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倒也沒什麼要緊話,就是想嘲笑嘲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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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的時間,倏忽而逝。

  雲裳和絳仙搬離了那座破敗的荒院,遷入了堪堪灑掃一新的雙姝院。

  雖依舊算不得寬敞,但勝在精巧舒適。

  裴桑枝正大光明地前去邀功,又特意囑咐府上醫女為二人悉心調理身體。

  做好事,自然得留名。

  她這人,就是如此功利,付出了,就要看到回報,絕不做無名善人。

  如果沒有她,待到明年陽春三月,飄雪倒春寒來時,就是雲裳和絳仙的死期。

  利用歸利用。

  功勞歸功勞。

  兩碼事。

  雙姝院。

  霜序和拾翠守在廊檐下,素華低眉斂目侍於裴桑枝身旁,執壺斟茶。

  雲裳與絳仙四目相對,眸中淚光盈盈,雙雙「撲通」跪地,以額觸地:「奴婢叩謝五姑娘再造之恩,餘生願為姑娘赴湯蹈火,縱使肝腦塗地,亦在所不辭。」

  茶盞中,水汽氤氳繚繞,碧綠的茶葉在澄澈的水中沉浮不定。似雲裳與絳仙紛亂忐忑的心緒,又宛若二人身不由己的命運。

  裴桑枝垂眸輕吹茶湯,水面一皺,漾起波紋。

  傾身向前,茶盞不輕不重地落在雲裳與絳仙身前的小几上,發出「嗒」的一聲清響。

  「抬起頭來。」

  裴桑枝嗓音溫潤,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今日起,你們便無需再自稱奴婢了。」

  旋即,又道:「看這盞茶,可曾品出幾分意趣?」

  茶葉在熱水中徐徐舒展,茶湯亦由清透漸轉醇郁。

  絳仙輕嗅茶香:「姑娘,這是貢茶。」

  裴桑枝不置可否,視線緩緩落在顰眉不語的雲裳面上:「雲姨娘慧眼,可曾窺見些旁的有趣物事?」

  雲裳眉心微動:「姑娘原是茶盞里起起伏伏的一片茶葉,而今,整盞茶都成了姑娘的天地。」

  「妾身與絳仙,不過是烹茶時濾去的殘渣浮沫,本不堪入這青瓷玉盞。幸蒙姑娘垂憐,賜我姐妹二人以爭渡之機,方得這一線生機。」

  裴桑枝輕笑:「雲姨娘言重了。」

  「好好活著吧。」

  旋即,指尖輕捻起檀木托盤裡鏨花銀勺,銀光流轉間,已舀起兩片舒展如眉的碧色茶葉。

  忽而抬眸淺笑:「這茶,初時蜷曲,遇水則舒。」

  「來日,誰說雲姨娘和仙姨娘就不能有天高任鳥飛的造化呢?」

  雲裳恭聲問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妾身與絳仙自當盡心效力。」

  絳仙亦朱唇輕啟:「但憑姑娘差遣,我等必當唯姑娘馬首是瞻。」

  裴桑枝依舊笑著:「我說了,先好好活著吧。」

  「若有需要,我不會客氣的。」

  話音未落,便已起身,朝外走去。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她這算不算是造了十四層浮屠?

  以後,不用下十八層地獄了。

  她自己下十八層地獄倒也無妨,就是捨不得連累發著光的榮妄受苦受難。

  素華眉眼含笑,輕聲問道:「姑娘今日瞧著心情甚好。」

  裴桑枝:「做好事哪有心情不好的。」

  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所以,她只能偶爾行行好事。

  思及此,話鋒一轉:「可將裴臨允不著痕跡地引來了?」

  素華嘴角微微一抽:「姑娘,根本不用費心引,這些日子,四公子巴不得圍著您轉。」

  裴桑枝眼波微轉,神情里儘是溢於言表的嫌惡:「前日裡,他不是又喚了府醫去瞧?」

  「又生龍活虎了?」

  素華搖搖頭:「前日,四公子先是命小廝鑿開滄海院那方結了冰的錦鯉池,然後又不顧勸阻地跳了下去。背上未愈的傷又化膿腫脹起來,夜裡發起低熱,燒得糊裡糊塗,府醫連灌了幾碗苦藥,他倒還有精神威脅府醫,不許將這事稟給侯爺知道。」

  「奴婢遵照您的吩咐,早在滄海院安插了眼線。那小廝今早只在四公子耳邊略提了一句,說您要去荷園賞殘荷枯葉作畫,四公子便立刻飲了止痛湯藥,強撐著起身更衣,說是定要來為您研墨添香,還要親自指點您的丹青筆墨呢。」

  「這齣苦肉計,他演的還真是投入。」

  裴桑枝嗤笑:「我還以為,你會說他一片誠心呢。」

  素華:「姑娘,奴婢小心眼。」

  她是姑娘的人,又怎麼能慷姑娘之慨呢。

  裴桑枝:「姑娘我也小心眼。」

  在她身側的素華,可真鮮活又明媚,但在上一世,卻被逼的豁出命去替幼弟報仇。

  咦……

  她這算是造了二十一級浮屠,該位列仙班了。

  「走吧,去荷園見見勞苦功高的胡嬤嬤。」

  裴臨允只是她挑撥離間要用的刀。

  胡嬤嬤才是她今日要迎的客。

  冬日裡的荷園,凋敝蕭條,人跡罕見。

  夏日翠蓋紅裳之盛景,早已消盡,唯餘一池枯梗殘葉,在凜冽寒風中瑟縮搖曳。

  不像是顯赫富貴的永寧侯府精心修繕打理的荷園,寂寥更甚於荒郊野渡。

  硬要賞的話,也有殘而不頹,敗而不倒的風骨。

  裴桑枝攏了攏狐毛滾邊的大氅,將溫熱的鎏金暖手爐往懷裡揣緊了些,倚在池邊亭台的朱漆欄杆旁,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結冰的池面,靜候胡嬤嬤的到來。

  為了萱草的活路,胡嬤嬤一定會來的。

  前幾日的那樁四人行的醜事,莊氏絕不是心甘情願保下萱草的。

  胡嬤嬤伺候了莊氏半輩子,怎麼可能不了解莊氏的為人。

  她要做的只是添一把柴而已。

  不消多時,胡嬤嬤縮著脖子,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這才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荷園。

  每走幾步便要回頭張望,活像只偷油的老鼠,生怕被人瞧見了蹤跡。

  裴桑枝淡笑著看著。

  這是永寧侯府最體面的婆子啊。

  她記得清楚,上一世,胡嬤嬤看她時,就像在打量陰溝里腐爛的淤泥,像在看餿水桶里漂浮的穢物,仿佛她便是這世間最腌臢、最卑賤的存在。

  胡嬤嬤行至裴桑枝身前,強自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渾濁的老眼閃爍著幾分強撐的鎮定,竭力端著幾分往日的體面,啞著嗓子道:「老奴斗膽問一句,五姑娘這般大費周章地傳信喚老奴來這偏僻荷院,不知是要敘什麼要緊話?」

  裴桑枝饒有興味地觀賞著胡嬤嬤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片刻後,一本正經道:「倒也沒什麼要緊話,就是想嘲笑嘲笑你。」

  「當作尋常之家閨秀嬌養著長大的女兒,獻出了清白的身子,連個姨娘都沒混上,還真是沒出息。」

  「我要是胡嬤嬤,早就領著萱草,一頭扎進這枯荷池裡溺死了。」

  素華:知道內情的,明白姑娘在激怒胡嬤嬤。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姑娘的嘴就是這麼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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