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4章 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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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你知道『辣』是什麼感覺,但你嘴裡沒有辣椒,你知道『疼』是什麼感覺,但你沒有受傷。

  他不再區分你我、善惡、高低、親疏。

  看人就像看草木,看情就像看朝露。

  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他不會想『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就像看到一棵樹,你不會想『這棵樹是善是惡』。

  一個人對他笑,他不會想『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就像看到花開了,你不會想『這朵花為什麼開』。

  沒有欲望,也沒有追求。

  權力、財富、名聲、容貌、情感、刺激、新鮮感——一切能讓人動心的東西,都重複過無數次。

  甜的嘗夠了,苦的受夠了,烈的膩了,淡的也厭了。

  不是刻意戒掉的,是自然而然就沒了。

  就像一個杯子,不停地往裡倒水,倒滿了,再倒就溢出來了。

  他心裡的那個杯子,早就溢乾淨了。

  只剩下一個最樸素的需求:存在,且不痛苦。

  他不怕死。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死和活已經沒有區別了。

  就像你坐在海邊看潮水,漲潮和退潮都是水了,他不貪生,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生和死只是兩種狀態,就像白天和黑夜都是日子。

  一千歲的他,不再思考,只是『存在』。

  年輕時他想答案——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怎麼才能幸福?怎樣才能不後悔?

  中年時他想出路——工作怎麼辦?家庭怎麼辦?老了怎麼辦?

  老年時他想安心——死的時候會不會疼?會不會留下遺憾?死後會去哪裡?

  一千歲已經沒有問題需要思考。

  那些問題本身都已經失去意義。

  就像你想知道『水為什麼是濕的』,你想了一千年,想了一萬遍,最後你發現水就是濕的,沒有為什麼。

  他的思維不再運轉,像熄滅的火只剩餘溫,火滅了,灰燼還是熱的。

  但灰燼不會思考自己為什麼是熱的。

  他看人間像看一場永不結束的戲。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爭,有人鬧。

  嬰兒出生,全家歡喜。

  老人去世,兒女哭泣。

  有人在婚禮上說我願意,有人在法庭上說我要離婚;有人中了彩票,歡呼雀躍;有人破產了,跳樓自殺。

  這些戲碼他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一樣,換一批演員,換一個場地,換一個時代,但劇本從來沒變過。

  他就坐在最遠的位置,安靜地看著。

  不參與,不評價,不心疼,不羨慕,不惋惜。

  他知道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再來,循環往復,無始無終。

  以前他喜歡看悲劇,覺得那些悽美的故事讓人感動。

  後來他喜歡看喜劇,覺得開心最重要。

  再後來他什麼都不挑,什麼都能看,看到悲劇不會哭,看到喜劇不會笑。

  不是冷血,是那些情緒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一千歲的他,近乎於『道』,也近乎於『空』。

  不像神。

  神還有力量,還有意志,還會降下懲罰或恩賜。

  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力量,沒有意志,不會懲罰任何人也不會賜福任何人。

  不像人。

  人還有欲望,還有情感,還會為了一點小事輾轉反側。

  他什麼都沒有了。

  不會餓,不會渴,不會冷,不會熱,不是身體的感覺消失了,是心裡的那些鉤子沒有了。

  以前世界是一根釣竿,他是一條魚,一釣就上鉤。

  現在世界還是那根釣竿,但他已經不是魚了,他是水。

  不像鬼。

  鬼還有怨念,還有執念,還會遊蕩。

  他不遊蕩,他就坐在那裡,已經不是坐不坐的問題了。

  他更像一塊石頭、一片雲、一陣風。

  石頭不會想「我該不該在這裡」,雲不會想「我要飄去哪裡」,風不會想「我吹過的地方會不會有人冷」。

  他只是在那裡,有形體,無心念;有歲月,無滄桑。

  活著,卻已不再是『人間的活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那棵老樹早就枯了,倒了,爛了。

  石頭還在,但石頭上長滿了青苔。

  他還在。

  太陽照常升起,他感覺到了光。太陽照常落下,他感覺到了暗。

  風從東邊吹來,他感覺到涼,風從西邊吹來,他感覺到暖;雨落在身上,他感覺到濕,雨停了,他感覺到干。

  不是刻意去感覺。

  是那些感覺自己來找他的。

  就像海面上的浮標,浪來了它就晃一下,浪走了它就停了,它不會想要不要晃,也不會想什麼時候停。

  就這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千年一千年。

  他不記得自己多少歲了。

  可能兩千,可能五千。

  也許一萬,也許更久。

  他不在乎。因為在乎這個事本身,也需要一個『我』來在乎,他沒有那個『我』了。

  某個瞬間,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坐在門坎上看螞蟻搬家。

  螞蟻排成一條線,從牆角的洞裡出來,爬到院子裡的飯粒旁,再爬回去。

  他看了一下午。

  那時候他沒有『我』,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目的,沒有期待,只是看著,和現在一樣。

  原來人的一生,從天真混沌出發,歷經精明複雜、掙扎追逐,最終走回通透混沌。

  活得越久,越接近最初的自己。

  最初的自己不是那個孩子的臉,是那個孩子看螞蟻時的心——安靜,乾淨,沒有念頭。

  他坐在那裡。

  陽光照在他身上。

  風吹過他。

  雨落在他身上。

  雪埋過他。

  雪化了,他還在。

  草長出來了,他還在。

  草枯了,他還在。

  他什麼都記得,也什麼都不記得。

  記得和忘記已經沒有區別了,就像一個硬碟,存了一千年的東西,滿了,刪了,又滿了,又刪了。

  反反覆覆無數次之後,硬碟還在,但裡面的東西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硬碟還在轉。

  這個時候,在他想到這裡的時候,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那種轉動。

  緩慢、穩定、幾乎無聲,像地球自轉,你感覺不到,但它一直在動。

  他的意識就在那上面,一圈一圈,轉了一千年,轉了兩千年,轉到他自己都數不清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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