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凱爾索斯的終局(2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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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它想停,是它吸不動了。

  它的魂體已經脹了,像一隻被灌滿了水的氣球,再灌一滴就會炸,它把黑霧從那人的斷掌上收回來,往後飄了一步。

  第二個人已經擠上來了。

  他是一個胸腹滿是刀傷的男子,衣服上全是乾涸的血痂,血痂是黑色的,一塊一塊的像鎧甲。

  他用刀在自己的肚子上又劃了一道,皮肉翻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鮮紅,是暗紅色的,像果醬一樣,他把傷口對準戈倫的黑霧,雙手捧著肚子,像孕婦捧著隆起的腹部。

  「我熬了五十年,每一天都生不如死!優先選我!我的傷口最新鮮,生命力最濃!」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擠,用肚子去頂黑霧。

  戈倫往後飄,它不想吃,它吃不下。

  但它身後的巷子是死胡同,沒有路可退。

  它飄到牆根,魂體貼著冰冷的石壁,想往上飄。

  但那些人夠高了,他們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把傷口舉過頭頂,朝著黑霧的方向送。

  有人從後面搬來一塊石頭,踩上去,更高了,有人騎在別人的肩膀上把自己的斷臂舉到黑霧面前。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二十多個人把巷子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推搡著,擁擠著,爭搶著。

  有人被踩了腳,不叫;有人被撞倒了,爬起來;有人被擠到了牆邊,用頭撞牆,發泄不滿。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自己送到戈倫的嘴邊。

  戈倫的魂體在膨脹,不是它要膨脹,是那些生命能量在它體內膨脹。

  它們從每一個傷口、每一寸潰爛的皮膚、每一滴流出的血液里湧出來,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

  戈倫的海太小了,裝不下。

  它的魂體被撐得發亮,不是發光的亮,是透明的亮。

  能透過它的黑霧看到後面的石牆,能看到石牆上的裂縫,能看到裂縫裡爬行的螞蟻。

  它的兩顆猩紅大眼被撐得向外凸起,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球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里有暗紅色的光在滲漏。

  它想叫,但叫不出來。

  它的魂體裂口被撐開了,裂口邊緣的碎屑在不停地飄落,像雪花一樣。

  它想跑,但跑不了。

  那些人堵住了巷子,堵住了它的退路,堵住了它所有的方向,他們像一堵肉牆,用殘缺、潰爛、流膿的身體把戈倫封死在巷子深處。

  它開始本能地抗拒湧入的能量。

  它用死亡寒氣去包裹那些生命能量,試圖把它們凍住,讓它們不再活躍。

  但死亡寒氣太少了,太弱了,像用一杯水去澆一場森林大火。

  生命能量太多了,它們衝破了死亡寒氣的包裹,衝進了戈倫的魂體核心。

  魂體核心是戈倫的命脈,是它存在了無數多年的根基。

  那些生命能量衝進去像強盜衝進了一個老人的家,打砸搶燒,把一切都翻了個底朝天。

  戈倫的魂體開始變形,不斷扭曲。

  它被生命能量從裡面往外推,這裡鼓一個包,那裡凹一個坑。

  它的類人形輪廓徹底消失了,變成了一團不規則的黑霧,像被揉皺的紙,像被踩扁的罐頭,兩顆猩紅大眼被擠到了黑霧的側面一上一下,像兩個錯位的鈕扣。

  那些永生者還在往它身上貼。

  削掉半隻手掌的男子用殘手去抓黑霧,黑霧從他指縫間溜走,他又抓,又溜。

  胸腹滿是刀傷的男子用肚子去頂黑霧,黑霧被他頂得凹進去一塊,又彈回來。

  其他人也學他,用頭、用肩、用膝蓋、用斷臂、用殘肢,去撞那團黑霧,去擠那團黑霧,去把那團黑霧往死胡同的更深處推。

  戈倫的靈魂在咆哮。

  來自意念層面的悶響,像遠處的雷,地底的轟鳴。

  聲音里有憤怒,有絕望,有它在地獄裡餓了無數年都不曾有過的後悔。

  它後悔出來了,後悔來到人間,後悔貪那一口。

  但它現在連後悔都來不及了,因為它的意識在被稀釋,在被那些生命能量里裹挾的記憶碎片淹沒。

  它聽到了那些永生者的聲音。

  不是外面的聲音,是他們刻在生命能量里的、靈魂深處的聲音。

  有人喊:「疼!疼了四十年!」

  有人喊:「媽!媽你在哪!」

  有人喊:「我不想活了!讓我死!」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無數隻蒼蠅在戈倫的腦子裡嗡嗡叫。

  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意念,哪些是別人的。

  它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誰,是戈倫,還是那個削掉半隻手掌的男人,還是那個胸腹滿是刀傷的男子,還是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哭了一輩子的老太太。

  戈倫的魂體被極致的生命力不斷擠壓、收縮、凝練。

  不是它自己要縮的,是被擠的。

  那些生命能量從外面往裡壓,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攥它,它從一人高的黑影,縮到半人高,縮到臉盆大,縮到西瓜大,縮到拳頭大,縮到核桃大,縮到花生米大。

  每縮一寸,它的意識就模糊一分。

  它不知道自己還剩什麼,也許還剩一雙眼睛,也許還剩一縷黑霧,也許什麼都不剩。

  它最後看到的東西是那些永生者的臉,那些殘缺、潰爛、扭曲、狂熱、失望的臉。它們在它的視野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退潮時的海岸線。

  然後它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黑霧,在空氣中懸停了一瞬。

  然後它碎了,像一塊被敲碎的玻璃,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那些光點是灰白色的,是創造特質被剝離出來時發出的光。

  光點飄散,像螢火蟲、雪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它們飄到那些永生者的身上,落在他們的傷口上,滲進他們的皮膚里。

  那些永生者感覺到一陣涼意,不是冷,是空。

  像有人在他們身體裡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只知道那個惡魔又死了。

  削掉半隻手掌的男子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殘手。

  斷口處的掌骨上還掛著幾絲黑霧的殘渣,他用手去撥,殘渣散了,什麼也沒留下。

  他抬起頭,看著巷子盡頭那團消散的光點,皺了皺眉,低聲抱怨:「又一個吃撐了的,這些地獄來的傢伙居然連『死亡』這份饋贈都消受不起。」

  胸腹滿是刀傷的男子把肚子上的傷口按了按,血還在流,但沒有人來吃。

  他嘆了口氣,把衣服拉下來,遮住傷口。

  「走吧,去主幹道,那邊惡魔多,總能輪到我們。」

  他轉身,朝巷子口走去。

  其他人也跟著散了,有的跟著他,有的往另一個方向走,沒有人回頭,因為回頭沒有意義。

  惡魔死了就得找下一個,不能停,停了就永遠死不了。

  他們走出巷子,拐上主幹道。

  主幹道更寬,人更多,惡魔也更多。

  遠處,祭壇方向傳來維拉斯崩塌的轟鳴聲;近處,有低階惡魔在草叢裡被永生者圍堵。更遠處,馬拉卡還在城郊的廢墟里消化,一切都在繼續,都在走向同一個終點。

  那些從惡魔魂體裡被擠壓出來的光點,那些從永生者傷口裡逸散出來的氣息,那些從空氣中剝離出來的碎片,都在朝著祭壇上方的天空匯聚。

  凱爾索斯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它的狀態比在地獄時好了一些。

  不是因為裂縫裡的規則碎片沒傷到它,而是因為在穿過裂縫之前,它吞了一個傢伙。

  那個傢伙叫凱恩。

  凱恩把自己拆得差不多了,左臂沒了,右腿沒了,右眼也沒了,身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疤。

  他跪在祭壇下面等了好久,等到維拉斯撐爆了,等到馬拉卡飄遠了,等到凱爾索斯的碎片飄到了他面前。

  他用僅剩的那隻手抓住了一塊碎片,把它按在自己脖頸的割傷上。

  碎片吸了他的生命力,凝實了一點。他又抓了一塊又按。

  他抓了很多塊,按了很多次,把自己身上殘存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地餵給了凱爾索斯的碎片。

  凱爾索斯的魂體稍稍凝實了。

  那些細碎的黑煙碎片之間,原本像被風吹散的菸灰,聚不攏,粘不住。

  現在碎片和碎片之間有了一絲黏連,像用膠水把碎紙片粘在一起,雖然一扯就斷,但至少不會自己散開了。

  它的意識也清晰了一些,那十幾顆零散的猩紅光點不再像以前那樣忽明忽暗,而是穩定地亮著,像十幾盞小燈。

  它覺得自己可以去城鎮裡找更多的食物,把自己吃得再厚實一點,也許能把碎片完全粘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魂體。

  它飄進了城鎮。

  城鎮不大,街道不寬,兩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牆塌了半邊,頂漏了大洞。

  街上沒有行人,因為行人都在排隊。

  不是排一隊,是排很多隊。

  有的隊伍在巷口,有的隊伍在街角,有的隊伍從廢棄的教堂門口一直排到廣場中央。

  隊伍里的人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推搡,沒有人插隊。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或者看著前方,或者看著地上。

  他們的衣衫破爛,身形佝僂,身上布滿了永久無法癒合的傷疤和潰爛的創口。

  有的人缺了手臂,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半邊臉爛沒了。

  有的人拄著拐杖,有的人坐著輪椅,有的人被人抬著。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希望突然找到了出口的亮。

  凱爾索斯飄過一條巷子,巷子裡排著十幾個人。

  他們看到那縷飄忽的黑煙和那些零散的猩紅光點,眼睛亮了,但沒有動。

  因為他們前面還有人在排隊,他們不能插隊。

  他們只是用目光追著凱爾索斯,目送它飄過,然後繼續等。

  凱爾索斯飄過一條街,街上排著二十幾個人。

  他們也沒有動,因為他們也在排隊。

  他們看著凱爾索斯,有人張了張嘴想喊,但沒有喊出來,因為喊了也沒有用,前面的人還在等,輪不到他們。

  凱爾索斯飄到了一條主幹道上。

  主幹道更寬,人更多。

  隊伍從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流。

  隊伍里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

  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坐著輪椅,有的被人抬著。

  身體都是殘缺的,缺胳膊、少腿的,渾身潰爛的,皮膚乾裂的,骨頭外露的,他們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沒有一寸好皮膚,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燈籠,亮得像炭火。

  凱爾索斯停了一下。

  它不知道該往哪裡飄,因為每條街都有隊伍,每支隊伍都有很多人。

  它飄到哪裡,哪裡的人就抬起頭用一雙亮得詭異的眼睛看著它。

  他們不追,不跑,不喊,只是看著。

  那目光里有渴望,有哀求,有等了太久的耐心,那目光比追它還讓人難受。

  凱爾索斯選擇了主幹道,不是因為主幹道上人少,是因為主幹道寬,寬到它有空間可以飄。

  它不想被人群圍住,不想像德拉寇那樣被夾在潰爛的傷口之間撐死。

  它想保持距離一個一個地吃,吃一個,消化一會兒,再吃下一個。

  它飄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最前面站著的是一個老年婦人,年紀很大了,皮膚皺得像干透的橘子皮,頭髮稀疏花白,貼在凹陷的頭皮上。

  她的左臂從肘部以下斷了,斷口處露著白森森的骨頭,骨頭上沒有肉,因為肉早就爛光了。

  右臂還在,但手指蜷縮著,指甲又厚又黃,像鳥爪。

  她看到凱爾索斯飄到她面前,沒有激動,沒有慌張,只是慢慢地伸出了那隻斷臂,把斷口對準了黑煙。

  凱爾索斯把魂體貼了上去。

  黑煙從斷口鑽進老婦人的骨髓里,吸取那些藏匿了數十年的生命力。

  老婦人的身體在乾癟,不是慢慢乾癟,是一點一點地縮,像被扎破的氣球。

  皮膚上的皺紋更深了,骨頭更凸了,眼窩更陷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聲音:「謝謝。」

  然後她的身體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飄散。

  凱爾索斯吸收了她的生命力,魂體又凝實了一點,那十幾顆猩紅光點又亮了一些。

  它飄到第二個人面前,第二個人是一個中年男人,沒有雙腿,用兩隻手撐著地面。

  他的斷腿從膝蓋以下缺失,斷口處結著厚厚的黑痂,痂下面是膿,膿下面是骨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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