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八十萬稅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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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山東清吏司主事宋轍,謹稟山東水患及救災之事,恭請沈尚書大人裁決。自月初起,連日暴雨成災,已致平陰府及周邊東平、長青共十三縣驟起洪澇。山東總督衙門與承宣布政司已派兵馬前往、發放上中等精米、絲綢布匹等……卑職柬請准撥山東常平倉十萬石賑濟糧,再請截流浙江過境漕運糧十萬石協濟……」

  宋轍反覆看了幾遍,這才滿意合封好擱到一旁。

  待天色漸明,挼風打了水來伺候,才見宋轍竟閉著眼靠在太師椅上。

  這是一夜未眠……挼風小聲喚道:「大人,大人快醒醒,今日要去總督衙門議事,耽誤不得。」

  宋轍睜開眼儘是疲乏,眼裡充了血絲,見挼風來,指著一旁的摺子和布政使司的條子道:「你即刻去玉京,將這兩樣親手交給沈尚書。若有人問你去往何處,就說我病里夢到爹娘,怕連日大雨祖宅有恙,托你回去修繕。」

  挼風曉得其中厲害,小心放進懷裡,不敢耽擱。

  「從西城門走,先往山西去,不過莫要耽擱太久,斷了尾巴立刻改道,這摺子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宋轍叮囑道。

  「是!大人放心,小的必定帶到。」

  宋轍為官以來,遇著表決之事幾乎是模稜兩可,行事作風和光同塵,從未像如今這般決斷過。

  因而挼風一走,他這心就似轟然落地,緩了口氣才起身更衣。

  久不見挼風來端早飯,陳娘子怕耽誤時辰,便請佑兒去送。

  佑兒聽罷忙提食盒去,不敢耽誤。

  宋轍已換好官袍,看著頗有威儀,見來的是佑兒,便從桌下不知何處將她那絛絲取出,輕飄飄地放在她手邊。

  「收好……那日是我燒糊塗,唐突你了。」他故作風輕雲淡,說罷就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喝粥用菜。

  佑兒見他這般磊落坦蕩,心裡瞬也敞亮,將絛絲收進了袖中,嘴裡頭卻沒話找話:「大人這身袍子穿著真是俊朗精神。」

  宋轍低頭看著袍子,悶聲笑了笑:「你這溜須拍馬的本事,倒是與日俱增。」

  許久不見他這般說話,佑兒這才從衣袖摸出了香囊道:「這是高娘子給大人做的,奴婢在裡頭添了曬乾的草藥,許能讓大人緩緩咳。」

  天青色的香囊上繡著祥雲紋,倒是存了好寓意,宋轍放到鼻息聞了聞,果然能聞到佩蘭豆蔻等草藥味。

  「你還知道藥理?」宋轍問道。

  佑兒搖頭,圓鼓鼓的雙髻看著討巧:「茶攤上每日都是南來北往的客商,什麼時興糕點茶水,香包繡品都是從他們口中學的。」

  宋轍瞭然頷首:「你倒是機靈。」

  佑兒有些得意地揚了揚頭:「那是,我五歲就會撥算盤了,攤子上的帳目,採買收支都是我做的。」

  她竊喜自己離開鄭家前亂做了兩月的帳目,也虧得這些年鄭娘子懈怠,只管收錢不管其他,絲毫未察覺銀錢半點對不上。

  佑兒說著就狡黠一笑:「現下定是一團亂麻!」

  宋轍嘴角不自覺露出笑,放下那半碗粥道:「你既會算帳,想必也是識些字的,那我今日出個題考你,可敢應下?」

  對上他的目光,佑兒眼珠一轉,笑盈盈道:「若是奴婢應下,可有好處?」

  「啪啦」一聲,宋轍撥平算盤珠子,用餘光掃視她的模樣,還以為在他身邊薰陶幾日就長進了,如今看來還是市儈。

  「本官昨夜看了一本,存疑的地方都另謄錄在紙上,你按照本官這般接著算就是。」

  宋轍還有公務,懶得與她多費口舌,將布政使司送來的帳本放在桌面上,丟下兩粒碎銀子就出了門。

  「查帳?」佑兒皺著眉頭看著十來冊厚帳本,含淚將兩粒銀子放進懷裡:「我只會瞎寫帳,哪裡會查……」

  舉目望去,這屋子裝潢古板簡樸,宋轍的衣物箱籠看著不算多,若非這架子上的書和桌上的摺子,半點當官的架勢也無。

  又見白紙上宋轍落下的字跡,她不會看這些,就覺得那字看著甚是瀟灑自如,與他這人相襯。

  想到宋轍,佑兒忙止住思緒,嘟嚷:「罷了罷了,大人讓我查帳必然事出有因,雖說他有些摳搜,不過看來銀子的面子上,幫他算算也無妨……」

  官轎不疾不徐穩穩落在總督衙門,宋轍毫無防備地打了個噴嚏,下轎時神情凝重看著那緊閉的烏木門。

  怕不是那群酒囊飯袋正在罵他……

  外頭通報說宋轍來了,裡頭七嘴八舌的聲音驟然平息,坐在上首的山東總督齊平宗穿著紫袍官服,四平八穩坐在上首。

  他是武官,即使穿著繁瑣袍子系玉帶,也難掩眉宇間的渾厚威武之氣。

  這民政之事,合該在巡撫衙門商議才是,只是自古以來山東地勢特殊,既有漕運又有鹽場,故而是軍事重省,總督衙門握著數萬的兵權,自然壓過地方衙門一頭。

  趙炳笑了聲:「可算把主角等來了。」

  在場的官員誰不是明眼人,聽出了頭句話就把擔子壓在了宋轍頭上,如此眾人也偷偷鬆了口氣。

  宋轍看不出什麼不滿,仍舊笑著與人拱手示意,行至堂前作揖道:「下官見過齊總督、趙巡撫及諸位大人。」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今日。齊平宗抬手指著趙炳對面的空位道:「宋主事快上坐。」

  只是宋轍剛坐定,平陰知府馬思遠就幽幽嘆道:「眼下府衙存糧不足三日,這天卻陰著不見晴,下官真是無計可施了。」

  「難為馬大人苦撐多日,只是布政使司衙門倉庫也斷糧了,本官雖有心卻是無力。」趙炳接過了話頭,他如今兼著布政使的位置,遇著災情自然心頭諸多怨言:「不知宋主事可看到請款的條子了?」

  這才是今日頭一份大事,眾人凝神靜氣打量著宋轍。

  「下官自然是看到了,這不多不少的八十萬兩。」宋轍頓了頓:「可不是筆小錢,頂得上去歲的秋稅了。」

  趙炳啜了口茶,閉了雙眼假意養神,可眉心卻皺出一條線來,這是不滿了。

  風雨欻至,外頭的樹枝被吹打在地上,極靜的屋內聽得格外明顯。

  眾人不敢說話,唯齊平宗冷哼一聲:「你們戶部定下的稅賦,名頭甚多,哪樣不是府縣衙門擺不平,求到總督衙門來要兵去收。莫說別的,你宋轍在山東已有兩年,收了不下三百萬的稅!」

  「難道就不是在座大人的功勞?而今秋稅在即,又遇災情,皇上必然體恤,你只需聯名上書請撥這八十萬賑災銀,又有何難?」

  宋轍心裡門清,這八十萬若他們有點良心,到時秋稅是一併充進去,若是沒良心,吃得一點不剩,最後被沈謙問責的還不是自己。

  好似看清了他的顧慮,趙炳嘖嘖道:「何必擔憂這區區八十萬,讓鹽場使把勁,今年鹽價每斤抬二錢,明年秋必然能湊上。」

  真是癲狂,鹽稅的主意也敢打,也不怕今後事平,被朝廷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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