能地去下!

  那麼就絕對還有機會!

  或許,一個三十歲的棋手,確實難以撼動二十二歲的神祇。

  而即便再過十年,當芮昭完全退下一線,屆時已經年滿四十、必然嚴重下滑的自己,只怕也完全無法對她構成真正的威脅。

  但……再往後呢?

  當雙方的生理巔峰都開始褪色,當歲月的刻痕深刻在雙方的眉宇之間,當比賽成為純粹智慧、經驗與意志的較量時……

  五十歲與五十八歲之間,誰還能真正斷言,「年輕」一方擁有多少決定性的優勢?

  沒有絕對的答案。

  說到底,圍棋還是看的積累與堅持!

  那麼……他需要做的事情就變得無比簡單……

  就是將自己接下來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除了保證生存最底線的需求之外,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那方寸紋枰之上!

  以此驅動他那公認為歷史最高級別的天賦,去搏得那手刃神祇的機會!

  ——就像當初對方超越自己時所做的那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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