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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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哀怨起來是個什麼樣子?

  鄭媛早上睜開眼睛就嗅到了一股濃厚的哀怨味道,她伸手將一旁的內袍取來隨意的披在身上,床榻上亂成了一灘,公子均在那邊整理自己的衣襟,幾個豎仆給他整理著衣襟和袖口。他渾身上下的哀怨勁頭一直到第二日一早都沒有消散。

  鄭媛最愛做的事,就是撩起熊熊大火之後,躲到一邊看熱鬧。才不管人如何難受,她怕疼,也怕懷孕。所以只能憋著他了。

  鄭媛披著內袍,胡亂將自己衣帶系好,走到帷帳後。伸出指頭勾開帷帳就往外看,見著公子均伸展開雙臂,豎仆們給他整理衣襟。她鼻子動了動,猶豫再三,而是沒有出去了。她這樣子不適合出去見人,而且,她還是有些心虛來著。

  昨天夜裡是用了不動真格的辦法,可惜麼,他已經不是被撩了一回兩回,每次都這樣,她還是有些心虛氣短。

  豎仆給他整理好衣襟,公子均伸手在衣襟上將上頭幾乎見不到的褶皺給撫平了。他揮手讓豎仆退下,自己撥開帷帳,就見到了站在後頭的鄭媛。鄭媛歪了歪頭,神情格外的無辜。頓時所有的哀怨都堵在了喉嚨口,他瞧著她身上除了一件內袍之外,就沒有別的衣物。玉白的腳背就這麼露出裳裾外,他垂首就看到。

  頓時身體裡又有青澀的火苗在深處緩緩舔著骨頭向上蔓延而去。

  他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一步,有些狼狽不堪的轉過眼,生怕再看到什麼別的不該看到的。

  「今日又要出去?」鄭媛問。

  「嗯。」公子均原本側著頭,聽到她詢問,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鄭媛這會長發都披在肩頭,而且還亂糟糟的,清晨醒來,面容總是有不雅的地方,不然女子也不會要趕在夫君醒來之前起身梳妝打扮。就算如鄭媛這樣的美人,額頭和鼻翼兩側都有些亮亮的。

  鄭媛見著他那雙烏黑的眼睛瞧著自己,立刻伸出手,把自己的鼻子給遮了,發現自己額頭還露在外頭呢,連忙另外一隻手把額頭也遮住了。頓時垂下來的袖子把一張臉遮的嚴嚴實實。

  「這樣你就看不到了~」鄭媛話語裡頭是遮掩不住的小得意。

  公子均嘆了口氣,「方才我起身的時候,就已經看過了。」

  「甚麼?」鄭媛聞言將抬起來的手放下來。

  「無事的。」公子均知道女子在乎容貌,不過話都說出口了,要他再改也頗有些困難,只能安慰她。可惜這安慰看樣子並沒有多少作用。

  鄭媛捂住臉頰狠狠的瞪他。

  「我今日要去拜訪一下令尹,」公子均看了鄭媛一眼,「之後會去宋國公孫卯那裡。」

  他這模樣小心翼翼的,實在是像即將出行的丈夫向妻子賠不是。

  「你去就是了。」鄭媛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你和宋國來的人見一面也不容易,有甚麼話仔細說也沒事。只是要小心一些,別讓人抓住把柄。」這話是提醒他,別做出讓鄭伯誤會的事來。要知道鄭國和宋國雖然相鄰,但是鄭宋兩國關係一直不好,還別說宋國曾經插手鄭國太子和公子的君位之爭。

  兩國之間的梁子大著呢,鄭伯任用公子均,除了這個年輕人長得好看會來事之外,說不定還有別的用意。鄭媛也不忍心看著他一朝出錯,就將以前的努力就打了水漂。在別國做大夫的公子,想要站住腳跟,總是要辛苦許多。

  公子均不是傻子,聽得出她話語下的意思。

  「嗯。」公子均點頭。

  「早點回來呀。」她說著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吻。

  公子均有些懵,伸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上剛剛鄭媛親過的地方,臉頰上滾燙,似乎腦子裡頭已經想不起別的事來。

  這會可沒有什麼告別吻,男女相吻只有做那事的時候才會有。鄭媛送走了滿臉通紅的公子均,告知庖廚給她準備朝食,換過衣物潔面梳洗之後,從渚宮就來人了。

  渚宮來人的時候,鄭媛還在屋子裡頭吃朝食呢。做的都是她喜歡吃的,而且還不油膩。

  「吾子,渚宮來人,國君要召見你喃。」胥吏過來稟告的時候,滿臉笑眯眯的。

  鄭媛那會手裡還持著銅匕,銅匕上頭的羹湯都還沒有到口裡去,就哐當一下砸在了案几上。

  如今公子均不在,她也不可能叫人把他喊過來。喊過來了也沒用,楚王要見的是她,而不是公子均。

  鄭媛心一橫,乾脆就和人去了。大道上人來人往,她坐的車是男子常見的站立在上頭的,過往的人都可以將她的長相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子側從渚宮中出來,在宮門處正好遇見屈瑜,所以和他結伴而行。屈瑜年歲比他稍微年長一些,公子側年歲較為年少,還沒有上過沙場。而屈瑜快是個青年了,而且曾經跟著先王去過鄭國,和鄭人也打了好幾仗。

  公子側有心從他這裡知道一些軍旅之事,故而邀請他一塊同行。郢都城內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人來人往。

  屈瑜在車上瞧見另外一輛車,臉色立刻變了變。公子側見他臉色十分難看,「怎麼了屈大夫?是不是哪裡不適?」他說著,也覺察出不對來,順著屈瑜的目光就看到正好過去的那個頗有些單薄的身影。

  「那個不是鄭國的公孫麼?」公子側立刻高興說起來,「我這幾日一直都想要請他到我那裡去,可惜鄭國行人不是說他身體不適,就是扯些別的亂來搪塞。」

  他之前曾經冒著風險給這位公孫送過東西,但是家中的家臣進諫,說此刻國君喪期,如此行事若是被人發覺上報楚王,恐怕會惹來大禍。

  公子側也只能作罷,可是那個心思卻是按捺不下去,心裡時不時尋思著要去和那位美人交際一番。可惜每次去都被擋回來了,這次的機會還真是千載難逢。

  「屈大夫,對不住,我有事先離開。」說完,公子側令御人調轉馬頭,去追那邊的鄭媛。

  屈瑜原先看著鄭媛的背影有些失神,可是公子側那句說話,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他令御人也掉過馬頭,不過速度卻要比公子側慢上一些,免得被他發現。

  兩人跟在鄭媛身後,見著鄭媛到了渚宮門口,不禁吃了一驚,他們見著楚王身邊的寺人落和那些守在宮門處的軍士說了什麼,出示了通行的節。

  到了這會,鄭媛進宮去見誰,一眼便知。

  公子側有些發懵,他不知道楚王召鄭媛去幹什麼。而屈瑜心中揪成了一團,楚王性情桀驁不馴,性情和幾位先王,尤其是他的君父幾乎沒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先王脾氣如同爆炭,一點即炸,當初先王弒父上位,成王最喜愛的公子出逃在外,先王即位之後,下令追殺這個公子,朝中有卿大夫不從,被先王親手格殺。

  而楚王的性情卻和先王不太像,屈瑜都還沒有摸清楚這位的性情。要說任性胡鬧,那是真的胡鬧,至少他還沒見過哪個太子在出奔之外,自己離開國都前往其他諸侯國。可是要說真的性情惡劣,他心裡總覺得不像那麼回事。

  因為莫不清楚楚王的性情,所以屈瑜也不知道楚王召鄭媛入宮是為了什麼。

  鄭媛這已經是第二次來渚宮,第一次是和公子均一道來的。第二次是被楚王單獨召去的。她開始害怕的厲害,腦子裡頭將可能會發生的事都過了一遍,甚至還想到了楚王叫人把她拖出去斬首。

  想來想去,反而不害怕了。反正最壞的不過就是掉腦袋,不可能還有比這個更壞的吧?

  「鄭國公孫,請吧。」寺人落回首對鄭媛笑道。

  鄭媛點頭。

  寺人落在前帶路,引著鄭媛到楚王的宮室去。或許是因為是私下,而不是正兒八經的覲見,所以走的路和之前來的完全不同。

  「國君,鄭國公孫來了。」寺人落走進去對正在看簡牘的楚王道。

  楚王將手裡的簡牘放在一邊,雙手手指交叉放在腹上,「讓她進來。」

  「唯唯。」寺人落趨步而出,沒過多久,鄭媛就從外頭走進來。

  楚王抬了下眼睛,寺人們就擺了一張席。鄭媛坐在席上對上頭的楚王拜下去,「拜見楚君。」

  楚王看了她一眼,對左右道,「你們都下去。」

  楚王身邊的伍韜這會瞪圓了雙眼,如同看鬼一樣的瞪著她,鄭媛早就記不得在邊邑的時候,那個跟在楚王身邊的小跟班了。她頭微微垂著,也沒有去看楚王。

  宮室內除了楚王和鄭媛之外,其他人都躬身退下,伍韜在退出宮室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鄭媛一眼。

  宮室內靜悄悄的,楚王手指摩挲著拇指上的玉韘,而鄭媛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似乎自己是一個人獨處,面前的楚王只是一堵牆,或者是一面屏風。

  照著周禮,只有天子才有資格用屏風,可是楚人不服周,楚王的宮室之內處處可見屏風,此時就有一面精緻的鏤空漆虎座屏在楚王之側。

  「……」楚王看著鄭媛,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盯著她,似乎要看出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女子他見得多了,不管是做太子的時候,還是現在,渚宮之內不管是楚女還是被其他諸侯送來的,又或者是從被征服的部落里送來的女子。她們爭先恐後的想要取悅他,哪怕他只是回給她們一個眼神,她們也能歡欣鼓舞許久。如同渚宮內養的那些羽毛鮮亮的鳥兒,只要主人逗弄一下,就能唱出最歡快的聲音。

  叔姬美貌,他從未見過。哪怕渚宮這麼多的女子,他也沒有見過一個能夠比的上她的。不過她的性子可不像她的容貌,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將美人摘得到手,恐怕沒那麼容易。

  當然如果向鄭伯開口,鄭伯不敢拒絕,但他眼下是不行的。見過哪家兒子死了父親就急著去要女人的麼?就算中原也有這樣的例子,他也不能。

  鄭媛默不作聲,只當自己是個木頭樁子,任憑楚王看。過了半晌,楚王從席上站起來,緩緩走到她的面前。

  「寡人聽說,你和那個宋國公子很熟?」楚王雙手背在背後,居高臨下看著她。少女換了男裝,眉宇里多了一份英氣,可是那份嫵媚如同天生而來,已經揉入了她的血肉當中,一笑一顰無意中隱隱約約透出來。

  如同鮮花綻放時候飄出的芬芳。

  楚王將宋國公子這四個字咬的格外重,楚國和宋國在祖上就曾經有仇,再加上楚王的父親在會盟諸侯的時候,曾經以一件小事令人將宋君的御人綁在車上打了百鞭,狠狠把宋君的臉面丟在地上踩,楚王對宋君又能有幾分好感。

  「楚君,這宋國公子不知幾凡,小女不知道楚君說的是誰呢?」鄭媛心裡不怕了,對上楚王往昔的狡黠靈動又全出來了。

  「你——」楚王聽得她這麼說,頓時被她這話哽住。

  鄭媛抬起頭來,一雙秋水明眸里光芒流轉,甚至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小女實在不知道楚君說的是哪個公子,要知道宋國的公子可多呢,小女在鄭國也見過不少公子公孫,和他們其中的人說過話的,小女自己也不清楚啦。」

  這會她的膽子可要比之前大多了,害怕有個什麼用處,最多是給人添加貓捉老鼠的趣味罷了,到時候該死的死,該殺的殺,唯獨哪個以為自己服軟就可以逃過一劫的傻瓜,哭的涕淚滿臉,等到對方享受夠了,就被處置了。

  「……」楚王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來。鄭媛被迫抬起頭來,可臉上還是方才的神情。

  這美麗嫵媚又膽大的模樣,還真的像他那次沒有獵取成功的白狐。

  「你不怕寡人殺了你?」楚王俯身下來,對她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輕的,似乎不是在決定她生死,而是一件小事。

  「小女出身卑微,楚君想要怎麼處置,恐怕就算是小女君父也不敢說一句話。」鄭媛說著就笑了,「但是楚君若是要殺,為何不在鄭國邊邑的時候就將小女殺了?小女那會遠離新鄭,就算死了,家臣上報,也拿兇手無可奈何。」鄭媛說著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

  「那時候的你……」楚王眯了眯眼,想起她依著窗口,纖細潔白的手指勾著玉韘上的朱色絲帶。

  「那時候的你還真是膽大,現在你的膽子還是一樣的大。」楚王鬆開她下巴上的手。

  那是他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絕,難堪又難受,他記著呢。

  「那麼楚君是要報復小女了?」鄭媛看著他,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小女那會又不知道楚君身份,只當是哪家楚國大夫家中的幼子出來遊歷,既然送我玉韘,我自然憑著喜好,喜好就收下,不喜歡那就還回去。」

  她說著,神情十分無辜。

  「那你知道之後,怕不怕?」楚王聽到她這話,不但不怒,反而笑了出來。

  「那日見到楚君,當然怕,可是小女仔細想了想,就算怕也沒用。」她說著,看向楚王,「小女生死不在自己手裡,若是貿貿然逃離郢都,反而會給楚君留下把柄,對鄭國不利,也會連累行人。既然如此,一人做事一人當,楚君要殺便殺,只是小女懇求楚君給小女一個痛快。」

  楚王垂下頭看她半晌,她眼眸里的光芒讓他很想伸手摸上去。

  「一點小事,你以為寡人就會對你喊打喊殺?」他說著臉上冷下來,「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嗯?」鄭媛疑惑的看他。又是折辱她,又是私自召她。既然不是為了喊打喊殺,那是為了什麼,難不成還真的為了她這相貌不成?

  她從來不認為相貌是個臭皮囊,相反人初見的時候,第一眼看的都是長相。用得好了,可以給自己帶來便利。再說,長相父母給的,誰還能選擇自己美醜不成?

  「你來楚國有一段日子了,給寡人說說看,你覺得楚國如何。」楚王自己拿來一張蓆子往鄭媛面前一丟,坐在上面。

  此刻宮室之內只有他們兩人,要說曖昧,孤男寡女的,就算想要正經,都難正經起來。她眼波流轉,如同一隻秀氣的小狐狸,開始慢慢想自己應該怎麼說。

  楚王嗤笑一聲,「你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他頓了頓,湊近了她,「別看寡人年少,可是還是能分辨出何人說真話,何人又在說假話。」

  「小女聽了楚君此言,倒是十分惶恐。」鄭媛扯了扯嘴角,既然這麼喜歡聽真話,那麼她也就診真說了,「小女來楚國的這一路上,風景見了不少,人麼也打過些許交道。」鄭媛想了想,「路上見到的縣師莫不威風凜凜。」

  就是衣服什麼都有,看的她辣眼睛。春秋是軍民合一,除了由貴族擔任的車兵之外,步兵基本上是由平民和奴隸組成,衣服都是他們自備的,所以看著可不是什麼都有麼,她還見過有步兵兩腿光光,腳板都是光著的。

  但就是這樣的隊伍,偏偏叫中原諸侯忌憚不已。

  她「威風凜凜」這四個字,也不是完全奉承楚王。楚人尚武好鬥,這個只有晉國和秦國才能和他比一比了。

  「只是這帶兵的人麼,可就不一定了。」鄭媛瞧見楚王年少還帶著些許稚嫩的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下句話就殺了他的威風,「縣師威風凜凜,武力不可小覷,可是帶兵的人未免能夠配的上他的位置,而且不知楚君有沒有聽說『一將無能,累死千軍』這話?」

  這也不是她亂說,這一路來的見聞,她的確是看到了些不好的事,只不過她誇大了些而已。

  「……」楚王不言,但臉色已經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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